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就好像密不可分的双生，可能什么话也没说，也可能什么话都聊。直到有一天我送了他一个纸折的小鸡，他看向我的时候表情很复杂，然后他张了嘴说了些什么，很多很多话，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说些什么，想告诉我，又不想告诉我。
可我和他相处了很长的时间，加上自己上网学习，早就能读懂唇语。
智锌从小就不能说话，每次他比手画脚一般人都难以理解，打字人家嫌慢，所以久而久之成了人们唾弃的包袱。这也成了别人欺负他的理由，因为霸凌者总喜欢看他痛苦但是喊不出口，隐忍的样子。一开始他身边还有不嫌弃他的小伙伴，可直到他信任无比的朋友和欺负他的人一起把他锁在了学校仓库里，他对旁人的信任也就坍塌了。他只能用力的敲打门板，企图通过巨大的响声代替他的哭喊和求救。
汗湿的衣服浸染了恐惧，窄小的空间像巨蛇的大口，吞噬黑暗里的空气，挣扎只是徒劳，只能被无声的空间嘲笑。被夺去手机的他，被关在里头三天两夜，还是校工开门的时候发现的他，把他送到医院的。那时的他已经不知道时间，饿得看不清东西，嘴唇早已没了知觉。
他只记得当时敲门的手出了血，门上都是他的血手印。
智锌的父母去世得早，所以他寄宿在姑姑的家，姑姑不怎么待见他，经常觉得他晦气，能施舍他一天三餐已经很不错。可那天被锁在仓库里好像把他的灵魂也锁住了，从医院回到家里后他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里。有饿晕过，也有自残未遂的时候。然后姑母怕他死在家里，怕他影响他的宝贝儿子，索性把他送到精神病院治疗，花几个钱让他住进院里头已经是仁至义尽。
说是治疗，可智锌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变好了，照样割腕，照样胃口不好，只是每天必须多吃几个药片。
林智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说得很慢，他的手指缓缓地在我牵着他的手心来回摩挲。他的眼睛画了平原，没有奔跑的羊群，只有绿油油的草坪。脆弱的他，在阳光的照拂下很像天使。
天使受伤的羽翼，好不起来了，也飞不起来了，这让我觉得心里紧紧的，想抱紧湖底的镜子，抱紧这个像极了我的人。
我们十指紧扣，靠在窗台下，帘子很长，时而吹起的时候把他的脸遮去一些，我看到了帘子后的他说了最后一句：谢谢你，斳哲。因为你，我好像有点好起来了。
无声的话，我却好像听到了，伴随着话语的，还有那带着节奏的怦响。
我抓住了飘起的帘子，在那白帘后亲了他。
那是很像羽毛的触碰，很轻很短，我低垂的视线捕抓到他的眼角划下了浅浅的一抹泪水，然后他那闪动的眼睫毛合了起来，下一秒他重新覆上了我的唇。
湖底的镜子碎了，里面的他离开了镜子，和我在水中亲吻，那是个真空的墨绿色世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
我喜欢林智锌，而这种喜欢是我从未想象过的，充满陌生的期待。我在他的剪影里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生活好像一本翻不尽的字典，而我好像翻到了对的那一页，找到了一直想寻觅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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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前坐着的男人带着金丝眼镜框，长得煞是好看，可他身后的唐突粉色背包更能引起我的注意。这个人是我新的主治医生，初来乍到，我甚至认为他应该和我之前的医生一样，只是个花瓶。他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一成不变的问答环节。
【斳先生】他把记录本合了起来，我的注意力转到了他手上。
【我的书包好看吗？】
说实话，不能说好看，也不能说不好看，只能说…很有独特的风格。
【林智锌认识吗？我看你和他感情好像很好，他也是我的病人，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我听到了智锌的名字，条件反射地瞪了瞪前面的人。
我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和智锌有了对话，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刚来不久就从智锌嘴里知道那么多事情？
这个金医生不简单。
许是他察觉了我的敌意，他干咳了两声，挂上了他那招牌的笑容。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多了解自己的病人，你也可以像智锌那样和我说说你们的事情，这样对你们的病情很有帮助】
【你们不是很想离开这里吗？在离开之前，总得先过我这一关吧？】
他说得很对，智锌想离开这里，我也是。我的家人在起初还会来看望我，久了就觉得我没有希望了，治不好了，就没再来过。我的父母是富商，有钱、有地位，像我这样的儿子，他们是不可能让我离开这里，就是深怕别人知道我得了病。
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吧，所以这个金医生写出的报告书，很重要。
金医生坐在我的对面，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看穿了我心里的小九九。直到我走出房门，看到了智锌，就把他抓到了我的怀里。
该怎么说呢？那个亲亲之后，我们就像情侣一样，或者说我们就是情侣，虽然我们没有对彼此说过我爱你这类的话。我能发现智锌和我相处的时候，他会有些小雀跃，我甚至偶尔能看到他那带着梨涡的笑，他会和我说很多他的事情，却从来没问过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笑着的他很可爱，我觉得我那深色的湖底亮了起来，浑浊的湖水仿佛受到了过滤，我在水里好像能够呼吸。我发现他很喜欢牵我的手，很喜欢趴在桌子上看我，而我也会像他那样，回望他。我问他为什么总喜欢看着我，他说因为我在看他的时候，会很温柔很温柔地微笑。
得到那样的回答，我懵了。我居然没发现自己看着他的时候会笑。我用手揉上了智锌的软发，他好像乖巧的猫咪，蹭了蹭我的手。我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爱你。
我爱你这句话很沉重，既说出了口，就得负责。为了智锌，我不能死，不然他会伤心。同样的，没了智锌，我也没活下去的理由。
不过几秒吧，智锌对我说：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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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年，我和智锌的状态越来越好，这是金医生说的。我也感觉自己有了一些变化，以前一个人望着窗外会突然流泪，现在不会了；以前很少笑的我，会因为看到好看的东西而笑，因为那些好看的东西会让我想到智锌。
出院后，我们开始了同居生活。
我们的小日子过得很惬意，智锌甚至给一位作家出版的儿童书刊充当插画师。我没什么才能，但能弹一手不错的钢琴，所以当上了钢琴老师。对于小孩子，我是没辙的，但智锌在这方面显然比我有天赋，小孩喜欢他，他也很喜欢小孩，所以我一开始教课时智锌就会在一旁看着，无论是我还是调皮的小孩都会静下来。时间久了，我和小孩们的关系熟络了，就不需要智锌一直陪着，可他还是喜欢趴在一旁的沙发看着我弹琴，我也喜欢这样有点慵懒的他。我还喜欢上了拍照，因为我的关系，我的手机镜头也偏爱智锌，相册里都是各种模样的他。
我们喜欢靠在窗台前，我环抱着智锌，一起看夕阳，有时候幸运的话，能在夜里看到很清楚的星星。
我记得同居了一阵子后我问过智锌：你还会像以前那样想起不开心的事吗？智锌看着我说不会，然后亲着我的嘴角，对着我眯眼笑，像是一种幸福的证明。
【你呢？还会像以前那样吗？】
【不会了，只要天天能这样和你在一起，就不会不开心】
智锌那双清澈的眼睛能贯穿我的魂魄，直击我的心灵。早晨漆暗的客厅，被我们相视一笑之后的亲吻染上了浅蓝色。
这是我从未想象过的日子，我以为我会孤独地老去、死去，然后像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再也没人提起我。昔日里湖底曾经有面镜子，镜子里有个他，我被他深深吸引；后来镜子不见了，他抓住了我的手，和我游到了水面，在岸上仰视烈日长空，感受春意与暖阳，青枝与红叶。
而我们一起造的家，每一块地板都是彼此踩过的痕迹，盖过的被子都留着我和他的温度。
以前的生活淡然无味，可现在我的生活有了气息。
这份气息缭绕在我的鼻尖，围绕在我指尖，刻画在我心底，勾勒出一个与他生活的轨迹。我的爱人，林智锌，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我生命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