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拉越河(Sarawak River)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沉重。
赤道六月的暴雨刚刚过去,空气中弥漫着龙脑香木腐烂的浓烈气味,以及河水泛滥的泥腥味。黄昏时分,古晋(Kuching)的亚答街(Carpenter Street)逐渐笼罩在一片潮湿的市井烟火气中。沿街的哥罗面(Kolo Mee)摊位冒着白色蒸汽,几家百年老字号的凉茶铺正缓缓拉下铁闸。
“姆鲁山鹿洞血雨案”结案后的第三天,大马特殊事件调查组(SB)的五人小队并没有立刻返回吉隆坡。
廖震华正坐在一间潮州人开的药材铺门前,大头皮鞋踩在滑腻的五脚基石板上。他那张布满横肉、线条如刀刻般的脸上,依旧带着未褪尽的血痕。他正用力撕扯着一包当地的丁香烟,次声波共振带来的后遗症,让他的太阳穴至今还一鼓一鼓地生疼。只有那双鹰眼里,属于武吉阿曼重案组的唯物煞气,在暮色中冷得像一块生铁。
“廖队,古晋警区已经用钢筋混凝土把那条地下走私道彻底封死了。”
依斯迈法医换了一身干净的亚麻衬衫,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Kopi O Kosong)。他的双眼因大剂量去甲肾上腺素阻断剂的反噬而略显疲态,但拿咖啡杯的手指却稳得像在握持10号手术刀:“印尼边界那边也发来了协查通报,确认了14名死者的身份,他们全部是记录在案的无户籍土著劳工,在跨国门阀的账本里,他们的命比一盎司冰毒还要廉价。
“男人洗钱,死人填坑,南洋百年来没变过规矩。” 普莉亚冷哼一声,坐在药材铺的门槛上,用鹿皮布仔细擦拭着雷明登散弹枪的抛壳窗,手臂上,迦梨女神的青色纹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那是她在多次生死搏斗中沉淀下来的杀伐之气。
阿朗赤脚坐在河畔的木栈道上,望着浑浊的砂拉越河出神,手里拿着从盲眼降头师脖子上扯下来的条形码铜牌,低声用伊班语念着古老的安魂咒。
此时,小队里最年轻的灵媒黑客陈诗雅(Ah Sa)正缩在亚答街尽头一家极其偏僻的古董店里。
店名为“大伯公阁(Tokong Antiques)”,夹在一间关帝庙和一家售卖寿金的纸扎铺中间,门面极窄,里面黑洞洞的。空气中弥漫着百年未曾通风的霉味,以及沉香屑和殖民时期英国橡木家具特有的油漆干裂味。
“老伯,这个怎么卖?”
陈诗雅戴着一副因长期接触电子辐射而定制的防蓝光眼镜,鼻梁上还贴着一张治疗耳鸣的草药贴,视线越过一堆 1950 年代的海南公鸡碗和生锈的维多利亚时期铜烛台,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个樟木箱子上。
那箱子显然属于19世纪大英帝国海员的标配:边缘用黄铜包角;虽然经过砂拉越河上百年的潮气侵蚀,木质表面却依旧隐隐透着暗沉的红晕。
店老板是个年过八旬、双眼患有严重白内障的客家老人。他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沙哑的客家话嘀咕道:“樟木箱不卖,卖的是里面的东西。英女王时期的旧报纸、砂拉越皇家警察的徽章,要看自己翻,看好了丢十块马币在柜台上。”
Ah Sa 撇了撇嘴。她那双在暗网上破译过无数顶级防御矩阵的纤细手指漫不经心地探进了箱子深处。
在一叠 1890 年出版的《海峡时报》(The Straits Times),已经碳化得稍微一碰就会化作飞灰,她的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种异样的质感。
那不是纸。
那是一个用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羚羊皮制成的信封,边缘已经因漫长的岁月而沁染成黑褐色。然而,在信封的正中央,一个巴掌大小的暗黑色圆形标记瞬间激发了Ah Sa体内的超感官脑电波(灵媒感应),使其产生了剧烈的过载反应。
“轰——”
Ah Sa的耳畔突然响起一阵惊涛骇浪般的砂拉越河水声,以及用古老的英语和加里曼丹土著语混合而成的绝望的垂死哀嚎。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行用黑客的理性逻辑将脑海中的灵异异动压制下去,颤抖着将那封皮信抽了出来。
在防爆强光手电筒的直射下,信封口上那枚保存了上百年的封蜡终于露出了真容——那是大马历史上最传奇也最诡异的殖民统治者“白人拉惹(White Rajahs)”布鲁克家族的皇家狮子徽章。
在这枚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封蜡中央,赫然嵌着一颗发黑的小型犬齿,法医人类学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颗属于夭折婴儿的乳牙。
这封信至今未被拆开。
“廖队!依斯迈!快过来!”
五分钟后,亚答街那间昏暗的潮州药材铺内。
防爆探照灯惨白的光束打在破旧的木桌上,那封皇家蜡封信正静静地躺在五人组中央,空气在一瞬间像是要凝固成一锅沥青一样。
“1868年,詹姆士·布鲁克临终前三个月,从伦敦发往古晋皇家公署的绝密手稿。”
Ah Sa的手指在便携式光谱扫描仪上飞速跳动,将信封表面几乎磨损殆尽的维多利亚时期花体英文逐一还原。他解释道:“通过波长比对,我们发现信封内部的羚羊皮上涂抹了一种高浓度的阿卡草(Akar Tuba)毒素,这是为了防止地底的白蚁和真菌啃食。这封信的主人希望它能比大英帝国更长久地保存。”
“拆。”廖震华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依斯迈法医从兜里摸出一把 11 号一次性手术刀,极其精准地贴着那枚嵌有婴儿乳牙的皇家封蜡边缘平行切开,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历经 156 年沧桑的皇家密封被挑开。
里面是一叠用铁胆树汁墨水书写的厚重羊皮纸。
字迹极其凌乱疯狂,甚至有多处因书写者手指剧烈颤抖而留下的黑色墨团,那是大马第一位白人拉惹在生命最后关头对这个国家以及他统治半个世纪的雨林留下的最深沉的恐惧。
依斯迈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英式英语缓缓地念出了信纸上的第一段话:
“……致我的继承者查尔斯(Charles Brooke):
“当你拆开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葬在德文郡那片冰冷干燥的教区墓地里了,感谢上帝,我终于可以逃离婆罗洲那条永远腐烂、永远流血的砂拉越河了。
伦敦的报纸把我们布鲁克家族塑造成将文明带给野蛮猎头族的‘圣人’。但查尔斯,你我心里清楚,在这个连上帝的目光都无法穿透的南洋地界,区区几艘皇家海军的“佩洛勒斯”号战舰和几十门前装滑膛炮怎么可能镇压得住那几万名藏在食人长屋里以猎头为生的伊班族和达雅族战士?
布鲁克家族之所以能统治砂拉越,能在这片龙脑香雨林里安稳地吸干每一盎司锑矿和橡胶的血,不是因为英国的法律,而是因为我,詹姆斯·布鲁克。1841年9月24日,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代表家族在古晋寿山亭大伯公庙下方的深渊里与这里的‘主人’达成了血腥的契约。”
听到“大伯公庙下方”这几个字,一直保持沉默的土著青年阿朗猛地抬起头来。他那双纯净的眼睛里,瞬间写满了极度的惊恐:“大伯公庙……那是古晋的龙眼(Mata Naga)!百年前,华工南下来到这里,与我们塞迈人一起开荒。所有的血水与冤魂,都填满了那座庙底下的石灰岩暗缝。白人拉惹……他动了那里的地灵?”
依斯迈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与冰冷:“
“……那些黄皮肤的华工叫它‘大伯公’,而山里的达雅人叫它‘不老神灵(Semangat Tanpa Usia)’。它不是神,查尔斯,它是这片雨林中活了千万年的寄生虫。它没有形体,需要寄生在活人的骨髓和血脉中繁衍。
契约的内容很简单:大伯公庙下方的盲道,必须每隔十二年迎来一次‘换血’;每一位拉惹都必须暗中挑选十二名纯阳之体的华工以及十二名饱含雨林巫力的土著圣女,将他们活着推进大伯公庙下方的水井暗道,任由‘它’吸干脊髓。
作为交换,“它”会释放一种能瘫痪所有雨林昆虫和真菌的次声波地磁,使我们布鲁克家族的庄稼免受虫灾,并使反抗我们的原住民部落在长屋里集体患上脑膜炎而死,这就是“拉惹的威严”。
“但我老了,查尔斯,我的左腿在十四年前的华工暴动中被砍伤,‘它’的触角已经顺着伤口侵入了我的骨髓。每到深夜,我都能听到骨头里有几万只白蚁在啃食的声音,也能看到皮肤下有黑色的伊班人纹身在蠕动,我正在变成‘它’的一部分。
记住,如果有一天,古晋的大伯公庙不再有香火的烟雾压制地底的尸臭;如果水井里的河水开始逆流,涌出死人的头发,那将意味着“它”要吃掉整个布鲁克家族,吃掉整个古晋城。”
信件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羊皮纸的最后,是一幅用炭笔勾勒的极其简陋却毛骨悚然的古晋测绘图,在现今大伯公庙(Tua Pek Kong Temple)的正下方,有人用黑墨水在纸上画了一个空洞,形状宛如一只巨大的盲眼,正从地底深处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老大,重力异常数据对上了。”
陈诗雅此时已经强行黑入了古晋地质局的微震监测网络,她将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在屏幕上,大伯公庙所处的石灰岩台地下方正呈现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波浪状超低频地磁脉冲。
““这不是巫术,而是百年前被封死在大伯公庙地下水系中的一种厌氧性极端嗜神经真菌群落。詹姆士·布鲁克利用这种真菌制造生物污染,清洗了反抗的部落,从而建立起自己的殖民统治。而这封信,则是布鲁克家族为了掩盖这起持续百年的血腥殖民清洗行动而留下的最后遮羞布。”
“那些所谓的‘换血’就是早期的活体生物实验。”依斯迈冷冷地合上试管,“百年前大伯公庙的香火本质上是大量掺杂了硫磺和石灰的定向消毒剂,用来抑制地下真菌的扩散。如今,大伯公庙的香火因现代化的城市规划而减少……”
“这就意味着,地底下的‘不老神灵’该出来吃人了。”
廖震华缓缓站起身,猛地拉开了药材铺的木门。门外,砂拉越河的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长达数公里的河畔栈道的尽头,是那座始建于 1843 年、历经百年风雨的古晋大伯公庙。此时,它正沐浴在暗红色的霓虹灯光之中。而在庙宇下方那堵经过无数次加固的青石护坡的缝隙中,几缕散发着浓烈的、类似于烧焦的死人的头发恶臭味的黑色雾气正顺着砂拉越河的激流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