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一夜之间冷了三分。

沈渡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萧承安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寻宝图”。修长的手指在一处名为“万宝阁”的铺子上轻轻扣了两下。夏泠泠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承安那边有消息了？”

“嗯。他说买砚台那家掌柜，最近在收一种叫墨晶石的料子。”沈渡把纸推过去，“石头不值钱，质地脆，做不了砚台。但靖州背景的铺子都在收。”

夏泠泠扫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瓶身不大，白釉上画着一株浅金色的草药纹路，是她自己用颜料瞎描的。

“这个你拿着。”她把瓶子放在桌上，“前阵子我闲着没事，琢磨出的一种追踪粉。用异能把药性渗进去了，沾上金属就散不掉，半个月内用我配的药水一喷就能显形。无色无味，不会被人察觉。”

沈渡拿起瓶子，晃了晃，里面粉末细得像灰尘。“什么时候弄的？”

“你上次说靖安王在养兵之后。我琢磨着，光查账本不够，总得知道他的东西藏在哪。”夏泠泠顿了顿，“用萧承安买砚台的渠道，掺进那几家铺子的存货里。他们收回去的料子上都有。”

沈渡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把瓷瓶收进袖中。

“承安那边，你打算让他去？”夏泠泠问。

“他嘴快，话多，看起来像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人。”沈渡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正好。”

……

数日后，早朝。

金銮殿内肃穆如常。远在千里之外靖州封地的靖安王虽不在场，殿内不少老臣的目光却时不时往那张空着的亲王席位上扫。

沈渡跨步出列，递上一份折子，声音不高不低：“父皇，入冬在即，京城东西两座大门的铁栓年久失修。儿臣建议寻一批上好的生铁重铸。另查市面上有一种‘墨晶石’，掺入铁水中可保百年不锈。儿臣恳请父皇下旨，由工部统一向各地采办。”

老皇帝揉了揉眉心：“墨晶石？朕记得这东西产量极低，大多出在西北一带。”

“正是。”沈渡状似无意，“靖州乃墨晶石主产地。若由朝廷下旨采买，既能固我城防，又能惠及靖州百姓，想必皇叔在封地听闻，定会全力配合。”

此言一出，朝中几个依附靖安王的老臣心头俱是一跳。这哪里是采买，分明是太子要借朝廷的名义去探靖安王手里到底捏着多少私矿。

加急公文传抵靖州时，已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靖安王靠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折子，看了一遍，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浑浊的冷笑。

“沈渡这小儿，人在京城，手倒是伸得长。”

陆平站在下首。他前几日已从武威乔装回靖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面容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没减半分。

“王爷，墨晶石是我们锻造精兵刃的关键，绝不能大量外流。但若是拒绝，便是违抗朝廷旨意，坐实了私藏矿产的传闻。”

靖安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封地，街市繁华，百姓安居。谁也想不到这里藏着一个君王的野心。

“他想要，本王就给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把那批成色最次的碎石给他装船。剩下的精矿，连夜分批转移，运往武威。记住，走水路，避开他在边境的眼线。”

“王爷，沈渡会不会……”

“他以为本王看不懂这小儿科？”靖安王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想探底，本王给他底。假的。”

“是。”

……

数日后，东宫。

沈渡屏退左右，只留下夏泠泠。桌上摊着影七刚送来的密信，墨迹还没干透。

“靖安王答应拨付五千斤墨晶石入京。”沈渡眼神锐利，“但靖州境内的几处私矿在昨夜突然停产，大批马车趁着夜色撤离。”

“他觉得你会盯着那五千斤碎石头。”夏泠泠聪慧地接话。

“不错。他觉得我会去截那批货。实际上，我要的是剩下那五万斤精矿的去向。”沈渡压低声音，“你给的粉末，已经通过萧承安买砚台的渠道掺进那几家铺子的存货里了。那些石头只要运出去，他就跑不掉。”

……

入夜，靖州往武威的官道上。

一队伪装成运粮车的马队低调出行。蹄声被夜风裹着，散在荒原里。带队的校尉压低声音：“王爷有令，这批石料事关重大，若遇盘查，格杀勿论！”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路旁的枯草丛里，萧承安正带着几个影卫猫着腰。

他身上裹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被夜风吹得通红，缩着脖子蹲在那里。旁边影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恨不得把他按进土里。

“别动，我看到车了。”萧承安压低声音，把那瓶特制的追踪粉小心地攥在手里，“皇嫂说了，只要把这玩意儿撒在必经之路上，那些马蹄铁就会留下半个月都散不掉的味儿。”

“是皇嫂。”影卫终于忍不住开口。

“都一样都一样。”萧承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马队从他们藏身的土坡下经过，带起一阵呛人的尘土。萧承安屏住呼吸，等最后一辆马车过去，轻轻拧开瓶盖，把粉末顺着风向扬了出去。粉末细得像烟尘，混在夜风里，落在马蹄踏过的车辙印中。

马队没有停留，继续往西北方向走。

萧承安蹲在土坡上，看着那一串灯火渐渐消失在夜色尽头，忽然笑了一下。

“皇兄说过，砚台不退了。”他把空瓶子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棉袄上的土，“走，回去交差。”

西北的荒原上，夜风卷着沙土，掩盖了一切痕迹。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