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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品 - 千手 • 千手(十三)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7日 下午10:00    总字数: 4602

苗珊心头狂跳,与小兰拼命架住身子瘫软的苗庄。两人费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让他不至于滑落到地上,父亲那如铁塔般的身躯此刻竟沉重如山,甚至连抓紧衣角的力量都没有。

“是谁……到底是谁?陈有财这狗贼哪来的胆子?!”苗庄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不甘与震惊。

小兰脸色惨白,惊惶道:“义父……姐姐,现在怎么办?我去叫大夫!”

珊咬紧牙关,脑海中猛地闪过药师的脸庞。能让五百精锐武夫无声无息地瘫痪,这绝非市井下毒那般简单。拥有如此诡谲的下毒手段,且曾明确对苗家堡流露出敌意的……除了那自称‘观世音’的药师与铁刀,还能有谁?

“不……小兰,别去!”苗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死死抓住苗珊的手腕,“去把门……把大门锁上!”

苗珊和小兰顾不得太多,将苗庄安置在角落。小兰刚起身欲冲向大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大厅木门被狠狠踢开,木屑四溅。

一个枯瘦的身影提着滴血的长刀,大步迈入。那张脸,正是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陈有财。

苗庄怒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嘶吼道:“陈有财!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

陈有财阴恻恻地笑了,他那张枯瘦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苗堡主,呵呵呵……怎么,见到老熟人,也不请我喝杯酒?”

“你想怎样?”苗庄拼尽全身气力想站起来,却只能在地上挣扎。

“我想怎样?”陈有财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走到一名瘫倒在地的苗家堡大汉面前,抬腿就是狠狠一脚,将那大汉踢得翻了个身。

那大汉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陈有财,怒斥道:“你这狗东西!老子要是能动一下,定把你全身骨头一点点捏碎!”

陈有财眉头一挑,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的邪笑:“哦?动得了?你拿什么动?”

说着,他猛地挥刀,毫无征兆地对着那大汉的手臂深深扎了进去!

“噗嗤!”利刃入肉声异常清晰。

可怕的一幕发生了。那大汉竟没有发出一丝惨叫,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死死盯着扎入自己肉里的刀刃,眼神中从愤怒转为了彻骨的寒意——不是因为忍耐,而是因为他根本感觉不到半分痛楚。

紧接着,陈有财将刀狠狠拔出,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地面。那大汉脸色青白,看着自己的手臂血流如注,却像是看着别人的肢体一般,没有痛感,没有温热,只有无尽的麻木。

陈有财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冷笑连连:“可惜啊,这毒最妙的地方,就是让你们连哀嚎都发不出,只能看着自己慢慢变成一堆烂肉。”

说完,他刀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对着那大汉的头颅劈下。

“啊!!!”大厅内,那些清醒却动弹不得的弟兄们,目睹这一幕,发出绝望而凄厉的怒吼与咒骂,声浪在大厅内回荡,却掩盖不住那股死亡的死寂。

大厅内,陈有财对四周的怒骂与诅咒充耳不闻。他拖着刀,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仿佛对这些平时在他眼中高高在上的苗家堡好汉完全失去了兴趣。他机械地挥动着刀,砍断了几名瘫倒在地的成员的手臂,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感,只有一种如木偶般的呆滞。

苗庄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怒骂道:“住手!!你这畜生!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陈有财听到声音,动作迟缓地停了下来。他看了看那把沾满鲜血的刀,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迹的双手,眼神迷茫,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慢吞吞地用衣袖去擦脸上的血,擦了半天却越抹越脏。

“啊……对了……”他忽然神经质地嘟囔着,歪着头看向苗庄,眼神却并没有聚焦,“我都糊涂了。若是把这些……这些小喽啰都砍累了,待会儿怎么有力气对付你这盘……这盘主菜呢?”

他随手把刀上的血抹在了一具尸体的衣服上,动作随意得像是刚干完农活。

苗庄胸口剧烈起伏,可是毒性让他无法动弹:“你简直疯了!你不可能有这样厉害的毒药!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陈有财却不理会他的质问,慢慢地走向他,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指使?指使是什么?……我只是在复仇……复仇?谁要复仇?我不懂……对了……是我要复仇。”

苗庄强压怒火,祭出最后一张底牌,厉声喝道:“你给我清醒点!你要是再伤害苗家堡任何人一根毛发,你那儿子就等着被军中送上前线当挡箭牌,死无葬身之地吧!”

这一声厉喝,像是击中了陈有财脑海中唯一的防线。他僵住了。

他就像一尊雕像般定在原地,整个人保持着那个怪异的姿势。过了许久,他缓缓仰起头,看着房梁,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儿子……?”

他轻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困惑。

苗珊见状,心头升起一线希望,颤声劝道:“陈叔……停手吧!要是没有了我们,你儿子在军中就会没人照应,到时候他会被安排做最危险的任务,或者被活活累死!你真的想看他那样吗?”

陈有财先是愣愣地看着虚空,随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沙哑、仿佛生锈齿轮摩擦般的怪笑。

“呵呵……呵……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低到高,最后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狂笑。他一边笑,一边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在忍受着极度的痛苦。

“我的儿子……哈哈哈……我的儿子,不是早就在你们的‘照顾’下,被你们害死了吗!?”

苗庄被他的疯态弄得一阵心惊,却仍试图争辩:“你胡说什么!他是我们用来限制你的筹码,我苗庄向来说一不二,只要你还债,我就一定让人盯着他,怎么可能让他死!?”

陈有财猛地低下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苗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他慢慢伸出双手,指尖颤抖,仿佛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无形却沉重无比的东西。

“照顾……?呵……照顾……”

他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泥流下,脸上挂着一种绝望到极致的惨笑:“我儿子的头……就在昨天……就摆在我的面前……”

苗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惊恐地看向苗庄:“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过军中的朋友会看着他的,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陈有财提着刀,像是对着空气说话,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呐……你们知道吗?我儿子……那个手上有墨香的读书人啊,眼睛……被挖出来了。听人说,那双写字的手,被人硬生生剁在了泥里……”

苗庄瞳孔微缩,声音因剧毒而颤抖:“他是去当火头的。还是我亲手把他送到后勤去的!怎么可能……”

陈有财突然像是被雷劈中,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挥刀疯狂砍向身旁的一具躯体:“闭嘴!!别跟我提那个该死的火头!他是个读书人!是为了避开募役法……是我求着你们苗家堡,把我最后的家业都抵押给你们,求你们帮他免役!结果呢?钱花了,债我也背了,最后你们还是把他送去了军中!送去给西夏的蛮子当活靶子!”

苗珊试图上前:“陈叔……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误会?”陈有财停下动作,歪着头,眼球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苗珊,那眼神看得人背脊发凉,“骗?……哈……哈哈……我怎么可能认错我儿子的头……就是他,就是他死在那些蛮子手里!”

苗庄脑中轰然一响,一种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虽中毒,但身为老江湖的思维却在这一刻极其敏锐:募役免除的手续是他在办,而且军中的兄弟也不会在没有通知自己的情况更改自己安排的人事。

“……是高廷玉。”苗庄死死盯着陈有财,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是他。只有那个高使君,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截断我的运作,把人塞进西夏战场的死人堆。他这是借你的手来杀我,成功了他就拿下父城,失败了也能让我们大伤……好毒的计!”

陈有财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绝望的荒凉:“有差别吗?高廷玉?苗家堡?……你们不都是一丘之貉吗?都是害死我儿的凶手!”

苗珊厉声道:“如果真的是高使君做的手脚,你不去报复姓高的,来对付我们有什么意义!?冤有头债有主,你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意义?”陈有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意义就是……我儿子死了啊!!我的天塌了啊!你们死,我也跟着死,这难道不够吗!?”

苗庄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一丝无奈,他用只有苗珊和小兰能听见的声音急促耳语:

“珊儿,小兰,听着。他疯了,他心里清楚幕后黑手是谁,但他只想拉人垫背。他现在是高廷玉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可怜的弃子。我中了毒,动不了了,在劫难逃。现在从侧门走,别回头,一定要活下去。”

小兰见状,死死拽着苗庄的衣袖:“义父……我不跑……”无论她如何使力,瘫软在地的苗庄就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纹丝不动。

苗珊在这一瞬想得很清楚:如果陈有财真是高使君手中的刀,那他今日定是受了指使,唯有“观世音”的力量才能镇住这种级别的阴谋。她眼神一凛,推开小兰,指尖指向房间的方向:“小兰,别再犹豫了!床底下的竹筒,快去拿!那是向观世音求救的火信。”

“小姐……我……”小兰满脸惊恐,手足无措。

苗珊深吸一口气,心中盘算:“他现在的目标是爹,他不会轻易让我跑的。比起我,小兰的机会更大。只要药师和铁刀那两个煞星能赶到,哪怕是为了杀人灭口,他们也不会放任陈有财在这里坏了高使君的棋局。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好了,快去!”苗珊厉声催促,声音虽然颤抖,却不容置疑。

陈有财此时已经逼近,他举起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仿佛对他们的低语充耳不闻,只是一步步走向苗庄三人。

小兰咬牙,转身飞快地跑向内堂。

陈有财看见逃跑的是个丫鬟,不禁冷笑出声:“连丫鬟都跑了。果然苗家堡上下没有一个好人!”

苗珊见小兰咬牙转身冲向内堂,心中稍定。她深知,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是在用自己的命做赌注。她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毫无畏惧地挡在了陈有财与苗庄之间。

“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要唤醒他。他只是疯了,不是没了人性。” 苗珊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诚恳地看向陈有财,声音柔和下来,“陈叔!你看着我,陈叔!我苗珊自问对你不薄。当初你债台高筑,走投无路时,是我把私房钱和首饰都变卖了换成钱给你……难道,这些情分,还换不来你放过我父亲吗?”

陈有财的动作竟然真的停住了。那张布满血污、狰狞扭曲的脸,在听到“首饰”二字时,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与……清明。

苗珊捕捉到了这一丝转瞬即逝的变化,内心燃起了一线希望:“有用!他记得!只要他还有愧疚,我就能拖住他,等到救兵!”

“苗珊……确实……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帮了我。”陈有财喃喃道,眼中竟然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柔情。他继续慢慢走向苗珊,但脚步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杀气。

“陈叔,现在停手还来得及……”苗珊心中狂喜,却不敢放松,她继续诱导,试图让他从那个名为“复仇”的泥潭中彻底拔出来,“别一错再错了……收手吧,只要你放下刀,一切都有转机……”

陈有财已经走到她面前,两人近在咫尺。苗珊张开双手,坚定地挡在父亲身前。

“这几年,确实所有人都变得对我讨厌,只有苗珊小姐你……依然叫我陈叔,依然会帮助我……”陈有财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苗珊看着他眼中涌动的泪水,这一刻,她相信自己成功了,这个被仇恨扭曲的灵魂终于回归了人性。“陈叔……珊儿还是会帮助你的……只要你放下刀……”

“嗤——!”

这声音是如此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苗珊的思维停滞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左臂处一阵彻骨的冰冷,随后,那种钻心的剧痛才像潮水般炸开。

她的左手,被陈有财毫无预兆地一刀砍下,重重地砸在地上。

“啊——!!!”

凄厉的尖叫响彻大厅,苗珊惊恐地后退,却因为失血和剧痛瞬间虚脱,瘫倒在血泊中。

陈有财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诡异的“柔情”,可看着苗珊因为断臂而痉挛的身体,他却疯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再也没有了对恩人的感激,只有一种彻底扭曲的快感: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