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哥哥、有纪并肩站在石桥中央。
身后,安全区的城门已经近得仿佛只要再向前冲上几十步,就能一头撞进那片任何攻击都无法生效的保护范围。可偏偏就在那最后一段桥面上,一面由高阶土属性魔法强行隆起的巨大岩壁横贯左右,粗糙的岩面几乎顶到桥栏,将通往城门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几颗从岩缝里剥落的小石子沿着斜面滚下来,在桥面弹了两下,又被夜风卷进下方漆黑的河流里。
而我们的正前方,则站着整整三十五名火精灵玩家。
河面上的夜风贴着石桥吹过来,带着水汽特有的湿润与凉意,轻轻掀动我的金色长发。我握紧右手里的混种剑,指节微微发白,视线从前方那片深红色阵列上一点一点扫过去。原本还残留在心底的那一点侥幸,也在真正看清他们的配置以后,缓慢地沉了下去。
最前方的十四个人,甚至连通常意义上的攻击武器都没有装备。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巨大得近乎夸张的塔盾,厚重的金属盾面足以遮住大半个身体,边缘在夜色与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光。十四人则排列得极为整齐——前排七名,后排七名——每个人之间只留下刚好足够行动的缝隙,盾与盾彼此错叠,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凑出来的野外玩家队伍。
再往后,则是另外二十一人。
长袍、法杖、魔法媒介,还有掌心与杖头已经若隐若现的元素光。
法师。
补师。
而且人数多得有些过分。
我盯着那支队伍看了几秒,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还真的把我们当成Boss打了啊。」
话音才落,最前方十四面塔盾便同时动了起来。
咚。
金属靴底重重敲在石板上。
又一步。
咚。
十四个人的脚步几乎完全重叠,沉闷声响沿着桥身一路传来,连脚下石板都像跟着微微震动。第一排七面巨盾横向紧贴,第二排又严密压在后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已经不像十四个玩家,而像一整堵正在缓慢向我们推进的钢铁城墙。
那种压迫感,真的像海啸。
桥面原本就不算宽,身后的退路又被岩墙截断,他们每向前一步,我们能够活动的空间便被压缩一截。空气里明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重量,我却还是感觉胸口跟着那一声声脚步一点点发紧。
可就在这时候——
最先动的人依然是有纪。
「那我先试试看啰!」
她甚至笑了一下。
声音还是平时那种明亮得让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看见对面人数的轻快。
下一瞬,紫色光芒已经从我身旁闪了出去。
「有纪——!」
我的声音才刚冲出口,她娇小的身影便已经切进最前排盾墙前方。
「——呀!」
清亮喝声划开夜色。
有纪脚下骤然绽放出明亮的剑技特效,紫色光芒像花火一样沿着桥面爆开,紧接着,黑曜石长剑化出四道彼此交错的轨迹,仿佛四颗从不同方向坠落的紫色流星,在极短的时间里连续轰向七面塔盾中央。
四连击剑技——
「垂直四方斩」。
七名火精灵的反应快得异常整齐。
七个人在剑光落下的同一瞬间同时压低身体,右手塔盾齐齐向前推出,盾缘与盾缘几乎咬在一起,整副身体彻底缩进厚重金属之后。
下一秒——
「喀锵——!」
巨响猛地炸开。
我甚至觉得耳膜都震了一下。
四道紫色剑光结结实实砍在七面塔盾中央,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缩之后骤然爆开,一层肉眼勉强能够捕捉到的震波贴着桥面向外扫去。桥下原本还算平静的河面瞬间荡开一圈巨大波纹,倒映在水里的月光一下被震得支离破碎。
七名重战士同时向后滑退。
厚重金属靴与石板摩擦出尖锐声响。
可他们真的撑住了。
「咦……?」
我睁大眼睛。
正面承受有纪的四连击,而且还是七个人一起吃下攻击范围,那道盾墙居然只后退了一段距离。
有纪自己似乎也有那么一瞬间愣住。
而对方等的显然就是这一瞬。
剑技结束后短暂的系统硬直才刚出现——
「嘿啊!」
七名重战士同时低吼。
七面塔盾骤然向前猛顶。
「哇!」
有纪整个人像撞上忽然弹开的巨大弹簧一样被狠狠轰了回来,紫色长发在半空散开,娇小身体甚至翻了一下。
「有纪!」
哥哥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变了。
我甚至没有看清他什么时候动的。
黑色身影已经向前踏出一步,双臂猛地展开,一把将倒飞回来的有纪稳稳接进怀里。
她的背脊轻轻撞上哥哥胸口,哥哥立即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包住,低头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HP条。
「……掉了一成。」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甚至有点反常。
我却一下听出了里面那一点压下去的冷意。
单独一面塔盾的回顶,当然算不上什么真正强力的攻击,对有纪这个等级来说,甚至只能算得上稍微疼一下。可七个人同时发动以后,系统数值终究还是叠了起来。
她的HP确实被削掉了接近一成。
有纪自己倒像完全不服气,才刚站稳便已经准备从哥哥怀里钻出去。
「再来一次我一定——」
「先等等。」
哥哥低声打断她。
环在她腰间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却看得我心里一动。
有纪抬起头看他,紫色眼睛里还带着刚刚战斗兴奋残留下来的光,嘴巴也微微鼓着,显然很不甘心。哥哥却先在她腰侧扶稳,确认她完全站住以后,才慢慢抬头看向前方七人。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才发现——
刚才被有纪正面命中的七名重战士,每个人的HP都已经被削去接近三成。
「……不愧是有纪。」
我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七个人一起防御。
七面巨大塔盾。
明显偏向强化耐久与防御的职业配置。
即使如此,她一次「垂直四方斩」依旧同时把七个人压掉接近三成HP。
换成普通前卫,刚才那四道剑光大概早已经直接撕穿防御了。
可是哥哥的神情反而越来越冷。
他盯着那七人的时候,我几乎可以清楚感觉到——
刚才那一下,他们真的伤到有纪了。
下一瞬,哥哥终于把怀里的有纪轻轻扶到我旁边。
「桐人君?」
有纪仰头看他。
哥哥没有回答,只伸出手,极轻地摸了一下她的紫发。
然后,他转过身。
蹲低。
右手重新握紧天籁羁绊之剑。
剑身被一路拉到身体后方。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哥哥的身材一直算不上魁梧,站在那些高大的火精灵重战士前面,甚至显得有些纤细。可这一刻,他整个上半身随着蓄力动作向后扭转,腰、肩、手臂与剑刃几乎压成一条绷到极限的弧线,黑衣贴着身体收紧,像连每一寸力量都被灌进了那柄剑里。
那种感觉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某种肉眼看不见的能量,正在从他脚底、腰腹、肩膀,一层一层推向剑锋。
「哥哥……」
我才刚低声叫了一句。
他左脚已经猛地踏出。
「——嘿!」
剑技光效骤然亮起。
天籁羁绊之剑带着近乎撕裂空气的尖锐爆鸣横扫出去,一道远比刚才有纪四连击更加沉重、更加集中的剑光正面砸向前排七人。
轰——!
光是剑锋掠过桥面的压迫,就让我脚底石板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若只论这一瞬间的冲击力,这一剑明显比有纪刚才的「垂直四方斩」更重。
可就在剑光即将命中的一瞬——
「咦……?」
我愣住了。
刚才承受有纪攻击、HP已经掉到七成左右的第一排七名火精灵,竟然同时向后撤去。
原本站在第二排、依旧保持满HP的另外七名重战士,则几乎没有留下空档地向前补位。
盾牌抬起。
身体压低。
七面巨盾重新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然后——
「喀锵——!!」
哥哥的横斩结结实实砸在第二层盾墙上。
这一次冲击更强。
桥面整个明显震了一下,河水再次掀起巨大波纹,连七面塔盾都在剑锋下发出刺耳而沉重的震鸣。七名新前卫同时被轰得向后滑退,脚下拖出一段长长摩擦痕迹。
可他们还是挡住了。
「怎么会……」
我忍不住睁大眼睛。
紧接着,又是同一个动作。
七面盾牌同时向前回顶。
又是趁着剑技结束后的硬直。
哥哥整个人瞬间被推得向后滑去。
但这一次,他显然已经有所准备。
冲击抵达的瞬间,他便把天籁羁绊之剑横到身前,顺着那股回顶力量主动向后卸开重心。黑色身影沿桥面滑出数公尺,最后稳稳停在有纪旁边。
「桐人君!」
有纪马上伸手扶住他。
哥哥轻轻摇头。
「没事。」
他的HP只掉了一点点。
反而是刚才正面挡住那记横斩的第二批七名重战士——
每个人的HP都已经被削去接近一半。
「好夸张……」
我盯着那些HP条,连自己都忍不住低声感叹。
正常来说,这已经接近盾墙真正崩溃的临界点。只要哥哥或者有纪再补上一轮攻击,其中至少会有几个人直接被压进红区。
可下一秒——
盾墙后方忽然响起一整片整齐的咏唱声。
「——……!」
我猛地抬头。
刚才因为承受有纪攻击而退到第二排的第一批七名前卫,身体同时被柔和蓝光笼罩。
不是一道。
而是多道回复魔法几乎叠在一起。
他们原本少掉约三成的HP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右增长。
几秒不到——
全部回满。
「骗人的吧……」
我喃喃出声。
紧接着,刚刚才承受哥哥重击、损失接近一半HP的第二批重战士迅速后撤。
而已经完全恢复的第一批七人,再一次补到最前方。
位置交换完成。
蓝色恢复光紧接着落向刚刚退下的第二批。
他们的HP同样飞快回复。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
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完全看懂眼前这支队伍到底是怎样运作的。
「……原来如此。」
我的声音一下低了下来。
「哥哥,有纪。」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盯着那十四面塔盾,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们……真的把你们当楼层Boss在打。」
有纪眨了眨眼。
「咦?」
哥哥则已经微微皱起眉。
我抬起混种剑,剑尖先点向最前方那七面塔盾。
「前排七个专门挡攻击。HP掉了以后就退去后面,让另外七个满血的顶上来。退下去的那批再由后面的补师集中治疗。」
剑尖又慢慢移向更后方。
「剩下那些法师——」
我的话还没说完。
盾墙后面,橘红色光芒已经一颗接一颗升了起来。
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小心!」
那些火球根本没有朝我们直线飞来。
它们先从七面巨盾后高高升起,在深蓝夜空中拉出一道又一道橘红弧线,像一整排被抛向高空的炮弹。
然后——
同时向哥哥与有纪的位置坠落下来。
「桐人君!」
有纪才刚抬头。
哥哥已经动了。
快得让我几乎来不及出声。
他猛地转身,一把将有纪拉进怀里,顺势直接扑倒在桥面。
「哥哥!」
我的声音一下变了。
有纪被他整个护在身体下面。
哥哥双臂收紧,让她的头与上半身完全埋进自己胸口,黑色背影则毫无遮掩地朝向天空。
下一瞬——
轰!
轰轰轰轰轰——!!
第一颗火球炸在桥面。
第二颗。
第三颗。
然后是一整片连成一体的爆炸。
橘红火焰在石桥上疯狂翻卷,爆炸冲击甚至把桥下整片河面映成了血红。高温让空气出现明显扭曲,碎石、火星与伤害特效像暴雨般往四周扫开。我只能抬起手臂挡住脸,精灵之翼都被气流吹得剧烈震动。
「哥哥!有纪——!」
那一声几乎已经成了悲鸣。
火焰持续了好几秒。
等最后一轮爆炸终于弱下去,我才透过翻滚的红光看见那两个模糊轮廓。
哥哥还趴在那里。
整个身体压在有纪上方。
一只手护着她后脑,另一只手依旧紧紧环住她肩膀,像哪怕只剩最后一点HP,也不愿意让她从自己怀里暴露出去。
然后我看见他的HP。
「……!」
我的心口猛地一缩。
哥哥原本还相当充足的HP,几乎在一次集中炮击里直接坠进红色濒死区域。
那一整截血量消失得快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怎么可能……」
哥哥的HP本来就是我们三人里面最厚的,身上的装备也绝对算顶级。可对方只是一次齐射,就差一点把他直接打成残存之火。
再看有纪——
她因为几乎整个人都被哥哥压在身体下方,受到的伤害明显少得多,可HP依然被削去大约三成。
差距太明显了。
根本不用谁解释,我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本来应该落到有纪身上的那部分伤害——
大半都被哥哥吃掉了。
火光里,有纪也终于发现这一点。
「桐、桐人君……!」
她急急撑起上半身,紫色眼睛瞬间睁大。
哥哥却先用手掌按住她肩膀,把她重新压低一点。
「先别起来。」
「可是你的HP——!」
「我没事。」
「哪里没事了啦!」
有纪的声音一下急了,甚至带着明显颤音。
我很少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刚才面对三十五人时,她还能笑着冲去撞盾墙。可现在看着哥哥头顶那条几乎快见底的红色HP,她脸上的明亮一下被焦急压住,手甚至已经抓紧了哥哥衣襟。
哥哥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色眼睛因为濒死警告而映着微弱系统红光,却仍旧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然后,他居然还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有纪的头。
像刚才她被盾牌撞回来时一样。
「有纪没事就好。」
「……笨蛋。」
有纪咬住嘴唇,声音一下低了,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哥哥当然一直都这样。
嘴上总说没事。
自己掉到红血也能说没事。
可只要有纪少掉一点HP,他的眼神就会立刻变。
而有纪也一样。
平时再爱笑,再喜欢冲在最前面,一看到哥哥为了护她被炸成这样,整个人马上急得像要哭出来。
我握着混种剑的手不知不觉又紧了几分。
他们两个……
已经不是谁单方面保护谁了。
只是每次真正危险来临的时候,哥哥的身体总会比任何语言更快地挡在有纪前面。
也就在这一刻,刚才那一轮炮击终于让我把敌人的整个战术彻底看清。
「我懂了……」
我死死盯住那面重新稳定下来的盾墙。
难怪。
难怪三十五个人里面,几乎连几个正常意义上的近战输出手都看不到。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哥哥和有纪拼剑。
正常玩家互斗里,只要让这两个人贴身,十几个普通近战玩家恐怕也只是一个接一个被切开。那可是黑衣剑士和绝剑——一个单次重击能把七名重装坦克同时打掉接近一半HP,一个四连剑技正面砍盾都能削掉七人三成血的怪物级剑士。
所以对方干脆把「与他们比近战」这件事彻底放弃。
十四名重装前卫。
只负责防御。
七人一排,用塔盾把桥面完全锁死。
受到重击以后立刻交换位置。
退下去。
补血。
回满。
再换回来。
至于后面的二十一人——
一部分专门为前卫续航。
另一部分只要安稳躲在盾墙后面,把火球用曲线弹道送上天空,再从哥哥和有纪头顶砸下来。
「……完全是针对型阵容。」
我咬紧牙。
哥哥和有纪的剑再快、再强,只要无法真正穿过盾面打中后面的身体,就很难一次形成击杀。
就算他们能把七个坦克削到半血——
换人。
治疗。
回复。
再回来。
他们辛辛苦苦打出来的伤害,就这样一次又一次被系统数值抹掉。
而对方却拥有整整二十一个人的MP储备,可以站在后面不断炮击。
这已经不像玩家之间靠技术、反应、经验与临场判断决定胜负的战斗了。
这就是Raid。
是攻略擅长物理输出的楼层Boss时才会使用的经典阵型。
「真有够恶心的……」
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更糟糕的是,他们的目的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如果只是想拖住我们,不让我们赶上三族领主会面,那面岩墙其实已经够用了。
可他们偏偏还在这里准备了三十五个人。
说明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有两个。
把我们堵死。
然后把我们三个彻底杀掉。
想到这里,我猛地回过神。
现在根本不是继续站着分析的时候。
哥哥的HP已经在红区。
有纪也被削掉三成左右。
下一轮火球随时都会再来。
「可恶!」
我立刻调出物品栏。
手指飞快扫过道具栏,抓出一瓶MP回复药水,拔开瓶塞,仰头直接灌了下去。
冰凉液体顺着喉咙滑落。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刚才古森林空中战里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的MP槽开始迅速回升。
我连等它完全涨满的时间都懒得留。
左手已经抬起。
风属性回复咒文从口中高速吐出。
绿色魔法阵沿着掌心旋展开来,细碎的风元素在指间聚集,发出轻微鸣响。
前方火焰正在渐渐散开。
有纪已经扶着哥哥站了起来。
可准确来说——
明明自己的HP只剩下一条刺眼的红色细线,哥哥站起身后的第一件事,依然是先抓住有纪的手臂,把她稳稳拉起来。
「桐人君,慢一点……!」
有纪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身旁,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眼睛根本没有离开他的HP条。
哥哥站稳以后,却先低头看了她一遍。
确认她没有再掉血。
确认她能够站住。
然后才抬起眼。
那一刻,我胸口刚才被爆炸压出来的闷痛,忽然又变成了另一种更沉、更热的感觉。
我咬住牙,将最后几个回复咒文音节一口气念完。
「给我——回满啊!」
绿色光芒从掌心骤然绽开,像一阵被压缩到极限的暖风,朝哥哥与有纪同时席卷过去。
有纪显然气得不轻。
翠绿色回复光还在她与哥哥身上缓缓流动,她已经一把抓住哥哥被火焰熏得微微发暗的衣袖,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他胸口,仰起脸瞪着他。那双平时总是亮得像紫水晶一样的眼睛,此刻还残留着刚才受惊后的水光,声音也比平常高了不少。
「你下次再这样把我压在下面,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伤害吃掉,我真的会生气哦,桐人君!」
哥哥轻轻喘了一口气。
方才那一轮集中炮击实在太重,即使HP已经开始在我的回复魔法作用下往上爬,虚拟身体似乎仍残留着受到巨大冲击后的迟滞感。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又低头看向几乎贴在自己身前的有纪。
「那就下次再说。」
「桐人君!」
有纪的声音一下拔高。
看她那副气得连眉毛都快竖起来的模样,我甚至怀疑要不是现在还有三十五个人堵在前面,她大概真的会先狠狠揍哥哥一下。
可我已经完全没心情理他们这种时候还要拌什么嘴了。
「哥哥!有纪!先别动!」
最后一个咒文音节从嘴里吐出的同时,我猛地将双手往前推出。
嗡——
掌前展开的魔法阵骤然亮起,大量翠绿色光粒从层层重叠的圆环中央喷涌而出,像一阵被晨露浸透、却又带着强烈生命力的风,眨眼间便把两人的身体完全包裹进去。
哥哥原本已经跌进红色区域、细得让我看了都心惊的HP条终于开始迅速向右增长。
红色退去。
黄色。
然后重新回到令人安心的绿色。
有纪被削掉约三成的HP也随之恢复,紫色光标旁那一截空缺很快重新填满。
「呼……」
我这才终于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总算。
至少这一轮撑过去了。
然而,当我再次抬头看向前方,那口气立刻又堵回胸腔。
十四面塔盾已经重新排列整齐。
刚刚被哥哥和有纪打退的前排再次恢复成严密的七人横列,第二排七名重装玩家紧贴在后面,而更后方,那一根根法杖顶端已经再度浮现出橘红色元素光。
方才发生的一切——有纪的剑技、哥哥的重斩、火球齐射、我拼命施放的回复——仿佛只不过是他们早已预料到的一轮循环。
我握着混种剑的手指慢慢收紧。
……没有意义。
至少按照现在这种打法继续下去,几乎没有意义。
哥哥和有纪费尽力气削掉的HP,已经被补师全部填回去了。十四名前卫一个不少,二重盾墙依旧完整,就连站位都几乎和战斗开始以前没有区别。
而我刚才虽然靠药水把MP重新补满,可物品栏里的回复药终究有数量。
对方却有整整二十一名法系玩家。
就算其中只有一部分负责治疗,那些人加起来的MP储量也远远超过我。
下一轮炮击,我或许还能再把哥哥和有纪从红血拉回来。
再下一轮呢?
再下一轮之后呢?
只要盾墙还站着,只要后排补师还能够咏唱,只要那些攻击法师还能够把火球一轮轮扔上天空,这场战斗就会不断被拖回同一个起点。
我正想着这些的时候,身旁传来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哥哥重新握起了天籁羁绊之剑。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刚刚被爆炸冲击震得僵硬的右肩,然后缓缓把剑移回自己最习惯的位置。
有纪也用手背擦去脸颊旁残留的一点红色伤害光痕,黑曜石长剑在她掌间灵巧地转了一圈。
哥哥先低头看她。
「还能打吗?」
有纪怔了一下。
下一瞬,那双紫色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刚才还因为哥哥替她吃下全部炮击而气得快要掉眼泪的女孩,一听见这句话,嘴角便重新扬起了我熟悉的弧度。
「当然啊。」
她甚至笑了。
「桐人君才是,刚才可是差一点变成残存之火耶。」
哥哥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加缓慢,掌心顺着紫色长发轻轻滑过,像是在安抚她刚才真正被吓到的情绪。
「那就好。」
有纪眯起眼睛,顺从地让他的手掌从头顶滑过,刚才还带着怒气的神情也在那几下轻抚里一点点软下来。
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重新望向前方。
刚刚被三十五个人联手轰进红血区域的狼狈,仿佛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几秒钟。
下一瞬,一人握紧天籁羁绊之剑,一人重新举起黑曜石长剑,两道身影再次并肩站到了我前面。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
胸口那股因为绝对人数与资源差距而慢慢泛起的冰冷感,竟也被硬生生压下去一些。
真是的。
这两个人……
对面明明是一支专门针对他们组成的三十五人攻略队。
前面是十四面专门封死近战剑士的塔盾。
后面是足够把一名顶级玩家一次轰进红血的魔法群。
刚才才被人用对付楼层Boss的方式连续围攻。
结果现在看起来——
却依旧像下一秒就会再冲一次。
可是我已经很清楚。
继续单纯硬碰,迟早会撑不住。
我的MP。
哥哥和有纪的HP。
背包里的药水。
所有资源都会一点一点减少。
而对方三十五个人共同维持的循环,却依然完整地堵在桥上。
我咬了咬嘴唇,重新举起混种剑。
至少现在……
先让他们两个继续站着。
至于那面墙到底要怎么打破——
只能在下一次交锋里找。
哥哥和有纪重新站稳以后,这一次谁都没有马上扑上去。
两个人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
我知道,他们也已经彻底看懂了。
前排十四名重装玩家,七人为一组不断交换位置。承受攻击的一批退下,满状态的一批立即补上,接着由后方补师以多重回复魔法迅速填满HP。
攻击法师则隔着盾墙,将火焰魔法沿高抛轨迹送上天空,再从我们头顶落下来。
伤害。
轮换。
回复。
轰炸。
只要这个循环继续维持,我们每一次辛辛苦苦制造出的成果都会被抹消,而我们自己的资源却会实实在在地减少。
试探已经没有价值了。
有纪重新握紧黑曜石长剑。
哥哥也把天籁羁绊之剑慢慢调整到身体侧前方。
火焰在两人的衣服与长发上留下的暗红色伤害光效尚未完全消失,可他们的目光已经重新沉静下来。
然后——
两个人彼此看了一眼。
哥哥稍微压低重心。
有纪嘴角轻轻扬起。
短短不到一秒的目光交会里,我却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错觉——仿佛接下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启动、谁先切入、谁跟进,他们已经全部说完了。
下一瞬,两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
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几乎贴着桥面向前掠去,速度快得在夜色里拉出残影。到了距离盾墙只剩数米的位置,两人又几乎同时蹬地跃起。
就在身体腾空的瞬间,我看见了。
哥哥手中的天籁羁绊之剑。
有纪手中的黑曜石长剑。
两柄剑上竟然同时燃起了紫色剑技光。
而且——
轨迹一模一样。
「咦……?」
我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这个起手姿势,我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有纪自己创造的原创剑技。
十一连击OSS——
「圣母圣咏」。
目前整个ALO里,完成度与威力都足以被列入最顶尖等级的原创剑技。
有纪使用当然一点都不奇怪。
真正让我脑袋空白了一瞬的是——
哥哥的剑竟然也走出了同样的轨迹。
「哥哥什么时候连有纪的『圣母圣咏』都学会了啊……?」
这家伙究竟私底下和有纪练了多少东西?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我便用力摇了一下头。
现在真的不是追究这种问题的时候。
两个人同时发动十一连击,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准备一次把能够压出来的最大近战火力全部砸上去。
不再消耗。
不再试探。
直接决胜。
可是对方显然也已经等着这一幕。
「全员!防御!」
盾墙后方猛地传来一声大吼。
原本维持前七、后七轮换结构的十四名重装玩家立即同时移动。
后排向前。
前排收拢。
十四具深红重甲在极短时间里挤成一块,原本为了轮换而保留的距离全部消失,盾与盾边缘咬得近乎看不到缝隙。
转眼之间,原本的两层盾阵已经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钢铁堡垒。
「开什么玩笑……」
连我都看呆了。
十四面巨大塔盾同时向前推出。
下一刻,一层厚重的系统技能光从最左侧重战士身上亮起,很快沿队伍向右扩散。
最后十四个人全部被同一种防御光效覆盖。
还没结束。
盾墙后方同时响起大规模咏唱声。
二十一名法系玩家举起法杖,蓝白色辅助魔法像雨一样从上方落下,再度覆上十四名前卫。
塔盾本身。
重战士自己的防御技能。
后排辅助魔法。
三层强化同时叠加。
我咬紧牙关。
这些家伙……
连哥哥和有纪一起拿出最大招的情况都事先计算过吗?
可剑技已经启动。
没有回头余地了。
两道紫色剑光同时落下。
第一击——
刺。
哥哥与有纪几乎从左侧同一点切入。
「喝!」
「呀!」
两柄剑同时撞上塔盾。
紫光爆开。
第二击。
第三击。
第四击。
第五击——
剑锋从左上向右下连续刺落。
一开始,我还能够勉强分辨出哪一道是哥哥,哪一道属于有纪。
到了第三击以后,已经分不出来了。
两组剑光几乎完全重合。
连续五击仿佛被压缩成一道足以劈开整片夜空的巨大斜线,从十四面盾墙左侧一路撕向右下。
第五击结束的一瞬,两个人已经在半空交错换位。
第六击!
第七击!
第八击!
第九击!
第十击——!
第二道紫色轨迹由右上连续刺向左下。
两条巨大的剑光在盾阵中央交汇。
一个足以覆盖十四面巨盾的巨大X字,被硬生生烙进夜色里。
整座石桥都被照成紫白色。
两侧河面原本映着的月色,也在这一瞬间被剑光染成了晃动的紫色。
可是——
还没结束。
真正决定「圣母圣咏」爆发力的,是最后一刺。
哥哥与有纪同时将剑向后收回。
身体短暂绷紧。
然后——
「——喝!」
「——呀!」
两个人同时刺出。
天籁羁绊之剑与黑曜石长剑几乎在同一时间贯向巨大X字中央。
两柄剑。
同一个核心。
下一秒——
压缩到极限的剑技光效骤然爆炸。
「轰隆——!!」
整座桥都像被某只看不见的巨型怪物从下方狠狠撞了一次。
我脚下一阵摇晃。
盾阵中央五面塔盾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道裂痕。
两道。
接着——
「啪锵——!」
五面厚重巨盾同时炸成大片金属色多边形碎片。
「打穿了!」
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而且不只是盾。
十四名重战士的HP也同时疯狂下降。
绿色。
黄色。
最后——
全部跌入红色。
整整十四个人。
同时濒死。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这堵墙终于塌了。
只差一下。
真的只差一下。
无论哥哥还是有纪,只要其中一个能再补上一记普通攻击,盾阵里至少会马上有人化成残存之火。一旦第一人倒下,十四人紧密连接的防线便会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缺口。
可是两人动不了。
十一连击结束以后,哥哥和有纪同时落回桥面。
系统强制附带的剑技结束硬直只有短短片刻。
平时看起来甚至不足以称作破绽。
可现在——
已经足够致命。
「换盾!」
盾墙里立刻响起吼声。
刚才塔盾被打碎的五名玩家同时调出物品栏。
系统光芒闪过。
新的盾牌出现在他们手里。
一面。
两面。
五面齐全。
「连备用盾都有……?」
我真的差点骂出来。
紧接着,更让我胃里发凉的蓝色光芒出现了。
后排补师已经完成回复咏唱。
大片光芒落在十四名红血重战士身上。
HP开始增长。
红色褪去。
黄色。
绿色。
数秒而已。
哥哥和有纪刚才那两套几乎把夜空一起撕开的双重「圣母圣咏」——
五面塔盾破碎。
十四名重装玩家同时红血。
而现在。
全部恢复。
「……」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四人重新调整阵型。
七人在前。
七人在后。
盾牌举起。
然后继续往前走。
咚。
咚。
咚。
仿佛刚才那场照亮整条河面的十一连击根本没有发生。
后排法师甚至没有给我们消化这个结果的时间。
橘红色火光已经再一次飞向天空。
「又来了!」
我立即举手。
火球沿着高抛轨迹落下的同时,我的回复咒文也开始高速成形。
爆炸。
火焰。
哥哥和有纪的HP下跌。
翠绿色回复光覆盖。
再把他们拉回来。
然后我忽然觉得——
自己真的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我看着哥哥。
又看有纪。
最后再望向那三十五个人。
一股极其讨厌的感觉慢慢从胸口往上爬。
这已经不像战斗了。
至少,不像我喜欢的战斗。
哥哥挥剑。
有纪挥剑。
造成伤害。
补师治疗。
法师咏唱。
火球落下。
两人掉血。
我治疗。
然后全部重新开始。
不管哥哥的剑有多沉。
不管有纪的速度有多快。
不管两个人配合得多么惊人。
最终都会被一个冷冰冰的东西盖过去。
数值。
HP。
MP。
恢复量。
伤害值。
道具数量。
我握着剑柄的手越来越紧。
我真的讨厌这种东西。
现实世界里练了八年剑道以后,我早已习惯从对方的呼吸、肩膀、脚步、重心以及距离里寻找那一瞬间的破绽。
ALO里也是一样。
速度。
判断。
飞行轨迹。
出剑时机。
经验。
这些东西才应该决定谁能站到最后。
可是现在——
好像全部都失去了意义。
哥哥和有纪已经一起使出了全ALO最强等级的双重「圣母圣咏」。
结果呢?
五面盾碎掉。
十四个人红血。
然后——
换盾。
回复。
全满。
仅此而已。
仿佛刚才那二重十一连击从来没有存在过。
真正决定结果的,只剩下一件事。
谁先耗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MP槽。
再望向盾墙后方那整整二十一名法系玩家。
一个。
对二十一个。
我的MP当然比一般高手玩家高。
在司伊鲁班里,单论总魔力值与回复魔法熟练度,能稳稳压过我的人也没多少。
可是那又怎样?
对面拥有二十一个人的总量。
就算其中只有七八个补师,他们的储备也远超过我。
更何况——
我带了回复药水。
他们当然也会带。
「……消耗战赢不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我齿缝里漏出来的。
小得连哥哥和有纪大概都听不到。
下一轮火球落下。
轰——!
黑色与紫色身影再次被橘红火焰吞掉。
再下一轮。
又一次。
到了后来,我甚至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回。
火球落下。
爆炸。
两人被气浪掀飞。
撞上桥面。
站起来。
再冲。
再被炸回来。
这种机械式的重复,比某一次突然受到致命重伤更让人难受。
因为我已经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知道他们会掉血。
知道我会治疗。
也知道前面的盾墙依旧还在那里。
然后,我看见哥哥又做出了那个动作。
「桐人君,不要——!」
有纪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
哥哥已经一把将她压到身体下面。
和最开始那一轮炮击一样。
不。
比那一次还要彻底。
他整个身体横在有纪与天空之间,一只手护住她后脑,另一条手臂从她肩膀外侧环过去,几乎把她整个人完全包在怀里。
自己的后背,则全部暴露在即将坠落的火球面前。
「放开我!桐人君!」
有纪真的急了。
她双手抵住哥哥胸口拼命往外推。
「我自己可以承受!你不要每一次都——!」
哥哥纹丝不动。
「桐人君!」
「别乱动。」
声音甚至还很平静。
「可是你——!」
轰隆——!!
后半句话被爆炸彻底吞没。
橘红色火焰猛然从两人四周掀起。
哥哥的HP再次疯狂下跌。
有纪被他压在身下,拼命扭动肩膀,想把自己从他的保护里挤出去。
她那双紫色眼睛已经明显泛起水光。
可哥哥就是没有让。
哪怕自己的血条再次滑向红区,那双环住她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一点。
根本不给她把位置换过来的机会。
「哥哥……」
我喉咙一下发紧。
手还举着。
回复魔法还在准备。
嘴里依旧不停咏唱。
可是视野边缘却已经开始发热。
哥哥一次次被打进红血。
有纪一次次急得快哭出来,又一次次想把他推开。
然后我再把两个人拉回来。
再看着他们下一次被火焰吞进去。
再拉回来。
这到底算什么啊……
明明只是游戏。
明明HP归零以后,也只是变成残存之火。
明明现实中的身体什么都不会有任何伤害。
可我看着哥哥死死护住有纪的背影,看着有纪明明被保护着却急得眼睛发红的模样,胸口那股疼痛却真实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咬紧下唇。
绿色魔法阵再次在掌前展开。
视线透过翻腾的火焰,牢牢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为什么呢……
明明只是一堆数字。
为什么看起来却会这么痛。
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一刻,我甚至已经分不清胸口翻涌上来的究竟是焦躁、心疼,还是一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一次又一次被火焰吞没,却只能站在后面重复治疗的无力感。哥哥才刚用自己的身体把有纪严严实实护在下面,背部迎着整片坠落的火雨;有纪则被他压在怀里,急得眼眶都红了,双手一次又一次推着哥哥的胸口,偏偏那个笨蛋就是死死不肯让开。
而我所能做的,却只是一次又一次举起手,把他们从濒死线重新拉回来。
这种感觉实在糟透了。
「够了!」
话音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被那声近乎吼出来的喊声吓了一跳。
下一秒,我已经冲了出去。
原本站在后方负责恢复的我一口气越过哥哥与有纪刚刚被炸出的焦黑区域,靴底踏过仍残留着橘红火星的石板,直接站到了他们前面。
「小直?」
哥哥才刚从逐渐散开的火焰里抬起头。
我已经把双手高高举了起来。
随着意识集中,大量青绿色元素光开始从空气中一粒一粒浮现,然后像被无形漩涡牵引般朝我的掌心汇聚。原本只是贴着河面吹过的夜风也随之明显加快,细碎的风声沿着桥面拉长,迅速变成越来越低沉的呼啸。
额前的金发被整个吹向后方。
裙摆猎猎扬起。
背后的透明翅膀也被骤然增强的气流压得微微震颤。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回过头。
「哥哥!有纪!」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咬了咬牙,直接说道:
「你们先走!」
「咦?」
有纪怔了一下。
我抬手指向石桥另一端,指向我们原本准备赶去的方向。
「快去朔夜小姐她们那里!这里由我拖住!」
有纪脸上的表情几乎在下一瞬间就变了。
「那莉法怎么办?」
她向前踏了一步。
我努力让自己笑得轻松一点。
「我用『暴虐龙卷风』。」
掌心的青绿色光芒已经越来越浓,几缕细小风刃甚至开始沿着我的手臂盘旋。
「风属性最高级范围魔法。这里桥面这么窄,只要把范围压下来,就算杀不了那些家伙,也足够把前面十四个坦克吹乱一阵。」
我故意说得很简单。
像只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有纪显然没有那么好骗。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元素光,又看了一眼盾墙后方那些正在重新举起法杖的法师,紫色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她当然知道「暴虐龙卷风」。
大范围。
长咏唱。
持续性风压。
施术者一旦进入正式咏唱阶段,必须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维持姿势与魔力流动。
而在现在这种地方,那意味着什么,根本不需要解释。
「可是……」
有纪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紧接着,她像突然想通什么般猛地抬头。
「莉法你会变成箭靶啊!」
那双紫色眼睛里的焦急几乎没有任何掩饰。
「那些法师会全部攻击你的!你一个人站在这里维持那么大的魔法,他们一定会把火力全部往你身上砸!」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你会被他们打成残存之火的!」
「没关系啦。」
我转头看她。
然后笑了一下。
这一次,我是真的想让她安心。
「这里是ALO。」
我轻声说道。
「只是游戏而已。」
有纪愣住。
我继续说:
「被杀掉最多就是掉一点经验值和装备。等我回司伊鲁班复活以后,再追上你们就好了。」
说到这里,我稍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看向她。
又越过她,看向哥哥。
「而且……真正能解决三族纠纷的人,本来就是你和哥哥。」
哥哥眉头轻轻一动。
我却没有停。
「米特姐那边也是。」
风元素依旧在掌间不断聚集,我的手指却已经一点一点握紧。
「论实力,我比不上你们。论名气也是。真的到了尤金将军、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都快拔剑的时候,能让他们愿意停下来听话的人,也一定是黑衣剑士和绝剑。」
「小直——」
哥哥刚要开口,我已经摇了摇头。
「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替你们争取时间。」
这句话落下以后,有纪沉默了。
她只是怔怔看着我。
那种表情反而让我心里有点难受。
下一秒,她突然松开我的手臂,一步冲到我面前,重新抓住了我的手。
「莉法……不……」
那个「不」很轻。
轻得和平时那个无论碰见什么都能笑得灿烂、甚至看到强敌还会眼睛发亮的有纪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我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现在的她真的很像一个比我还小的妹妹。
于是我反而笑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紫发。
「有纪,乖啦。」
她抿住嘴。
我继续揉了两下。
「我很快就会追上你们的。」
她依然抓着我的手。
一点也没有放松。
于是我只好继续说道:
「你和哥哥一定要把三族的事情解决。」
我的声音低了一点。
「还有……」
脑海里掠过那个总会让哥哥眼神变得沉重的紫色高马尾女孩。
「把米特姐救出来。」
「莉法……」
我轻轻拍了一下有纪的头。
随后越过她,看向哥哥。
「哥哥。」
他一直站在那里。
一句话也没有说。
「快带有纪走吧。」
我向他露出笑容。
「我要开始施法了。」
可是——
当我真正看清哥哥脸上的表情时,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哥哥?」
我从来没看过他露出那种表情。
桥面早已被连续几轮火焰轰炸烧得焦黑,石板缝隙里还有零星橘红火苗摇曳。那些光落进哥哥黑色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映得仿佛带上一层暗红。
可真正让我移不开视线的,并不是愤怒。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更沉、更深,也更固执的东西。
哥哥只是看着我。
然后压低声音。
「我不要。」
「……咦?」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哥哥……?」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要。」
声音依然很低。
却比刚才任何一次挥剑都更重。
哥哥向前走了一步。
「这是游戏又怎样?」
我怔在那里。
他继续说道:
「只要我还活着。」
右手握紧天籁羁绊之剑。
「只要我的HP还剩下一点。」
剑柄在他手指间发出很轻的皮革摩擦声。
「我就绝对不允许自己队伍里的任何一个人,在我眼前被杀掉。」
我张了张嘴。
却完全说不出话。
哥哥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种平静反而让我胸口越来越发紧。
「我接受不了这种事。」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沉了一分。
「更何况——」
短短停顿以后,他看着我。
「是我最爱的妹妹。」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哥哥继续说道:
「我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妹妹,就这样在我面前被杀掉。」
他握剑的手没有半点松动。
「只要我还活着,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
「……」
我彻底说不出话。
那一瞬间。
我忽然想起了米特姐。
更准确来说,是想起哥哥每次提到米特姐时,那双眼睛里都会出现的东西。
那个曾经和他并肩走过旧艾恩格朗特的紫色高马尾女孩。
那个曾经把手伸向他的人。
那个哥哥答应过要一起回到现实世界,却最终没能真正带回去的人。
眼前残留的火光忽然晃了一下。
一瞬间,我仿佛真的看见一道紫色高马尾的身影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朝哥哥伸出手。
那只手明明已经离他那么远。
哥哥却还是像从来没有停止过想把它重新抓回来。
而现在。
我刚才竟然主动告诉他——
「没关系,只是游戏而已,我留下来死一次就好。」
或许对我来说,那只是一次合理的战术交换。
可对于哥哥来说,却根本不是。
就在我还怔在那里时,握着我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
我回过神。
有纪依旧没有松开我。
反而握得更紧。
我转头看她。
刚才还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紫色眼睛,此刻已经慢慢安静下来。
她先看向哥哥。
眼底最先浮现出来的是很明显的心疼。
毕竟刚才那个笨蛋才为了保护她,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身体挡在火球下面,一次又一次被轰进红血区。
可是,那份心疼并没有变成劝哥哥退让。
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随后便像被什么沉淀下来一样,逐渐化成一种与哥哥眼中极其相似的坚定。
有纪重新看向我。
「莉法。」
「嗯……?」
「我也不要。」
我怔了一下。
她轻轻摇头。
「如果我们三个人一起被堵在这里——」
她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说道:
「那就三个人一起想办法出去。」
「我才不要因为这样,就把莉法一个人丢在这里。」
「可是——」
「而且。」
她直接打断我。
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莉法才不是用来替我和桐人君争取时间的消耗品。」
「……」
我愣愣看着她。
有纪脸上终于浮起一个很浅的笑容。
「你是桐人君最重要的妹妹,也是一直很疼我的好姐姐。」
她停顿一下。
紫色眼睛认真得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更是和我们一起站在这里的伙伴啊。」
鼻子突然发酸。
真是的。
一个两个……
到底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啊。
我明明已经把自己的安排想得好好的。
明明觉得只要死一次就能让他们继续前进,是最划算的选择。
结果现在,被这两个人三两句话弄得连我自己都开始动摇。
有纪说完以后,转头看向哥哥。
「桐人君。」
哥哥也看向她。
「一定还有办法,对吧?」
哥哥安静看了她几秒。
然后轻轻点头。
「啊啊。」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有纪眼中的那种东西。
不是盲目。
她只是相信哥哥还没有放弃。
所以她也不会放弃。
下一秒,哥哥抬头看向我。
「小直!」
「嗯?」
「听我说。」
他向前走了两步,重新望向那堵已经开始慢慢推进的盾墙。
「我和有纪再做最后一次突进。」
有纪已经自然地站到他身边。
哥哥继续说道:
「后面的法师一定会趁我们接近的时候再次发动集中轰炸。」
随后,他看向我掌心里仍未完全散去的青绿色风元素。
「你刚才准备使用的『暴虐龙卷风』——有干扰飞行魔法的效果,对吧?」
「咦?」
我怔了一下。
脑海里很快翻出技能说明。
「暴虐龙卷风」的主要效果确实是大范围风压与持续扰乱,而在高速风场范围里,离开施术者控制的魔法弹会受到气流影响,飞行轨迹发生偏转。只要魔力投入足够大,龙卷核心周围还会形成持续数秒的高密度风障,对火焰、冰锥之类的飞行魔法产生削弱效果。
我点头。
「有。」
我重新看向哥哥。
「高速气流可以扰乱已经飞出来的魔法弹,而且龙卷外围也会形成短时间的风障。」
我想了一下,又补充:
「全部挡下来肯定做不到,不过只要范围够大,确实可以把齐射打散,也能削掉一部分威力。」
哥哥点头。
「那就够了。」
「等一下。」
他说。
「我和有纪先冲进去。」
有纪已经握紧黑曜石长剑,静静听着。
「小直,你先不要发动。」
哥哥抬起眼。
「等我的指令。」
他稍微停了一下。
「然后——」
「把你剩下的MP全部用掉。」
我一下睁大眼睛。
「全部?」
「嗯。」
哥哥回答得毫不犹豫。
「做出你能够做出来的最大规模『暴虐龙卷风』。」
「可是哥哥……」
我忍不住看向前面那十四面塔盾。
它们依然牢牢贴合在一起。
像一堵根本看不到尽头的钢铁墙。
「就算这么做也……」
无济于事。
这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最后却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因为有纪正在看着我。
那双紫色眼睛已经完全没有刚才的慌乱,也没有任何迟疑。
只剩下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认真。
她相信哥哥。
毫无保留地相信。
我沉默几秒。
最后只能长长呼出一口气。
「……知道了。」
我点头。
哥哥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继续跟他们比数值,我们一定输。」
他说着,目光越过我,看向前方盾墙。
「所以现在还能打的东西,只剩系统数值以外的部分。」
我愣了一下。
「系统数值以外?」
哥哥嘴角极轻地扬起。
「玩家本身。」
「玩家本身……?」
「他们的心理。」
我怔在那里。
哥哥已经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有纪的头。
那动作很短,却柔和得与周围焦黑桥面、升腾火光完全不搭。
「上吧,有纪。」
有纪的眼睛几乎立刻亮了起来。
刚才因为哥哥连续替她吃伤害而泛红的眼角还没完全恢复,可那张脸上已经重新绽开我熟悉的笑容。
「嗯!」
她握紧黑曜石长剑。
「上吧,桐人君!」
下一瞬——
一黑一紫两道光同时冲了出去。
然而。
这一次,两个人完全没有发动剑技。
哥哥以最快速度切进盾墙前方。
天籁羁绊之剑忽然往前一送。
「锵——!」
尖锐金属声炸开。
我愣住了。
剑刃压根没有砍向盾面。
而是——
硬生生插进两面塔盾之间那条极细的接缝。
「什么?」
盾牌后立刻传出错愕声音。
下一秒,哥哥腾出左手。
五指直接扣住其中一面塔盾的边缘。
「嘿——!」
然后。
开始往外掰。
「……啊?」
站在后面的我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打法?
哥哥甚至根本没有攻击玩家。
他只是把剑卡进盾缝,再用另一只手抓住盾牌,像要拆掉一扇卡死的大门一样,用蛮力把两面巨盾往两边硬扯。
金属边缘立刻发出刺耳摩擦声。
「给我——开!」
哥哥低吼一声。
两名重装玩家脚下同时滑动了半步。
「喂!」
「这家伙想干什么!?」
「稳住!」
「别让他把盾拉开!」
整个前排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错愕。
旁边几名坦克马上想靠过去。
可是。
一道紫色影子早已经到了。
「不准打扰桐人君哦!」
有纪清亮的声音响起。
随后就是一连串快速到几乎连成一片的剑鸣。
锵!
锵锵!
紫色剑光在哥哥周围不停闪动。
左侧有人试图靠近。
有纪一步切进去,剑锋从盾牌上缘擦过,逼得对方条件反射地缩回身体。
右侧有人准备举盾撞向哥哥。
她已经一个侧滑,黑曜石长剑点在盾缘,把冲撞角度硬生生拨歪。
另一个重战士想绕到哥哥背后。
有纪连看都像没看见,身体却提前一步挡到那个方向。
「这里不行哦!」
剑光闪过。
那人只能重新缩回盾后。
「那边也不行!」
她又瞬间切向另一侧。
「桐人君正在忙耶!」
竟然还说得像在提醒别人不要打扰正在修东西的人。
我差点连这种时候都想吐槽一句。
但更让我震惊的,是敌方HP。
几乎没怎么下降。
哥哥没有把剑砍进谁的身体。
有纪也完全没有发动真正的高伤害连击。
她每一次挥剑都只是在逼退、截断、干扰。
理论上来说,这甚至算不上什么有效输出。
可是——
盾墙乱了。
真的乱了。
「可恶!」
「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他为什么在掰盾牌啊!」
「别让他拉开!」
「绝剑在旁边!过去会被砍!」
「那谁来帮忙?」
「后排呢!」
「先稳住阵型!」
声音越来越多。
越来越杂。
刚才那支队伍执行战术时几乎像一台机器。
整套流程机械得几乎看不到个人情绪。
而现在——
那台机器第一次发出了杂音。
因为哥哥正在做一件他们完全没有训练过的事情。
他没有按照「顶级剑士」应该有的方式挥剑。
他只是在……
拆盾牌。
偏偏身边还有一个速度快得离谱的有纪,让任何想阻止他的人都必须先面对那道紫色剑光。
敌人原本准备好的战术流程里,显然根本没有「如果黑衣剑士突然开始掰我的盾该怎么办」这一项。
我站在后方。
明明已经提前听过哥哥说要攻击「心理」,这一刻仍然看得有些发愣。
前面的景象实在太荒谬了。
哥哥像个不讲道理的怪力工人一样,一脚顶住地面,剑卡盾缝,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盾牌,硬是要把两名重装玩家往两边拆。
而有纪就像一道始终绕着他旋转的紫色流星。
有人靠近左边。
她去左边。
有人想从右边包过去。
她已经先到了。
那道娇小的身影不停穿梭于哥哥周围,剑锋每一次亮起,都精准地把准备干扰哥哥的人重新逼回去。
「这里不行!」
「那边也是!」
「都说了桐人君正在忙啦!」
她甚至越打越开心。
那种从容反而让盾后的火精灵越来越慌。
因为如果有纪真的全力攻击,他们至少知道该怎么办——举盾,换位,治疗。
可现在她只是不断骚扰。
哥哥则完全不按战斗逻辑行动。
于是最可怕的东西反而出现了。
迟疑。
有人开始等旁边的人先动。
有人下意识收盾。
有人想帮忙,又怕被有纪直接切进去。
有人喊着稳住阵形,可声音里已经明显带上急躁。
我望着那片第一次不再严丝合缝的盾墙,忽然感觉胸口里某个刚才几乎被绝望压灭的东西,一点一点重新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
我终于懂了。
哥哥说的「攻击玩家本身」,从来都不是去打角色的数据。
而是让站在那些角色后面的「人」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他们犹豫。
让他们怀疑。
让他们从一支按照固定流程运转的Raid队伍,重新变回三十五个会紧张、会害怕、会判断失误的玩家。
前面的盾墙还没有真正崩溃。
十四个人也依旧站着。
可那套刚才让我几乎看不到任何突破口的机械循环——
第一次。
卡住了。
可是,还没等我完全消化眼前这幅怎么看都不像正常PvP的景象,哥哥的声音已经穿过金属摩擦声与火焰残响,笔直传到我耳边。
「小直!动手!」
哥哥的声音穿过盾墙前此起彼伏的金属摩擦声,像一道锋利的线,骤然切进我的耳中。
「啊——!」
我猛地从那片混乱里回过神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了一下头。下一秒,右手已经把混种剑送回鞘中,双臂随即朝头顶高高举起。
来吧。
现在轮到我了。
我深深吸气,将意识全部集中到风属性魔法的咏唱回路上。
最初浮现的只是几粒细小的青绿色光点。
转眼之间,越来越多属于风元素的光粒从河面、桥身以及我们头顶的夜空中被牵引过来,仿佛散落四方的萤火同时感受到召唤,迅速朝我高举的双手汇聚。原本只是贴着桥面吹过的夜风也随之改变了方向,空气像突然拥有了肉眼可见的形状,在我的手臂、肩膀与身体四周一圈圈盘旋。
金色马尾被整个向后扯开,几缕发丝不断扫过脸颊。
裙摆猎猎扬起。
背后的透明翅膀也因为不断增强的乱流而发出细碎震颤。
甚至连脚边那些被火球轰裂的细小石屑、尘土与尚未熄灭的火星,都开始沿着某个逐渐成形的巨大圆弧缓缓移动。
与此同时——
盾墙之后,那二十一名法系玩家也已经重新举起法杖。
火属性咒文此起彼伏地响起。
只是听了几个音节,我便立刻认了出来。
又是刚才那种曲线弹道的覆盖式齐射。
然而这一次,我很快发现一个细小却极其关键的差别。
他们人太多了。
二十多名施术者要让数十颗火球尽可能在同一时间飞出,便必须彼此配合咏唱完成的时机。速度稍快的几个人,会主动拖长最后几个音节;较慢的人则拼命追赶,把整支魔法队伍调整到近乎统一的节奏。
也就是说——
「整齐」本身,反而拖慢了他们。
而我只有一个人。
所以我什么都不用等。
只需要快。
比他们更快。
哪怕仅仅快上半拍。
我再次吸进一口气。
然后开始咏唱。
咒文从嘴里高速流出。
平常发动高阶魔法时,我一定会把每一个音节念得相当清楚。ALO的咒文系统对于发音判定严格得近乎苛刻,只要其中任何一个音错位、吞音或者节奏发生明显偏差,已经积蓄起来的元素便会立刻失去控制,最后只留下一堆毫无意义的系统光粒。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留下安全余裕的资格了。
快。
还要更快。
舌尖与呼吸之间的转换被我强行压缩。
音节之间几乎连成一条不断延伸的线。
肺里的空气迅速减少,胸口甚至开始隐隐发痛,我却依然把最后几个词继续往前推。
快点。
哥哥和有纪还在那里。
再快一点——!
最后一个音节终于冲出口中。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我听见对面还有几个人仍停留在咒文末尾。
成功了。
真的只快那么一点点。
可这一点点——
已经够了。
我猛地把向外伸展开的双手往胸前用力一合。
「去吧!暴虐龙卷风——!」
轰——!!
整个石桥周围的空气像在同一瞬间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狠狠拧紧。
青绿色气流从桥面两侧、河面上方与高空疯狂汇聚,数十道旋转风流眨眼便缠绕到一起,形成了一根直径大得近乎把整个桥面吞进去的巨大龙卷。
风啸声骤然盖过了一切。
火星、碎石、尘土与刚才爆炸留下的黑色残渣一起卷上半空。
桥下河水也被高速气流压得凹陷、翻卷,又沿着龙卷的旋转方向荡出一圈圈凌乱波纹。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十四名举着巨大塔盾的重装前卫。
「呜哇——!」
「稳住!全部稳住!」
几分钟前,无论有纪的四连击,还是哥哥那一记沉重横扫,都只能让他们后退几步的盾墙,如今第一次真正从「阵型」本身被撼动。
巨大塔盾本来能够分摊剑刃冲击。
可面对这种从正面整片压过去的气流,那夸张的面积反而成了最大的负担。
暴风狠狠撞上盾面。
好几名重战士的脚下同时横向滑开。
有人身体直接向侧面倾斜,只能慌忙把塔盾下缘压进桥面石缝;也有人被前后不一致的风压吹得撞上旁边同伴,原本严丝合缝贴在一起的盾缘终于开始出现细小错位。
哥哥的判断——
真的有效。
然而,就在我的龙卷把前卫吹乱的同时,盾墙后方的魔法师也完成了咏唱。
「发射——!」
数十枚橘红色火球骤然升空。
咻咻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密集重叠,真的像一整支轰炸编队同时投下弹药。
火球先朝夜空拉高。
接着在最高点转过弧线。
朝哥哥与有纪所在的位置急速坠落。
「哥哥!有纪!」
我本能地喊出声,同时把几乎全部精神重新压回龙卷控制。
高速气流立刻开始撕扯火球轨迹。
原本整齐到几乎可以重叠在一起的弧线,一下出现明显偏移。
一颗火球被吹向左侧。
另一颗向上飘开。
甚至有两枚火球直接在半空相撞。
轰!
大片橘红火焰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在夜空中炸散。
更多火球撞上龙卷外围的高密度风壁后,速度明显下降,原本稳定的曲线轨迹也被强行扭曲。
可是——
数量太多了。
即使被吹散了大半。
仍然有不少火焰穿过风场。
「轰!」
「轰隆——!」
「轰轰轰——!」
盾墙前方再一次被密集爆炸吞没。
黑色。
紫色。
两道人影不断在一片片橘红火光间出现,又被下一朵炸开的火焰遮住。
「哥哥——!有纪——!」
我的声音几乎被风啸与爆炸扯碎。
就在这时。
火焰深处突然传出一个异常明亮的声音。
「桐人君!」
是有纪。
「是时候了!」
「什么——?」
我猛地睁大眼睛。
全部注意力瞬间被吸向风暴与火海交汇的中央。
就在那些不断翻滚的红色烈焰里,一道黑色人影缓缓站直。
哥哥。
他的黑色大衣已经被连续伤害效果染得忽明忽暗,衣摆边缘仍有暗红光痕不断闪烁。
可天籁羁绊之剑却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更让我一瞬间愣住的是——
另一只手。
哥哥的左手依然紧紧握着有纪。
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
即使下一颗火球随时可能坠下来。
即使整个桥面都还在震动。
他依然没有松手。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里竟然闪过刚才哥哥对我说的那句话。
——只要我还活着。
——只要HP还剩一点。
他就不会让重要的人从自己面前消失。
而现在,那只紧握着有纪的手,仿佛就是那句话本身。
随后——
我听见哥哥开始咏唱。
「……咦?」
我下意识将断断续续传来的音节,与自己记忆里的魔法索引进行比对。
这个开头。
接下来的语调。
然后是那个连接音——
等等。
「幻属性……?」
我差点连维持龙卷的呼吸都乱了一拍。
守卫精灵擅长的幻属性魔法里,确实存在一种能够暂时改变玩家外观、让施术者变成怪物形态的咒文。
可是——
那种东西拿来实战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变化结果会受到施术者攻击技能值影响,再透过随机判定决定最终怪物形态。普通玩家大多数只会变成一般野怪,偶尔甚至出现体型又小、看起来完全只适合拿来搞笑的杂鱼。
更重要的是。
外形改变归外形改变。
玩家原本的核心能力值并不会因此直接膨胀成对应怪物的数值。
这种技能说穿了更像是一种高阶伪装与视觉效果。
第一次见到或许会被吓到。
可知道系统原理以后——
谁还会怕?
无数疑问一下挤进脑袋。
可是下一秒,我又想起有纪刚才看哥哥的眼神。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哥哥「真的行吗」。
她只是相信。
相信哥哥说还有办法。
于是——
我咬紧牙关。
「唔……!」
把已经开始接近底部的MP继续压了进去。
既然有纪相信。
那我现在只要做好自己这一部分。
龙卷再次膨胀。
青绿色风壁猛然向外扩张。
就在这个时候,大量被气流扯散的火焰竟然被直接卷进了旋转风场。
红。
橘。
青绿。
三种光芒沿着巨大的螺旋气流不断纠缠。
下一秒——
整根龙卷被火焰染红。
轰隆隆隆隆隆——!!
真正意义上的火龙卷拔地而起。
赤红火舌沿着旋风壁不断旋转,青绿色风流则从火光缝隙中若隐若现。热浪与暴风同时朝四周扩散,我甚至被逼得眯起眼睛,额前发丝不停扫过脸颊,整个视野都像被一片燃烧的巨大幕布切开。
然后。
风势终于开始减弱。
MP——
几乎见底。
我大口喘着气。
手臂因为维持最高规模魔法而发麻。
火焰也渐渐下降。
最后一层旋转火幕开始缓缓散开。
就在这时——
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咦?」
我僵住了。
一开始,我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那道影子——
太大了。
远远超过任何普通玩家。
甚至比十四名重装前卫组成的盾阵还高出一大截。
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像桥中央突然多出了一堵深色城墙。
「那……是哥哥吗?」
话才刚出口。
「呀呼——!」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巨大黑影顶端传了下来。
我猛地抬头。
然后差点连下巴都掉下来。
有纪。
她竟然坐在那个东西头顶。
更准确来说——
跨坐在两根粗壮弯角之间。
紫色长发被残余热风整个扬到身后,脸上哪有半点恐惧,反而亮得像突然发现全新游乐设施的小孩子。
她甚至高高举起一只手。
「上吧!桐人君!」
接着——
「嘿呀——!」
……
为什么还要配上骑马的声音啊!?
「有、有纪……」
我实在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应该先担心还是先吐槽。
而随着最后一层火光褪去,那道巨大身影终于完整呈现在我眼前。
最先映入视线的是躯干。
巨大。
厚重。
肌肉像一束束拧紧的粗绳,从肩膀一路隆起到胸腹与手臂。深蓝色皮肤在残余火光映照下泛着冷暗光泽,单是宽阔胸膛的高度,就已经超过普通玩家整个身体。
胸膛上方连接着的——
根本不是人类头颅。
而是一颗巨大的山羊头。
粗壮弯角由两侧朝后高高扬起。
双眼燃烧着蓝白色光芒。
像两团真正悬浮在眼窝里的鬼火。
鼻孔每一次吐息,都会喷出淡淡白气。
下半身则覆盖着浓密深蓝色长毛,轮廓也早已偏离人类腿部结构。
只是看上一眼,便足以让脑海自动浮出一个词。
恶魔。
彻头彻尾。
压迫感强得近乎让人从心底发寒的恶魔。
「这到底……」
我的视线几乎本能地移向它头顶的彩色游标。
ID依旧存在。
没有改变。
——Kirito。
「……哥哥。」
真的。
那东西真的是哥哥。
可在「Kirito」旁边,还有一行额外说明。
【Gleameyes Mode——闪耀魔眼形态】
「……闪耀魔眼?」
我愣了半秒。
接着脑袋里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听哥哥提过。
旧艾恩格朗特。
第七十四层。
那只曾经把攻略队逼入绝境,最终被哥哥亲手击倒的恶魔型楼层Boss。
闪耀魔眼。
「骗人的吧……」
我忍不住低声喃喃。
一个正常情况下大多数时候只能随机变成普通怪物的幻属性法术——
哥哥竟然直接变成了楼层Boss?
而且还是自己过去真正战斗过的那一只?
我还来不及消化这个结果。
前方十四名重装火精灵已经先一步完全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大喊着「稳住阵型」「别让他们突破」的玩家,此刻像集体被某种状态魔法冻结一般,举着盾牌僵在那里。
就连后方法师的咏唱节奏,也在不知不觉间断裂。
下一瞬。
闪耀魔眼缓缓抬起头。
厚重胸腔明显膨胀。
然后——
「吼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鸣般的怒吼从布满獠牙的巨大口腔里爆发出来。
声浪几乎形成实体。
轰——!
我甚至产生脚下桥面轻轻一震的错觉。
河面荡开巨大波纹。
附近仍残留的火焰被气流与声浪同时压得向外倾斜。
十四名火精灵几乎齐齐缩了一下肩膀。
然而。
就在这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楼层Boss咆哮声之中——
「呀呼——!」
「上吧!桐人君!」
「嘻哈——!」
……
我嘴角开始抽动。
有纪到底为什么玩得那么开心啊!
我抬头看她。
那个女孩一只手抓着闪耀魔眼粗大的羊角,另一只手举在头顶,真的把旧艾恩格朗特第七十四层Boss当成坐骑来驾驭。
可是——
紧接着发生的一幕,却让我脸上的吐槽表情慢慢缓和了下来。
闪耀魔眼那条粗壮得几乎能够垂到桥面的左臂抬了起来。
巨大手掌朝头顶靠近。
动作很慢。
甚至显得异常谨慎。
最后,那只刚才光是一根手指都足以比有纪手臂更粗的手,非常轻地扶了一下她的腰侧与后背,把她往两根羊角之间重新摆稳。
有纪低头看了闪耀魔眼一眼。
「嘿嘿。」
笑得更开心。
我怔怔看着这一幕。
刚才那种面对巨大恶魔时产生的陌生感,忽然一下子淡了。
……果然还是哥哥。
不管身体变成什么样子。
第一件事还是怕有纪掉下来。
那就一定是他。
闪耀魔眼重新放下左手。
随后举起右臂。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天籁羁绊之剑也跟着巨大化了。
哥哥原本那柄长剑,如今已经化成一把长度足足超过普通玩家身高两倍以上的巨型斩马刀。
剑锋映着周围残存火光。
只是轻轻一抬,便让前面好几名重装玩家同时后缩。
「那是……天籁羁绊之剑吗?」
我彻底看傻。
就在这时——
「咿……!」
盾墙最左侧突然传出一声几乎变调的悲鸣。
一名前卫退了一步。
「咿、咿!」
又一步。
就这短短两步。
原本十四个人严密相扣的盾阵——
第一次真正露出了一道缝。
闪耀魔眼那双燃着蓝白光芒的眼睛,瞬间锁定那里。
下一秒。
动了。
「什——」
我甚至差点没捕捉到闪耀魔眼的动作。
明明已经巨大到这种程度。
明明光靠外观判断,每一步都应该沉重得像山石移动。
可是——
里面操纵这具身体的人依旧是哥哥。
速度判断。
时机。
切入角度。
一点都没有消失。
深蓝色巨躯猛然向前。
轰!
石板下炸开细碎尘屑。
那个后退的前卫还没来得及把盾重新贴上去,一只长着巨大钩爪的左手已经从缝隙中伸入。
「等——!」
噗。
指尖贯穿重甲。
那名玩家整个人猛地僵住。
下一瞬——
蓬!
红色残存之火炸开。
「呜哇啊啊啊啊——!?」
周围火精灵同时发出变调惨叫。
有人下意识松开塔盾。
有人明明还举着盾,却胡乱向两侧挥动。
有人拼命退后,后背直接撞上第二排同伴,整个阵型瞬间变得人仰马翻。
「别乱!」
盾墙后方传来队长暴怒的吼声。
「笨蛋!全部给我稳住!」
「那家伙只是外形和攻击范围改变!」
「实际数值没有变!」
「只要躲在盾牌后面就——」
他理论上完全正确。
问题是——
下一秒。
闪耀魔眼的巨大斩马刀已经横扫出去。
「吼——!」
轰!
刀锋轨迹几乎覆盖半边桥面。
一名来不及重新举盾的前卫直接被卷进去。
蓬!
红色火焰升起。
另一人转身就逃。
闪耀魔眼巨大左拳已经挥出。
「呜哇啊啊啊——!」
砰!
那个人像一颗球般飞出桥缘。
噗通——!
落进河中。
下一瞬。
河面猛然爆开。
一张巨大得夸张的水怪嘴巴从下方冲出。
啪。
人影直接消失。
「喂喂……」
连我都忍不住往后缩了一点。
这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剑光交错、动作精准的PvP了。
这是灾难。
一场被突然投放到人群里的楼层Boss级视觉灾难。
又一名前卫被闪耀魔眼单手抓住。
「等等!等——!」
整个身体直接被举起来。
随后——
轰!
砸向桥面。
身体瞬间碎成大片红色多边形光片。
另一名玩家才刚重新举起塔盾,巨大山羊头已经低下。
那张嘴猛然张开。
满口巨牙在火光下泛出惨白光泽。
「咿呀啊啊啊啊——!」
一口。
从头吞下。
下一秒,红色残存火焰从齿缝间飘了出来。
「……」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后方队长还在疯狂喊着:
「只是外形!」
「全部冷静!」
「这只是幻影魔法!」
我承认。
理论上完全没错。
可如果一个「只是外形变了」的怪物刚才一口把你队友吞进去——
谁还能冷静啊!
十四名前卫彻底崩溃。
而这时候,负责指挥的队长似乎总算恢复了一点判断。
「法师!」
他大声咆哮。
「别管前面了!开始咏唱!」
二十一名红袍施术者纷纷重新举起法杖。
可是这一次——
差太多了。
刚才他们的咏唱整齐得像军队。
如今却明显慢上一截。
有人嘴唇发抖。
有人眼睛一直忍不住往闪耀魔眼那里瞟。
还有人甚至念到一半停顿,又慌忙把后半句重新接上。
前卫一散,这群原本躲在钢铁墙壁之后的纯法系玩家突然彻底暴露出来。
尤其当那只巨大深蓝恶魔缓缓转过头。
鼻孔里还「呼——呼——」喷着白气。
那双蓝白魔眼朝他们扫过去的时候——
好几个人同时后退。
就在这一瞬。
「嘿呀——!」
有纪忽然从哥哥头顶跳了下来。
「有纪?」
紫色身影在半空轻轻翻转。
黑曜石长剑已经出鞘。
她没有一头扎进人群。
而是直接瞄准了最危险的目标。
一名咏唱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的法师。
「不好意思哦!」
脚尖落地。
下一秒,剑光由下向上挑起。
「你的魔法先停一下!」
锵——!
黑曜石长剑精准撞上法杖前端。
已经快完成的火焰球瞬间失去稳定。
噗。
化成大量橘红光粒散去。
那名法师刚露出惊愕表情,有纪已经从他身侧掠过。
紫光闪了一下。
蓬!
第一团残存之火。
第二个法师听见声音转身。
「太慢了哦!」
有纪已经整个贴进他怀里。
法杖这种长武器一旦被剑士切入到如此近的距离,连挥动的空间都几乎不存在。
黑曜石长剑由腰侧斜切而上。
蓬!
第二团。
第三个法师一看情况不对,马上后退,同时把法杖朝前刺出,试图强行拉开距离。
有纪竟直接抬脚。
啪。
踩上杖身。
「咦?」
借力跃起。
身体在空中轻轻转过一圈。
紫色长发画出一道漂亮圆弧。
落地时——
已经在对方背后。
「抓到你了!」
剑尖一送。
蓬!
第三团。
左侧两名法师终于一起反应。
一个进入短咏唱。
另一个直接把法杖当近战武器横扫。
有纪却反而从两个人正中央钻了进去。
「什——!」
第一剑切断左侧施术者咏唱。
第二剑随着身体旋转划向右侧。
随后她脚下一蹬。
回身。
再斩。
蓬!
蓬!
第四。
第五。
两团红色残存之火几乎同时升起。
第六个法师已经彻底放弃施法。
转身就逃。
可他才刚跑出两步——
一道紫色影子从身旁超过。
有纪甚至是倒退着飞到他前面。
还笑着抬手挥了一下。
「跑错方向了哦,大哥哥。」
「呃……」
「还有——」
她手腕轻轻一转。
黑曜石长剑在夜色里画出漂亮的银紫弧线。
「我才不会让你们去打扰桐人君用餐呢!」
紫光闪过。
蓬!
第六团残存之火。
「……用餐?」
我下意识朝闪耀魔眼那边看了一眼。
刚好看见闪耀魔眼又一口咬掉一名前卫。
「……」
好吧。
某种意义上还真不能说有纪形容错了。
而就在她解决掉第六名法师的时候——
闪耀魔眼那边已经清空了。
十四名前卫。
一个都没剩。
闪耀魔眼缓缓转动巨大的山羊头。
蓝白色魔眼投向剩余施术者。
「咿——!」
「过来了!」
「它看过来了——!」
法师阵里一下炸开惊叫。
可是闪耀魔眼没有马上冲过去。
反而伸出左手。
巨大手掌缓缓摊开。
停在有纪面前。
有纪甚至连问都没问。
「嘿!」
轻轻跳起。
稳稳落进闪耀魔眼掌心。
闪耀魔眼随后非常小心地把她托起来。
那只刚刚还能抓起重装玩家狠狠摔向桥面的巨大手掌,此刻却稳得近乎不可思议。
手掌缓缓上升。
最后重新把有纪安顿到头顶两根粗壮羊角之间。
有纪坐稳以后,还伸手拍了拍闪耀魔眼的头。
「好啦!」
她笑着说:
「第二回合,桐人君!」
闪耀魔眼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咆哮。
随后——
整个巨大身体压低。
「咦?」
下一秒。
跳了起来。
轰——!
那么庞大的躯体竟然整个腾空。
巨大阴影瞬间覆盖法师群。
「散开!」
「快跑——!」
已经迟了。
闪耀魔眼从天而降。
咚——!!
整个石桥明显震了一下。
我甚至被落地冲击震得膝盖一软。
闪耀魔眼正好落进法师阵正中央。
从这一刻开始——
真的已经很难再把接下来的事情称作「战斗」。
钩爪一扫。
蓬!
残存之火。
斩马刀砸下。
蓬!
又一团。
转身。
挥拳。
一个法师整个人被打飞出去。
刚才还能躲在盾墙后整齐施法,把哥哥和有纪一次次轰进红血的法系玩家,如今甚至连完整咒文都很难念完。
其中一名站得稍远的法师脸色惨白。
双手颤抖着举起法杖。
嘴里的咒文却已经完全乱掉。
「……啊!」
错音。
原本包围双手的魔法效果瞬间缩成一团。
「咻!」
噗。
冒出一缕黑烟。
消失。
「不要……不要过来——!」
闪耀魔眼已经高高举起斩马刀。
头顶。
有纪还兴奋得握起拳头。
「上吧!桐人君!」
「吼——!」
一刀。
蓬!
红色残存之火。
就在闪耀魔眼脚边,还有一个不知道该说勇敢,还是已经被吓到失去判断的法师。
他双手握着法杖。
然后——
当棍子挥了起来。
「呀啊啊啊!」
砰。
法杖敲在闪耀魔眼的小腿上。
「……」
我眼角直接抽了一下。
有纪反而噗嗤笑出声。
「哎哟,大哥哥。」
她低头看着那个人。
「你是在替桐人君搔痒吗?」
法师僵硬地抬头。
闪耀魔眼也低下头。
一人。
一恶魔。
两双眼睛对上。
「……咿。」
巨大山羊头缓缓靠近。
嘴巴张开。
「不要啊啊啊啊——!」
一口。
蓬。
红色残存火焰从巨口旁升起。
「哈哈哈哈!」
有纪笑得肩膀直抖。
我终于忍不住:
「有纪!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啦!」
「可是——」
她竟然还回答我。
「真的很好笑嘛!」
真是的。
刚刚到底是谁刚才还急得快哭出来啊!
就在这时,刚才一直负责指挥的队长终于像彻底放弃了。
他先看了闪耀魔眼一眼。
又看向周围所剩无几的队员。
然后——
转身就跑。
「……」
坐在哥哥头顶的有纪,笑容忽然有一点变了。
「哦?」
她站起身。
目光锁定那个逃跑的背影。
「那位大哥哥……」
下一秒。
脚下一蹬。
紫色身影从闪耀魔眼头顶跃下。
那名队长才刚跑出几米。
有纪已经轻巧落在他正前方。
「啊!」
男人猛地刹住。
有纪把黑曜石长剑自然垂在身侧。
脸上依旧带着笑。
可是那双紫色眼睛——
已经和刚才玩闹时完全不同。
「你好像……」
她微微歪头。
「就是刚才往桐人君身上丢火球丢得最狠的那个哦?」
队长的脸瞬间僵住。
「等、等一下!那是战术——」
有纪根本没等他说完。
紫色剑光一闪。
噗。
剑尖已经从胸前贯入。
「呀!」
蓬!
队长化成红色残存之火。
有纪拔剑。
转身。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闪耀魔眼的大手已经伸到她旁边。
她像早就知道闪耀魔眼会接一样,脚下轻轻一跃。
落入掌心。
哥哥又把她托回头顶。
动作依旧小心得让我有些说不出话。
我看着那只巨大手掌。
十几秒前,它才把一个全身重甲的玩家从地上抓起来,然后狠狠砸进桥面。
如今托着有纪的时候——
却轻得像生怕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弄疼她。
我胸口忽然有点发软。
这个人真的是……
不对。
这只恶魔真的是……
算了。
反正就是哥哥。
外面长成什么样都一样。
最后。
三十五人的队伍,只剩下一个人。
那名幸存法师缩在石桥最边缘。
后背已经几乎贴上石栏。
双腿不断发抖。
连法杖都不知道丢去了哪里。
「别、别过来……」
他举起双手。
声音都在变调。
「我投降!真的!我投降!」
闪耀魔眼缓缓转身。
燃烧般的蓝白双眼锁定他。
「咿!」
那人整个人直接跌坐到地上。
闪耀魔眼举起斩马刀。
巨大刀锋一点点来到他头顶。
「等等!等等啊啊啊——!」
就在斩马刀即将落下的一瞬——
我终于从刚才那一连串完全超出预想的景象里猛地回过神。
「哥哥!」
我拔腿就冲。
「放过他!」
刀锋停住。
真的就在半空停住。
闪耀魔眼缓缓转头。
我一路跑到他脚边。
然后才突然意识到——
远看和近看根本是两回事。
太大了。
真的太大了。
光是哥哥现在的小腿都比我整个人粗上一圈。
巨大山羊恶魔脸从高处俯视下来。
双眼还燃烧着蓝白火焰。
我明明清楚知道里面就是哥哥。
可身体还是本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哥哥。」
头顶忽然传来笑声。
「莉法——!」
我抬头。
有纪坐在羊角之间,笑得灿烂得不得了,还伸出手不断朝我挥。
「……你倒是真的完全不怕耶。」
「为什么要怕?」
有纪眨了眨眼。
那语气甚至像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
「这是桐人君啊!」
她才刚说完——
一根巨大手指已经朝我伸下来。
「咦?」
我僵住。
那根比我脑袋还粗的手指缓缓停在头顶。
然后——
非常轻。
轻得几乎像哥哥平时摸我头一样。
碰了一下。
「……」
触感本身没有什么奇怪。
真正离谱的是视觉。
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哥哥,你现在这个样子做这种动作真的很吓人啦……」
闪耀魔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咕噜」声。
大概是在笑。
接着,他把左手重新抬回头顶。
巨大手指伸到有纪身边。
有纪立刻抱住那根手指。
「桐人君。」
然后——
把脸贴了上去。
轻轻磨蹭。
「嘿嘿。」
「……」
我彻底无话可说。
如果让旁边哪个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一名紫发少女在无比亲昵地抱着巨大恶魔的利爪蹭脸。
可我看得很清楚。
有纪根本没有在蹭什么「恶魔」。
她只是像平时一样,在蹭哥哥的手。
而已。
这个认知反而让我心里最后一点因为闪耀魔眼外形产生的异样感也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
闪耀魔眼全身周围开始浮现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啊……」
我抬起头。
幻影魔法的持续时间似乎终于到了。
黑雾逐渐变浓。
巨大轮廓一点一点透明。
粗壮手臂。
深蓝色肌肉。
山羊头。
弯曲羊角。
还有那柄夸张得不像武器的巨大斩马刀。
全部像被晨雾……不,是被夜色本身慢慢吞没一样,逐渐溶解成系统粒子。
最后。
黑色雾气中央。
重新出现两个人。
哥哥。
还有有纪。
哥哥的身体恢复原本守卫精灵大小。
右手上的武器也重新变回天籁羁绊之剑。
而左手——
仍然牵着有纪。
有纪双脚重新落到桥面以后,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
哥哥低下头。
第一件事,果然还是先看她。
接着伸手,轻轻揉了揉那头紫色长发。
「没事吧?」
有纪仰起脸。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嗯!」
随后,她竟然还带着一点明显的遗憾补充:
「不过桐人君刚才那个样子真的很好骑耶。」
哥哥明显沉默了半秒。
「……不要把楼层Boss说成坐骑啊。」
那种无奈语气实在太熟悉。
我站在旁边,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两个人……
刚才明明才把一支专门为了对付他们而准备的三十五人队伍直接打到只剩一个。
哥哥甚至还在几分钟内当了一次第七十四层楼层Boss。
结果现在——
已经开始讨论「骑乘体验」了。
可是。
看见哥哥终于恢复成原本熟悉的模样,再看着有纪平平安安站在他身边,我胸口从刚才开始始终绷紧的那根弦,终于真正松下来了一些。
哥哥又揉了一下有纪的头。
有纪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模样靠在他手掌下。
随后哥哥抬起脸。
看向我。
轻轻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我这才慢慢转过身。
视线落向最后那名火精灵。
那个从刚才开始便彻底看傻,只能跌坐在桥边,嘴巴不停开开合合、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最后幸存者。
我朝最后那名法师走过去的时候,他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魂不附体的状态。
整整三十五个人。
就在不到一分钟之前,他们还是一支配合严密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针对型队伍。十四名重装前卫排成前后两层盾阵,二十一名法师与补师躲在钢铁城墙之后,以轮换、治疗与覆盖轰炸把哥哥和有纪当成楼层Boss一样慢慢消耗。那套阵型甚至逼得哥哥数次被火球轰进红血区,也逼得我差一点真的选择留下来当诱饵。
可现在——
石桥上只剩下一个人。
刚才那些红色身影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残存之火。塔盾碎裂以后留下的系统光粒偶尔还会从桥面边缘飘起,火焰魔法烧灼过的石板上残留着一块又一块暗红色光痕,空气里甚至还飘荡着哥哥解除「闪耀魔眼」形态以后留下的几缕黑色雾气。
那个幸存下来的火精灵法师就缩在石桥边缘。
脸色惨白。
眼睛发直。
嘴巴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一样一开一合,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停在他面前。
低头看了他两秒。
然后抬起右手上的混种剑。
「锵——!」
剑锋一下刺进他双腿之间的石板。
金属尖端与岩石激烈摩擦,发出一道又尖又脆的声响。
男人整个人猛地一震。
两条腿几乎同时往里面缩了一下。
我握住剑柄,身体微微前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气势一点。
「好了。」
「快说。」
「你们究竟受到谁的指使?」
男人的喉结明显上下滚了一下。
我盯着他,又马上补了一句:
「还有——别再跟我说什么『尤金将军的命令』。」
「这种鬼话,我已经听够了。」
「我不会信。」
从古森林里一路追着我和雷根不放的那十四个人,每一批人都像约好了一样,隔几句话便一定要把「尤金将军」四个字挂在嘴边。
一开始或许还能理解成他们真的在执行上级命令。
可次数一多,那种违和感便越来越强。
尤其刚才十四人中那个负责指挥的家伙,前一秒还能煞有介事地说「尤金将军有令」,下一秒提起尤金时又会顺口叫出「那家伙」之类的称呼。
怎么看,都不像真正尊敬自己将军的火精灵部下。
更像是——
有人把一句台词事先塞进他们脑袋里。
规定必须在我们面前不断重复。
然而,刚才明明还被「闪耀魔眼」吓得几乎失去战意的男人,在听见我的问题以后,反而像突然被刺激得清醒了一点。
他脸色依旧难看得像纸,却用力咬住牙。
「要、要杀就杀!」
「……啊?」
「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声音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喊道:
「就是尤金将军指使我们这么做的!」
我的额角顿时跳了一下。
「你这家伙……」
我才刚想把插在石板里的剑稍微拔高一点,身旁便响起了有纪的声音。
「嗯——?」
只是很轻的一声。
那个男人却像听到什么死亡宣告似的,肩膀瞬间缩了起来。
有纪也只不过向前踏了一小步而已。
可我稍微一想,又觉得这反应实在太正常。
刚才她从哥哥头顶跳进法师阵的时候,可是真的一剑一个,像割草一样连续把好几名施术者送成残存之火。
对于眼前这个刚刚亲眼看完整场惨剧的人来说,有纪现在只要往前站半步,大概都比我把剑插在他两腿之间更有威慑力。
可就在这时候——
「好了好了,小直。」
哥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接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让我试试看吧。」
「哥哥?」
我狐疑地回头。
哥哥已经走到我旁边。
我只好往旁边让开半步。
原本以为他会继续维持刚才面对敌人时那种沉静得让人发寒的压迫感,可哥哥站到那名法师面前以后,脸上却突然露出一个让我本能地产生不祥预感的笑容。
然后——
「哎哟哎哟,这位大哥。」
「……?」
火精灵法师愣住。
我也愣住。
哥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和那名法师同时投过去的诡异目光。他先很自然地抬起手,揉了揉站在身旁的有纪那头紫色长发。
有纪马上眯起眼睛,舒服地让他摸了两下。
哥哥这才重新看向对方。
「说真的,你们刚才那套战术相当漂亮啊。」
「……蛤?」
男人的表情更加空白。
哥哥却一本正经地继续。
「十四名重盾玩家负责轮替承伤。」
「受伤的一组退下,另外七人马上补位。」
「后方补师负责把HP重新拉满,剩下的法师则用曲线弹道绕过盾墙,从上方进行覆盖轰炸。」
他说着,还抬手朝刚才那面盾墙所在的位置比了一下。
「如果刚刚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说不定真的撑不了多久,就会被你们耗死了。」
「……」
男人呆呆看着哥哥。
过了好几秒才终于挤出一句:
「你、你这家伙到底想怎样?」
我也很想问。
刚张开嘴,有纪却突然伸手挡在我面前。
「嘘。」
「咦?」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又用下巴轻轻朝哥哥那边扬了一下。
我狐疑地瞥她一眼。
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哥哥又问:
「这位大哥。」
「干嘛?」
「你多久没有换过装备了?」
「……啊?」
这次男人是真的完全傻了。
「装备?」
「嗯。」
「上一次……大概一个月前吧?」
他皱着眉头,像是越来越怀疑哥哥是不是刚才被火球炸坏了脑袋。
「所以你到底想干嘛啦?」
哥哥轻轻「哦」了一声。
接着——
那家伙竟然露出一种非常像艾基尔准备向熟客推销新商品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是吗。」
「那我有件好康的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好康的事?」
男人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出现变化。
「你都把我们打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康的事?」
嘴上虽然仍然保持警戒,可我分明看见他的耳朵像是已经竖起来了。
「别想唬我哦,我可是——」
哥哥压根没给他说完。
右手朝空气中一划。
系统视窗展开。
随后又点开刚才战斗获得的战利品栏,并把画面切成允许其他玩家查看的模式。
下一秒——
一整排道具名称刷地铺满半透明面板。
武器。
防具。
饰品。
素材。
鲁特秘银货币。
甚至还有几件光看图示便知道绝对属于稀有掉落的高阶装备。
全部都是刚才那三十四个人死亡时掉出来的东西。
男人的嘴一下闭上。
过两秒。
又张开。
「这、这是……」
哥哥平静地说道:
「刚才战斗里面,你那些伙伴掉下来的装备、道具,还有鲁特秘银货币。」
男人死死盯着视窗。
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眼睛里已经重新出现戒备。
「所以呢?」
「你想拿这些东西向我炫耀?」
哥哥伸出食指。
轻轻左右摇了摇。
「不不不。」
「……?」
「我才不会做那么没品的事情。」
我站在旁边,差一点就开口吐槽。
刚才那个变成闪耀魔眼,一口一个玩家,还把人抓起来往桥上摔的家伙,现在突然跟人讲「品味」,怎么听都很奇怪。
可哥哥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我的意思是——」
他朝那份战利品列表点了一下。
「你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这些东西——」
「全部给你。」
「……」
整个桥面安静了几秒。
男人一句话都没说。
可他的嘴巴已经明显开合了两次。
三次。
然后抬头看向哥哥。
哥哥只是站在那里,以一种非常温和的笑容看着他。
于是男人又转头看我。
我抱起双臂。
接着——
他看向有纪。
有纪几乎马上绽放出那种特别有说服力的灿烂笑容,还伸手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背。
「当然是真的呀!」
「咦?」
「桐人君可是很大方的哦!」
她说得理所当然。
甚至还带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骄傲。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能跟着点头。
「……哥哥答应过的事,基本都会做到啦。」
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可视线已经再次黏回战利品列表上。
再过几秒。
他终于抬起头。
「一言既出?」
哥哥没有半点迟疑。
直接伸出右拳。
「驷马难追。」
「……」
男人看看那只拳头。
然后——
也慢慢把自己的拳头伸出来。
碰。
刚才还在桥上你死我活的两个男人——
就这样碰拳了。
「……」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而是有纪先愣了半秒,接着「噗」一声笑出来。
「桐人君!」
「嗯?」
她眼睛亮亮地,也把自己的小拳头伸了出去。
「原来这种时候可以这样哦!」
「哪种时候?」
「就是——」
有纪故意把表情板得一本正经。
「刚刚明明还在打架。」
下一秒,她又把拳头向前一送。
「结果马上就可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哥哥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也很配合地抬起拳头。
轻轻和她碰了一下。
「这样?」
「对!」
有纪马上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感觉很帅耶!」
我一手扶住额头。
「算了。」
「你们高兴就好。」
我已经越来越确定。
只要继续跟这两个人同行,自己未来负责吐槽的次数恐怕只会越来越多。
不过从刚才那个碰拳开始,男人似乎真的彻底放松下来了。
他挺起胸膛。
「对了!」
「我叫弗里斯科尔。」
「……弗里斯科尔?」
「没错。」
「叫我弗里斯科尔就好!」
哥哥点了一下头。
接着——
不知道为什么。
他竟然从物品栏里摸出一根之前我们在古森林休息时吃过的红色吸管食品。
递给弗里斯科尔。
「要吗?」
「这什么?」
「艾基尔那家伙开发的新商品。」
「能吃?」
「能。」
弗里斯科尔狐疑地接过去。
看看哥哥。
又看看那根红色吸管。
然后试探性放进嘴里。
吸了一口。
下一秒。
「哦哦哦哦哦哦哦——!」
整张脸瞬间亮起来。
「这东西很好吃耶!」
「……」
我默默把脸移开。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只有我觉得这种东西辣得像有人直接在嘴巴里面生火?
弗里斯科尔完全没发现我的鄙视。
又吸一大口。
「真的很好吃!」
「一开始有点辣,然后后面又甜甜的,还有一点……那个叫什么……香香的味道!」
有纪已经很开心地凑过去。
「对吧对吧!」
「绝剑小姐也喜欢?」
「超喜欢!」
「果然高手的味觉都一样吗!」
「啊哈哈哈!也许哦!」
……
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我已经连吐槽都嫌累了。
而弗里斯科尔一旦打开话匣子以后,明显便属于完全停不下来的类型。
「不过说回来,你们两个真的太夸张了!」
他忽然转向哥哥和有纪。
「尤其刚才那个蓝色大恶魔!」
又指向哥哥。
「黑衣剑士先生,你那个到底是什么啊?我刚才还以为哪一只Boss迷路跑出来了!」
哥哥说道:
「只是幻影魔法。」
「幻影魔法能变成那种东西?」
「大概运气比较好。」
「哪里只是运气好啊!」
弗里斯科尔挥舞着手里的红色吸管。
「我们前面那十四个家伙都快吓到尿裤子了耶!」
有纪听得津津有味。
「真的有那么可怕?」
「当然!」
弗里斯科尔立刻转向她。
「绝剑小姐你坐在上面当然没感觉!」
「我们站下面看,那双眼睛又亮、牙齿又大,还会把人一口吞掉,真的超级恐怖耶!」
有纪「嘿嘿」笑了。
「可是桐人君很温柔哦。」
「……」
弗里斯科尔停顿了两秒。
「我刚刚看见他一口就吞了我们一个人。」
「那也是桐人君呀。」
「……」
他竟然点了点头。
「这样哦。」
……为什么你就这么接受了?
哥哥则异常有耐心地站在那里听。
弗里斯科尔从红色吸管聊到闪耀魔眼,从闪耀魔眼聊回刚才的盾阵配置,又从盾阵聊到自己刚才站的位置太后面、视野其实很不好。
最后甚至开始抱怨:
「早知道最后会变成那样,我应该站前面一点观赏绝剑小姐开无双——」
我终于忍不下去了。
「喂!」
三个人同时回头。
「你们扯够了吗?」
我瞪着弗里斯科尔。
「到底能不能进入正题?」
「……」
弗里斯科尔眨了眨眼。
然后——
啪!
猛地拍自己大腿。
「对吼!」
我的拳头瞬间硬了。
「你——」
可他竟然还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着看向我:
「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
我真的。
真的非常想揍他。
旁边的有纪已经憋笑憋到肩膀不停发抖。
最后还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莉法,冷静一点。」
「有纪,你在笑什么!」
「才没有笑哦。」
「嘴角已经快飞上天了啦!」
「嘿嘿。」
哥哥轻轻咳嗽一声。
大概也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我真的会一拳把好不容易留下来的情报来源打成残存之火。
所以他重新替我问道:
「是谁指使你们来阻止我们前往三族会面的?」
「哦哦,对!」
弗里斯科尔终于重新想起。
把红色吸管换到嘴巴另一边。
然后——
总算开始讲真正有用的事情。
「事情大概是今天傍晚开始的啦。」
我、有纪和哥哥同时安静下来。
「吉塔克斯——」
他朝刚才队长变成残存之火的方向指了一下。
「就是刚才负责指挥魔法师队伍的那个人。」
「他突然用现实世界的手机发简讯给我,要我赶快上线。」
我皱眉。
「现实里的手机?」
「对啊。」
弗里斯科尔点头。
「我那时候正在吃饭,本来根本不想上线。」
「结果那家伙一直跟我说,有件『好康的事』要跟我分享。」
我和有纪几乎在同一时间慢慢把脸转向哥哥。
哥哥沉默了一下。
「……干嘛?」
「没什么。」
我立即把脸转回去。
有纪却已经偷偷笑了。
弗里斯科尔继续说:
「我一上线以后,吉塔克斯马上神秘兮兮地告诉我——」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尤金将军知道。」
我的眉头一下抬了起来。
「不能让尤金将军知道?」
「嗯。」
「为什么?」
「他说——」
弗里斯科尔努力回想。
「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让尤金将军知道我们参与了,就会被视为种族叛徒。」
「严重的话,甚至会直接被放逐出火精灵领地。」
我和哥哥迅速交换了一下视线。
有纪原本还带着笑的脸也安静下来。
如果是尤金本人下达的命令——
为什么又要特别强调绝不能让尤金知道?
光是这一点,已经足以让先前那套「将军命令论」出现巨大裂缝。
弗里斯科尔继续说:
「然后,吉塔克斯就带我去见一个很奇怪的家伙。」
哥哥问:
「什么样的人?」
「穿着斗篷。」
「斗篷?」
「嗯。」
他双手在头顶和肩膀外比划了一下。
「整个人都被包在里面。」
「而且最奇怪的是——」
他微微压低声音。
「斗篷里面像是空的。」
「完全看不到脸。」
我的背脊不知为什么泛起一阵细微寒意。
有纪也皱起了眉。
哥哥只是继续问:
「然后?」
「然后那个家伙就自称是ALO营运方的人。」
这一次——
连哥哥的目光都明显沉了下来。
「营运方?」
「对。」
弗里斯科尔说道:
「他说ALO最近开放了一个『隐藏官方任务』。」
「任务内容呢?」
「简单来说——」
弗里斯科尔竖起一根手指。
「无论如何,都必须让风精灵和猫妖族的领主,顺利去和尤金将军见面。」
我心口一沉。
他继续说道:
「然后还有第二个条件。」
「必须排除所有可能阻止这场会面的因素。」
「只要有人可能跑过去搅局——」
他做了个手刀动作。
「就提前处理掉。」
有纪轻轻「啊」了一声。
我当然也立刻明白过来。
所谓「阻止三族会面的因素」——
就是我们。
尤其是我、哥哥和有纪这种已经看出事情不对劲,又正准备赶去阻止三族冲突的人。
哥哥问:
「奖励是什么?」
「非常夸张。」
一提奖励,弗里斯科尔的眼睛又亮了。
「传说级武器。」
「还有一大笔鲁特秘银货币。」
果然。
这种东西对普通玩家的吸引力实在太强。
弗里斯科尔马上又补充:
「我一开始完全不信啦。」
他连连摆手。
「拜托,营运方的人怎么可能专程为了玩家之间这种种族政治跑来找我一个休闲玩家?」
「而且那个家伙连脸都不肯露。」
「我第一反应就是——少唬我。」
我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至少这个时候,他的警戒心还算正常。
「可是后来——」
弗里斯科尔稍微停了一下。
「那个斗篷男打开了自己的物品栏。」
哥哥问:
「里面有什么?」
「鲁特秘银货币。」
「多少?」
「数量栏那里——」
弗里斯科尔用食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横倒的八字。
「显示的是无限符号。」
「……无限?」
我是真的愣了一下。
「没错。」
他点头。
「然后下面还有一大堆传说级装备。」
「不是一件两件哦。」
「是一整排。」
这已经完全超出一般玩家能够拥有的范围。
就算是ALO最顶级公会,也不可能有人的个人物品栏里挂着无限鲁特秘银货币与成批传说装备。
哥哥的脸色越来越沉。
有纪也彻底不笑了。
弗里斯科尔继续说道:
「然后吉塔克斯那家伙就在旁边一直劝我。」
「什么『这种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啦』、『反正人数那么多不会出事啦』……」
说到这里,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于是,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了。」
我直接眯起眼。
「勉为其难?」
「……」
他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
「稍微有那么一点期待啦。」
「你刚才那个表情已经不是『稍微』了吧。」
「哈哈哈哈……」
他干笑几声。
接着又说:
「后来知道是三十几个人一起对付三个人的时候,我还觉得——」
「哇,这样会不会太欺负人啊?」
我忍不住瞪他。
「你现在还有脸说?」
「可是——」
他马上竖起食指。
「后来一听对手是黑衣剑士和绝剑——」
看了哥哥。
又看看有纪。
「我就觉得……嗯,好像又合理了。」
「到底哪里合理啦!」
我真的服了。
反而是有纪「噗」地一下笑出来。
哥哥也只能很无奈地搔搔脸。
我深吸一口气。
逼自己继续正题。
「那我问你。」
「嗯?」
「之前在古森林里追着我和雷根跑的那些火精灵——」
「是不是也是这个斗篷男叫来的?」
「……火精灵?」
弗里斯科尔一脸茫然。
「什么火精灵?」
「就是十四个人。」
「一路追着我和雷根打的那一批啊!」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而且——」
弗里斯科尔指了指自己。
「刚才围你们三个的这支队伍里面,火精灵就只有我和吉塔克斯哦。」
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
「……咦?」
我、哥哥、有纪几乎同时出声。
哥哥立刻追问:
「什么意思?」
弗里斯科尔指向我。
「刚才这位大姐说的古森林那些人,我的确不知道。」
我眼角一跳。
……谁是大姐。
「但是刚刚围着你们打的这些人——」
他扫了一眼周围还没完全散尽的残存之火。
「除了我和吉塔克斯,其他全部都是别的种族。」
「什么?」
我睁大眼睛。
「可他们的外形、翅膀,甚至刚才用的技能,全部都是火精灵啊!」
「就是那个斗篷男弄的啊。」
「怎么弄?」
弗里斯科尔刚好把嘴里那根红色吸管吸完。
停了一下。
接着——
居然朝哥哥伸出手。
「还有吗?」
「……」
哥哥沉默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竟然真的从物品栏里又拿了一根出来。
「谢谢!」
弗里斯科尔满脸开心地接过去。
我站在旁边已经无话可说。
这到底是在审讯,还是在开茶会?
弗里斯科尔把第二根吸管含进嘴里后,才心满意足地继续:
「斗篷男说,本来这个任务只开放给火精灵玩家。」
「可是大部分高等级玩家都跟着尤金将军出动了。」
「嗯。」
「偏偏任务又不能让尤金将军知道,所以人数不够。」
他说着摊开手。
「于是最后只好把参与资格开放给其他种族。」
有纪马上问:
「可是其他种族的外观一下就会看出来呀。」
「所以说,那才是最夸张的地方。」
弗里斯科尔用力吸了一口红色吸管。
「那个斗篷男用了什么管理员能力。」
他抬手。
啪地打了个响指。
「就这样一下。」
「周围那些人——」
「全部都变成火精灵外表了。」
「……」
我没有马上说话。
单纯改变外形,或许还能理解成某种特殊幻术。
然而——
下一句话,才真正让我背后升起寒意。
「而且他们的技能栏也被改掉了。」
「技能栏?」
我猛地问。
「对。」
「那些人原本的技能呢?」
「被替换了。」
「全部改成火属性相关技能。」
有纪的眼睛一下睁大。
哥哥脸上残余的轻松也彻底消失。
如果只是伪装外观,战斗时还有可能通过技能系统判断真实种族。
可现在——
连技能都能改。
那么目击者所看到的「火精灵」便可以拥有真正的火属性技能、真正的火精灵战斗表现。
几乎所有能够证明身份的外在证据——
都能被伪造。
弗里斯科尔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们沉下来的情绪,依旧像在介绍某个自己亲眼看到的神奇新功能。
「说真的,我原本也觉得他八成是个骗子。」
「直到看到他当场把那么多人的外形和技能一起改掉以后,我才真的开始相信——」
他咬了一下吸管。
「那家伙真的可能是营运方的人。」
有纪沉默片刻。
随后,她很快抓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可是——」
她稍微歪起头。
「如果这个斗篷男做了那么多事,只是为了让三族领主见面……」
「那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弗里斯科尔耸肩。
两手一摊。
「这我就不知道啦。」
「……」
「我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说得甚至相当理所当然。
「反正躲在这么多人后面,随便划几下水,就能拿到传说级武器和一大笔鲁特秘银货币。」
随后还一本正经地补上一句:
「这种事傻子才不干吧?」
我死死盯着他。
「结果你现在就是那个三十五个人打三个,还被打到只剩一个的傻子。」
「……」
弗里斯科尔停了一下。
竟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
「……」
这家伙……
「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黑衣剑士跟绝剑会这么夸张啦。」
他又看看哥哥。
再看看有纪。
「三十五个人耶。」
「三十五个打三个。」
「结果还被你们反杀。」
他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次任务算是失败了。」
接着。
脸整个垮下来。
「那我的奖励应该也没了吧……」
我终于忍不住。
「喂!」
「嗯?」
「你那些队友刚刚才全部变成残存之火耶!」
「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奖励?」
弗里斯科尔反而一脸莫名其妙。
「重点不是那个吧?」
「……」
这句话居然是你跟我说?
我突然意识到,继续尝试纠正这个人的价值观,大概属于比攻略世界树还困难的任务。
只好暂时放弃。
「所以。」
我重新盯着他。
「这一切,真的跟尤金将军完全没有关系?」
「啊!」
弗里斯科尔猛地拍了一下手。
「对对对!」
「……」
为什么这种最重要的情报,还要我提醒你啊!
「完全没有关系。」
他说道:
「反而那个斗篷男还特别要求所有参与任务的人——」
「如果行动途中被人问起为什么要袭击,就统一回答——」
弗里斯科尔忽然清了清喉咙。
还故意摆出一张相当严肃的表情。
「『我们是奉尤金将军之命行事。』」
我慢慢闭了一下眼睛。
果然。
有纪也轻声说道:
「所以他们才一直重复那句话……」
哥哥微微点头。
先前所有让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到这里终于真正连在一起。
有纪随后又看向弗里斯科尔。
「可是——」
「你自己是真正的火精灵吧?」
「是啊。」
「你明明知道尤金将军完全没有下过这种命令,还用他的名义去攻击其他人……」
她歪了一下头。
「这样不算背叛火精灵吗?」
「没差啦。」
弗里斯科尔挥挥手。
「我本来就已经对火精灵领地那一套烦透了。」
「……哦?」
「那些种族尊严、领地荣耀什么的,我真的完全没兴趣。」
这一次,他说话的语气倒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一点。
「我本来就一直想存够钱,把技能练到差不多以后离开领地。」
「单飞?」我问。
「对。」
他点点头。
「跟别的种族一起组队也好。」
「去加入那种九大种族混合的大公会也好。」
「ALO这么大。」
弗里斯科尔抬头看了一下夜空。
「我为什么一定得一辈子待在火精灵领地里面,当个什么都没见过的井底之蛙?」
我稍微怔了一下。
虽然从这个满脑子战利品、厚脸皮到让我想揍人的家伙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违和。
可这句话本身——
其实没有错。
「而且最近尤金将军他们一直准备攻略世界树嘛。」
话锋一转。
他的认真瞬间又消失了。
「为了那些攻略费用,我们缴的税金真的越来越高!」
「……」
「第一次攻略失败。」
他竖起一根手指。
「加税。」
第二根。
「准备第二次。」
「又加。」
第三根。
「全灭以后再筹备下一次——」
「再加!」
弗里斯科尔越讲越激动。
「都已经灭那么多次了还不学乖!」
「真的快把人榨干了好吗!」
有纪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弗里斯科尔完全进入抱怨状态。
「我早就受不了了!」
「不离开才怪咧!」
然后——
他的目光突然落到刚才哥哥答应交给他的那批装备上。
整个表情再次亮起来。
「不过现在嘛……」
「……」
「靠这批装备和鲁特秘银货币——」
他双手叉腰。
「我应该已经有足够资本离开领地单飞了。」
「所以等一下我大概也不会回火精灵领地。」
接着——
这家伙竟然朝我们咧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这还要多谢你们呢!」
「嘿嘿!」
「……」
我沉默很久。
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一句:
「这样啊……」
虽然完全不想承认。
但看这家伙现在的表情——
他显然真的觉得自己今天赚翻了。
弗里斯科尔重新转向哥哥。
「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下一秒。
眼睛又马上飘到交易视窗上。
「所以——」
「你刚才答应我的,真的算数吧?」
哥哥非常自然地回答:
「我与人交易,绝对童叟无欺。」
有纪也马上点头。
「没错!」
她仰着脸。
语气里甚至带着很明显的小小骄傲。
「桐人君最信守承诺了哦!」
哥哥听见以后,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随后很自然地抬起手。
揉了揉有纪的紫发。
有纪眯起眼睛,很享受地往他掌心靠了一点。
与此同时,哥哥另一只手开始操作交易视窗。
一件。
又一件。
武器。
防具。
饰品。
素材。
鲁特秘银货币。
全部按照刚才的承诺,逐项转移过去。
弗里斯科尔盯着自己不断跳出来的获得物品提示,脸上的笑容已经夸张到几乎快咧到耳朵。
十根手指在系统视窗上飞快乱点。
我实在看不下去。
「喂。」
「嗯?」
「这些原本都是刚才跟你一起战斗那些人的装备吧?」
「……」
「你现在就这样全部塞进自己的物品栏。」
我抱起手臂。
「真的一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弗里斯科尔缓缓转过头。
然后——
「啧啧啧啧。」
「……」
我额角又跳了一下。
「你啧什么啦!」
「这位大姐。」
「谁是大姐!」
他完全无视我的抗议。
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
「那些人本来就不是我的伙伴。」
「大家只是为了任务临时组队。」
第二根手指竖起。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的笑容越来越欠揍。
「他们一路过来追你们的时候,一直在我旁边炫耀装备。」
「……啊?」
弗里斯科尔马上模仿起其中一人的口吻。
「『哎呀,这个饰品是我上星期刷稀有Boss刷到的哦。』」
接着换个声音。
「『我的法杖可是限时活动掉落,全服都没几把。』」
又换一个。
「『这件披风你知道多贵吗?』」
然后恢复自己的声音。
「一直炫!」
「……」
「不停炫!」
「……」
「所以现在,我居然可以把那些曾经在我面前炫过的稀有装备全部拿到手——」
他双手一摊。
「爽快度当然加倍啊!」
我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开始拒绝理解。
弗里斯科尔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
「不过大部分装备我的职业应该都用不上。」
「全部卖掉以后……」
他摸摸下巴。
「说不定可以在其他种族领地附近买间房子。」
有纪马上好奇起来。
「你想买在哪里?」
「还没决定。」
「靠近水精灵领地的湖边怎么样?」
「哦!不错!」
「还可以种花!」
「最好再弄一个仓库!」
「然后——」
「好了好了好了!」
我赶紧打断。
有纪和弗里斯科尔同时转过头。
「咦?」
我瞪着那个火精灵。
「你叫弗里斯科尔对吧?」
「嗯?」
「如果没有其他事,你真的可以走了。」
「我们很赶时间。」
「哦,对哦。」
他终于想起现在还有三族会谈这件事。
可是才刚转身。
忽然又停下来。
「啊,对了。」
我顿时又有种不祥预感。
「还有什么?」
「看在你们这么豪爽,而且真的信守承诺的份上——」
他转回身。
竖起一根食指。
「我再附送你们一条消息。」
这一次,我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
哥哥与有纪也同时看向他。
弗里斯科尔说道:
「我刚刚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风精灵和猫妖族的领主——」
他停了一下。
「已经进入沙漠地带了。」
我的心脏猛然一紧。
「朔夜小姐她们已经到了?」
「差不多。」
弗里斯科尔点头。
「而且尤金将军早就已经在火精灵领地外面等她们了。」
这一次——
我们三个都沉默了。
也就是说。
三族领主真正面对面的时间——
已经近在眼前。
甚至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开始接触。
弗里斯科尔抬起吸管,指向远处。
「所以啊——」
「你们如果真的想赶过去,就最好快一点。」
他咧嘴一笑。
「不然等你们到的时候,那边搞不好已经打完了。」
「少乌鸦嘴啦!」
我马上瞪过去。
「哈哈哈哈!」
弗里斯科尔笑着转身。
「那就这样啦。」
走了两步。
又回头。
朝我们挥挥手。
「祝你们好运!」
然后就沿着刚才来的方向,慢悠悠地朝桥另一端走去。
那副样子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几分钟前,这家伙还差一点被化身闪耀魔眼的哥哥一刀劈成残存之火。
如今却像刚完成了一桩这辈子最划算的生意一样。
走不到十步。
停。
打开物品栏。
看一眼。
继续走。
又走几步。
再停。
再看。
到了后来,甚至还会把其中某件装备单独拉出来,把属性说明放到最大,边走边研究。
「……」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个背影。
真的很想问一句——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一点「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三十五人团灭」的自觉?
有纪已经在旁边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哥哥也只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很无奈的笑。
直到弗里斯科尔越走越远,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里一直绷着的某一根线,也随着刚才那番情报慢慢改变了形状。
至少——
现在已经有一件事情越来越明确。
尤金将军。
恐怕真的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真正值得我们警惕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穿着空洞斗篷。
拥有足以随意更改玩家种族外貌的权限。
能够直接替换技能栏。
甚至能够打开装着无限鲁特秘银货币与成批传说装备的物品栏——
却又刻意隐藏真正身份的「营运方人员」。
更重要的是。
那个人如此费尽心思地安排一支队伍来阻止我们。
另一方面,却又要求三族领主必须顺利见面。
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怎么看都透着令人不舒服的意味。
而现在——
三位领主已经快要碰面了。
弗里斯科尔的身影沿着石桥逐渐变小。
最后几乎融进远处昏暗的夜色。
桥面也重新安静下来。
河面吹来的夜风穿过桥身,把连续战斗后仍残留在空气里的灼热一点点卷走。
远处,那面高阶土属性魔法制造出来的巨大岩墙仍旧横亘在通往安全区城门的方向。
石板缝隙之间,火属性魔法爆炸以后留下的暗红光纹正在逐渐变淡。
至于刚才哥哥化身「闪耀魔眼」时留下来的那些黑色雾气,早已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乍看之下——
这座石桥仿佛正在一点一点恢复大战发生以前的模样。
可是我知道。
已经不一样了。
至少在我的眼里。
刚才挡在我们前面的敌人,已经不再单纯是「火精灵」。
甚至连所谓的种族外表本身,都已经开始变得无法相信。
我缓缓收紧握住混种剑的手。
视线越过桥面,朝更加遥远的沙漠方向望去。
真正的麻烦——
恐怕才刚刚露出轮廓。
我转过身,看向哥哥。
「看来……真的有人在阻拦我们去朔夜小姐她们那里。」
哥哥原本还望着弗里斯科尔离开的方向,听见我的声音后,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我继续说道:
「而且,如果那个斗篷男说的身份是真的……」
话说到这里,我自己都稍微停顿了一下。
刚才还只是听弗里斯科尔把事情当成奇闻一样讲出来,可当我真正准备把那个结论说出口时,背脊还是浮起了一股凉意。
「……那个人甚至可能是营运方那边的人。」
有纪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了一些。
她站在哥哥身旁,黑曜石长剑已经重新收入剑鞘,紫色长发随着河上的夜风轻轻晃动。刚刚骑在巨大恶魔头顶「呀呼呀呼」大喊的女孩已经完全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双依旧残留着战斗锐气的紫色眼睛。
我皱起眉头。
「哥哥,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营运方的人自己跑进游戏里面,修改玩家的种族外观,连技能栏都一起重写,再拿传说级装备和无限金币出来收买普通玩家……然后故意让不同种族之间互相敌视?」
哥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下巴,黑色双眼稍微眯了起来。
每次遇到这种单靠剑解决不了的问题时,他差不多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嗯?」
「那个斗篷男拥有相当高等级的系统权限。」
哥哥的声音很平静。
「同时改变那么多人的种族外观,还能直接修改技能栏里的属性技能,这已经不是普通道具或者特殊装备能够做到的程度。」
我轻轻点头。
这一点的确几乎没有争议。
如果只是把其他种族变成火精灵模样,还可以勉强往幻属性魔法、特殊变装道具之类的方向想。可那些玩家刚才真正使用出来的火球、火属性强化以及完整的火系技能,却不是一层视觉效果。
那已经是直接碰到角色数据了。
哥哥接着说道:
「不过——『拥有管理员权限』和『代表ALO正常营运方行动』还是两回事。」
「咦?」
我抬头看他。
「哥哥的意思是……?」
「可能确实是营运公司内部的人。」
哥哥说。
「也可能只是某个本来就拥有后台权限,却正在私下做别的事情的人。现在掌握的情报还不够,直接把整个营运方都当成敌人反而会让判断变乱。」
「……也是。」
我轻轻应了一声。
也就是说,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那个人拥有管理员级权限」。
至于那份权限究竟来自正式职务,还是被某个人滥用了,目前都只是推测。
就在这时——
「嗯——」
有纪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沉吟。
我和哥哥同时看过去。
她正微微仰着脸,几缕紫发被夜风吹到脸颊旁,目光则越过石桥,投向被黑暗森林遮住的遥远天际。
「桐人君。」
「嗯?」
「我觉得有个地方很奇怪。」
哥哥问:
「哪里?」
有纪转过头。
「管理员权限这件事。」
她伸起一根手指。
「世界树最近不是也很奇怪吗?」
哥哥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有纪继续说道:
「突然开放新的终极任务,又有那群怎么打都很难突破的守护骑士,还有飞行高度和滞空方面的限制。」
她停了一下。
然后轻声补上:
「而且……米特小姐又很可能就在世界树上面。」
哥哥脸上的变化非常细微。
只是原本放松了一点的眼神重新沉了下去,连握着剑柄的手指都像是下意识收紧了一瞬。
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应该很容易错过。
有纪显然也发现了。
她没有刻意说什么「桐人君别担心」。
只是往旁边靠近半步,让自己的肩膀轻轻碰上哥哥的手臂。
哥哥低头。
有纪抬脸朝他笑了一下。
只是一点点笑意。
哥哥原本稍显僵硬的眉眼,也随着那个笑容慢慢松开了一些。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
直到哥哥的神情重新稳定下来,有纪才继续说道:
「然后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能够直接修改玩家数据的人。」
「这些事情全部挤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里……」
她轻轻皱了皱鼻子。
「总觉得太巧了。」
哥哥沉默片刻。
「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只是目前还没有证据,可以直接把斗篷男和世界树的异常连成同一件事。」
我抱起双臂。
脑海里也很自然地闪过了一连串东西。
RECT PROGRESS。
仍然没有在现实世界醒来的米特姐。
哥哥曾经提到过的那个男人。
还有现在ALO内部这个拥有管理员级权限、能够随意操纵玩家外观与技能的斗篷人。
单独看,每一件事似乎都还能找到别的解释。
可当它们全部挤在一起以后,说一句「只是巧合」反而越来越让人觉得勉强。
「可是……」
另一个问题突然从脑中冒了出来。
我抬起头。
「如果那个斗篷男真的想让三族打起来,他为什么又一定要让朔夜小姐、亚丽莎小姐和尤金将军见面?」
哥哥和有纪同时看向我。
我皱着眉继续说道:
「一直让三边误会下去,不是更方便吗?」
「只要不断制造袭击事件,火精灵觉得是风精灵和猫妖族在挑衅,风精灵和猫妖族又一直觉得火精灵在狩猎他们……这样不是更容易让敌意继续扩大?」
哥哥马上说道:
「这一点,我刚才也在想。」
「有头绪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看了一眼桥外黑暗的古森林。
「如果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让三边永远避开彼此呢?」
「……咦?」
我还在理解这句话。
有纪却先一步反应过来。
「啊。」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马上看向哥哥。
「桐人君的意思是——」
「他真正需要的,是三边已经气到快要拔剑以后,再碰到一起?」
哥哥点头。
「嗯。」
我的心口顿时往下一沉。
哥哥继续说道:
「先让风精灵认为火精灵一直在狩猎他们。」
「再让猫妖族也认为自己受到火精灵骚扰。」
我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然后再让火精灵看见『风精灵』和『猫妖族』越界抢Boss、拖怪,甚至造成玩家死亡……」
「对。」
哥哥轻声说道:
「等三边累积足够的敌意以后,再确保三个领主带着各自的人马,同时抵达同一个地点。」
有纪忽然啪地轻拍了一下双手。
「那接下来,只要有人先动一下就够了。」
我转向她。
「先动一下?」
「比如——」
有纪抬起手,像握住法杖一样朝前一点。
「让某个看起来属于其中一边的玩家,先射一箭。」
她又把手换成挥剑姿势。
「或者在人群里突然放一个攻击魔法。」
紫色眼睛微微眯起来。
「只要所有人都看见『果然是他们先打的』,那个斗篷男后面根本什么都不用做了吧?」
我一下子沉默。
脑海里却已经自动拼出了那个画面。
三支原本便互相怀疑的军队。
三位领主面对面质问。
后方玩家都把手放在武器上。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同伴已经被对方杀过。
气氛紧到几乎连一句语气稍重的话都可能变成导火线。
然后——
某个被管理员权限伪装成其中一族的人,只要打出第一发攻击。
之后的事情,真的不需要任何人继续操纵。
玩家自己就会让整场战争继续下去。
「这么说的话……」
我咬了一下嘴唇。
古森林里追杀我和雷根的十四名「火精灵」再次浮进脑海。
「之前追我们的那群人也非常可疑。」
哥哥点头。
「嗯。」
「他们不仅一直强调『尤金将军的命令』,而且还准确知道我和雷根正准备赶往三族会面的地方。」
越想,我越觉得那群人的表现与刚才弗里斯科尔所在的小队像得过头。
「也许……他们根本也不是真正的火精灵。」
「很有可能。」
有纪马上接话。
「既然那个斗篷男能够把别的种族改成火精灵,当然也可以反过来嘛。」
她伸起手指,一根一根数。
「把火精灵改成风精灵。」
「把别的种族改成猫妖族。」
「然后跑去别人练级区抢Boss、拖怪、攻击玩家。」
她轻轻一歪脑袋。
「这样的话,现场的人不管怎么看,都只会觉得是那个种族干的。」
我一下安静下来。
因为最近那些原本怎么看都互相矛盾的报告,就在这一刻突然全部接上了。
风精灵认为火精灵开始重新大规模狩猎其他种族。
送给猫妖族的礼物,被所谓的火精灵抢走。
猫妖族玩家也遭到袭击。
可是另一边,火精灵却坚称自己的练级区遭到风精灵与猫妖族入侵,Boss被抢,甚至有人故意拖怪害死普通玩家。
此前所有人都在想——
到底是谁先说谎。
到底是哪一个种族先挑衅。
可是现在却突然出现了第三个可能。
或许两边所看到的那些「敌人」,全都真实存在。
只是——
他们的身份本身是假的。
「也就是说……」
连我自己的声音都低了下来。
「三边从头到尾,也许都没有主动开始挑衅。」
哥哥轻轻点头。
「至少这种可能性已经很高了。」
有纪的神情马上紧张起来。
「那真的要快点赶过去了。」
她转头看向远处。
「如果他们已经碰面,然后真的打起来……」
后半句话,她没有继续。
其实也没必要继续。
ALO里死亡能够复活。
可是经验值会掉。
道具会掉。
稀有装备真的可能因此一去不回。
而且最麻烦的从来都不是游戏数值。
是人。
如果几十名、上百名玩家亲眼看着自己的朋友被另外一个种族杀掉,再让他们事后听一句「其实那都是管理员伪造的误会」——
有多少人真的能马上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哥哥抬起头。
「我们至少已经有一条能够让三边停下来听我们说话的证据。」
我很快想到。
「弗里斯科尔?」
「嗯。」
哥哥说道:
「他是真正的火精灵,而且亲眼看见斗篷男把其他种族的玩家改成火精灵外形,也看过对方直接修改技能栏。」
我马上明白。
「只要让他作证,就能够证明——」
「『看见火精灵』本身,已经不能证明攻击者真的就是火精灵。」
「对。」
有纪眨了眨眼。
「可是弗里斯科尔已经走掉了耶。」
「……」
我沉默了一秒。
脑中自动浮现那个走几步就打开物品栏看一次的欠揍背影。
然后忍不住说道:
「如果真的需要的话,我觉得拿几件我物品栏里没在用的稀有装备,大概还能把他叫回来。」
「噗。」
有纪直接笑了。
哥哥嘴角也很明显地动了一下。
「大概吧。」
不过那一点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
我重新看向沙漠的方向。
「而且……」
「如果斗篷男真正想做的是让三族领主见面之后爆发冲突——」
「他现在说不定就在会面地点附近。」
哥哥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
「很有可能。」
有纪也下意识握住了黑曜石长剑的剑鞘。
到这里,我们三个人都没再继续往下推。
因为真正需要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三族目前的敌意很可能是人为制造的。
所谓的火精灵袭击者,身份能够被伪造。
幕后者拥有管理员级权限。
而真正的会面,已经快要发生。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赶过去。
在朔夜小姐、亚丽莎小姐与尤金将军真正拔剑以前,把这些东西告诉他们。
至于世界树、米特姐、RECT PROGRESS,以及那个斗篷男究竟是不是同一条线——
这个疑问已经被我们三个人牢牢记住。
只是眼下,它还必须先往后排。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忽然发现哥哥正在看我。
「怎么了吗,小直?」
「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盯着他的脸。
不。
准确一点来说——
是在努力把眼前这个正常大小、黑发黑衣、怎么看都还是平时那个哥哥的家伙,和几分钟前那只深蓝色、山羊脑袋、双眼燃着鬼火、还能一口吞掉玩家的巨型恶魔叠在一起。
「那个……哥哥。」
「嗯?」
我上下打量他一遍。
「刚才那只……叫什么来着?」
有纪马上举手。
「闪耀魔眼!」
「对,就是那个。」
我伸手指着哥哥。
「那只闪耀魔眼,真的是哥哥你本人吧?」
哥哥愣了一下。
「当然是我啊。」
「我知道ID上写着你的名字啦!」
我马上说道:
「可是也差太多了吧!」
「哪里差很多?」
「全部都差很多好吗!」
我差点直接提高声音。
「那个体型!那个山羊脑袋!那两只大角!那个眼睛!还有那张可以把人直接整个吞进去的嘴!」
「噗……」
有纪已经开始笑了。
我没理她,继续追问哥哥:
「而且你什么时候学会那种幻属性魔法的?」
「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哥哥刚准备开口。
「那个啊——」
「是我教桐人君的哦!」
有纪已经抢在他前面把手举起来。
「咦?」
我猛地转过去。
「有纪教的?」
「嗯!」
她用力点头,连紫色长发都跟着晃了几下。
刚才还在讨论管理员阴谋时那种认真而敏锐的样子,一提到这个,马上又变回了那个碰见新鲜事就会整个人发亮的有纪。
「不过严格来说,是我先从小纪那里学来的。」
「小纪?」
「嗯。」
有纪说道:
「小纪会这种幻属性魔法,只是这类技能对我来说门槛比较麻烦。」
她指指自己。
「毕竟我又不是守卫精灵。」
接着手指一转。
指向哥哥。
「可是桐人君刚好就是啊!」
说完,她整个人已经很自然地往哥哥身旁靠了一点,肩膀贴上哥哥的手臂。
哥哥甚至连位置都没有调整,只稍微垂下手,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刚才我们一直被那面盾墙挡着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来了。」
有纪继续说道:
「普通剑技打了以后会被治疗。」
「连圣母圣咏都只是把他们压进红血,马上又被补回来。」
她轻轻抿了一下嘴。
「所以我就在想,既然正常的打法都破不了,那就干脆试试看奇怪一点的嘛。」
「所以你就在战斗中临时把这个魔法教给哥哥?」
「嗯啊!」
「……」
我一时不知道应该先佩服谁。
所以刚才那个让整整三十五人的完美阵型瞬间从Raid攻略变成灾难现场的「最终底牌」——
居然根本不是事先准备好的。
是在桥上。
被三十五个人围着。
一边挨火球。
一边临时教学。
然后直接现场试验。
……这对情侣有时候真的很离谱。
有纪已经越说越兴奋。
「而且我真的完全没想到桐人君可以变成那么强的怪耶!」
她双手往两旁用力一张。
比了一个根本没办法真正表现闪耀魔眼尺寸的大圆。
「还是楼层Boss!」
我问:
「小纪以前也用过这种魔法?」
「有啊。」
「她变成什么?」
「精英怪。」
「……」
「当时我们就已经觉得很夸张了哦!」
有纪继续解释:
「小纪说过,幻化出来的怪物会按照施术者自己的攻击技能值,还有一些相关能力来进行随机判定。」
她转头看哥哥。
那种自豪的表情简直像刚才抽中楼层Boss形态的其实是她自己。
「所以我本来只是想,桐人君那么强,应该至少可以变成厉害一点的怪物吧。」
然后「嘿嘿」一笑。
「结果直接变成楼层Boss。」
她仰起脸。
「桐人君真的太外挂了!」
哥哥有些无奈。
「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吧。」
「可是就是很厉害嘛。」
「我自己当时也吓了一跳。」
哥哥说道:
「我只是照有纪刚才教我的咒文念完。」
他抬起手,在自己视线前方比了一下。
「结果下一秒视野突然不断往上拉。」
「嗯嗯!」
有纪马上在旁边点头。
「然后身体越来越大。」
哥哥继续说:
「接着剑也变成那把斩马刀。」
「等我真正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稍微顿了一下。
「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我睁大眼睛。
「所以哥哥连自己会变成闪耀魔眼都不知道?」
「不知道。」
「……」
难怪。
我忽然想起刚才他变身成功以后那一声几乎把整个桥面震动起来的Boss级怒吼。
该不会那家伙当时自己也在测试声音吧?
哥哥却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如果变成骸骨猎杀者的话……效果应该还会更好。」
我愣住。
「骸骨猎杀者?」
「嗯。」
「旧SAO第七十五层的楼层Boss。」
我下意识问:
「长什么样的?」
哥哥真的开始回忆。
「外形有点像巨大的蜈蚣。」
「全身由白色的巨大骨骸组成,头部是一颗很大的骷髅,眼睛会发出血红色光芒。」
他的手甚至比划了一下。
「前肢有两柄像断头台一样的大型骨镰——」
「好了好了好了!」
我赶紧举起双手。
「别再说了!」
「听起来好恶心!」
「哈哈哈哈哈!」
有纪一下笑出声。
「有纪你笑什么啦!」
我才刚准备回头瞪她,哥哥却已经低下脸,看向一直靠在他身边的有纪。
手掌也很自然地落在她头顶。
轻轻揉了一下。
「说起来……」
「嗯?」
有纪仰头。
「有纪。」
「怎么啦?」
哥哥停顿了半秒。
然后问:
「我刚才变成那种样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有纪眨了一下眼。
那种表情像是根本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值得问。
「为什么要怕?」
「毕竟……」
哥哥似乎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说。
「那副样子应该挺吓人的吧。」
「嗯——」
有纪竟然真的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眼睛往上。
嘴巴微微抿起来。
想了两秒。
然后忽然笑了。
「才不会呢。」
她把身体又往哥哥身旁挤了一点。
「不管桐人君变成什么样子——」
「桐人君还是桐人君啊。」
哥哥安静下来。
有纪抬着脸。
那双紫色眼睛里,此刻完全没有平时捉弄人时那种顽皮的光。
「变成骸骨猎杀者也好。」
她伸起一根手指。
「变成闪耀魔眼也好。」
第二根。
「就算变成更加奇怪的东西——」
「喂。」
哥哥终于忍不住打断一下。
有纪反而笑得更开心。
「反正都一样呀。」
她轻声说道:
「还是我最喜欢的那个桐人君。」
哥哥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
几秒以后。
嘴角才慢慢扬起来。
接着,那只一直停在有纪头顶的手掌顺着紫色长发轻轻滑过去,又重新揉了两下。
有纪舒服地眯起眼睛。
身体也自然而然贴得更近。
我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忽然有点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照例吐槽一句「你们够了哦」。
因为脑海里却在同时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那只身高远远超过普通玩家、浑身深蓝色肌肉、顶着山羊头和巨大獠牙,光是怒吼便能把十四名重盾玩家吓得后退的闪耀魔眼——
在准备冲进盾阵以前。
第一件事却不是举起那柄夸张的斩马刀。
而是先抬起一只足以把普通玩家整个捏在掌心的巨大手掌。
轻轻扶正坐在头顶的有纪。
怕她掉下来。
后来有纪从他头顶跳进法师群里以后。
也是哥哥先伸手。
把她接回来。
再小心得近乎荒谬地,把她重新放回两根羊角之间。
那只刚才还能够直接贯穿重甲、把坦克整个抓起来往桥上砸的钩爪——
托着有纪的时候,却连动作幅度都压得特别小。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
有纪刚才说的那些话,大概真的不是为了哄哥哥开心。
别人看见的是闪耀魔眼。
她从头到尾看见的——
就只是哥哥。
就只是她最喜欢的那个桐人君。
然后。
就在刚才那一点点安静的气氛几乎要让我也跟着软下来的时候——
有纪忽然抬起脸。
「对了,桐人君。」
「嗯?」
「我有个问题!」
那双眼睛又亮了。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哥哥却完全没发现。
「什么?」
有纪兴致勃勃地说道:
「你刚刚不是吞掉好几个玩家吗?」
「……」
我眼角抽了一下。
果然。
「是什么味道的?」
「……」
哥哥竟然真的沉默思考起来。
「等一下!」
我马上出声。
可是已经太迟了。
哥哥认真回忆几秒。
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
有纪马上往前凑。
「嗯嗯!」
「味道和口感——」
「大概像稍微烤焦一点的烤肉。」
「……」
脑海里。
瞬间。
出现刚才被闪耀魔眼从头整个咬下去的火精灵。
「哇啊啊啊啊——够了!」
我拼命挥手。
「哥哥你还是不要讲了!」
哥哥转头看我。
然后——
笑了。
那绝对是故意的。
「小直反应这么大的话竟然还要问?」
「我根本没问好吗!」
我指向已经笑得肩膀发抖的有纪。
「那是有纪问的!」
「啊哈哈哈哈!」
有纪已经完全笑开了。
哥哥看她一眼。
然后——
也不知道那家伙脑袋里究竟哪根线忽然接上了。
竟然伸手一把抓住有纪的右手。
「咦?」
有纪低头。
哥哥张嘴。
「嘎呜。」
咬。
「……」
有纪先是整个愣住。
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哥哥会突然这么幼稚。
一秒后——
「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直接笑弯了腰。
「桐人君!」
她马上把手从哥哥嘴里抽回来。
然后。
深吸一口气。
胸口鼓起来。
刻意把声音压得又粗又低。
「吼哇啊啊啊啊啊啊——!」
「……」
我彻底无语。
居然真的模仿起刚才闪耀魔眼的Boss怒吼。
下一秒,她已经抱住哥哥的手臂。
张嘴。
「嘎呜!」
反咬。
「喂。」
哥哥笑着往回抽手。
有纪死不松口。
「刚才是谁先咬我的!」
「我只是示范。」
「那我也是示范呀!」
「你已经咬很久了。」
「闪耀魔眼才不会怕这个呢!」
「我现在已经变回来了。」
「那更好咬!」
「……」
我站在旁边。
看着这两个刚才还被三十五个人压在桥上用Raid战术狂轰滥炸、甚至差一点真被耗到全灭的人——
现在就在满地爆炸痕迹和残存之火还没完全散尽的地方互相咬起来。
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离谱的是。
哥哥明明一只手还在想办法把自己的手臂从有纪嘴里抽出来。
另一只手却始终扶在有纪腰间。
有纪笑得整个人东倒西歪时,他还会顺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一点,免得她真的重心不稳往旁边摔。
有纪显然也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
松开哥哥手臂以后,竟然又学着刚才骑在闪耀魔眼头上时的语调,大声喊:
「嘿呀!」
「上吧!桐人君!」
「好了啦!」
我终于受不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
「哥哥。」
「有纪。」
「嗯?」
「不要再玩了……」
有纪还在偷笑。
哥哥脸上那点笑意也完全没有准备反省的意思。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
转头望向安全区的方向。
那面由高阶土属性魔法生成的巨大岩墙依旧堵在城门前。
原本,我们拼了命冲到这座桥上,就是因为只要越过最后一段距离进入安全区,那些火精灵便再也无法攻击我们。
可现在——
桥面已经空了。
十四名重盾坦克。
二十一名法系玩家。
全部消失。
唯一留下来的弗里斯科尔,也已经抱着战利品开开心心地走远。
既然如此——
「我们也没有进安全区的必要了。」
这句话一出口。
哥哥和有纪脸上的笑意马上稍微收敛。
刚才还互相「嘎呜」的两个人,几乎在同一个瞬间重新切回认真状态。
我抬起手。
指向我们原先过来的方向。
「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已经进入沙漠地带。」
「尤金将军也在那里等着。」
我看向他们。
「如果我们刚才的推测是对的,那个斗篷男很可能已经准备了下一步。」
有纪马上点头。
「嗯。」
哥哥也终于松开原本还扶在有纪腰边的手。
只是放开以前,又顺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有纪仰起脸。
两个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这么一下。
我已经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
刚才那个会突然咬女朋友手、还认真讨论「玩家吃起来像烤焦烤肉」的哥哥没有消失。
那个会把楼层Boss当坐骑、甚至拿闪耀魔眼怒吼来反咬哥哥的有纪也没有消失。
只是当真正需要行动的时候。
黑衣剑士和绝剑。
马上就回来了。
……这种切换速度,我好像真的已经越来越习惯了。
大概。
「那就直接赶过去吧。」
哥哥说道。
「嗯!」
有纪干脆利落地回答。
我也点头。
「走吧。」
我们三个人随即沿着石桥,重新朝原本进入桥面的那一端走去。
走到桥头以后,我先停下脚步。
背后。
熟悉的精灵之翼随着意念展开。
透明翅膜在夜色里迅速成形,接住河面吹来的风,发出一阵低沉而稳定的振动声。
哥哥的黑色精灵翅膀也紧接着舒展开来。
有纪站在他身边。
夜风将那头紫色长发往后扬起,刚才战斗留下来的几处细小损伤光效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哥哥忽然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
有纪低头看一眼。
然后也握紧。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握了一下。
接着同时松开。
没有说话。
只是确认彼此都还在那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
这一次。
竟然完全没有想吐槽。
反而觉得胸口有什么很柔软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哥哥。」
「有纪。」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这次真的不要再拖时间了。」
有纪马上笑起来。
「可是莉法刚才也聊了很多嘛。」
「我哪有!」
「刚才和弗里斯科尔明明聊超久。」
「那是在问情报!」
「后来还聊到在哪里买房子耶。」
「那是你和他在聊!」
「嘿嘿。」
「而且最会陪他聊的是哥哥好吗!」
哥哥一脸无辜。
「我只是在套话。」
「套到最后连第二根红色吸管都送出去了?」
「……那个是必要支出。」
我差点被气笑。
有纪已经直接「噗嗤」一声笑出来。
「桐人君好会做生意哦。」
「你不要夸他啦!」
「好了。」
哥哥终于笑着打断我们。
随后转过脸。
望向夜色更深处。
那双刚才还带着笑意的黑色眼睛,很快重新沉静下来。
「走吧。」
他说。
「目标——沙漠地带。」
有纪马上把手高高举起来。
「出发——!」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
「真是的……」
下一瞬。
三对精灵之翼几乎同时震动。
风压从脚下轰然推开。
一黑。
一紫。
一绿。
三道人影同时从石桥尽头腾空而起。
刚才被盾墙、岩壁和三十五名敌人挤压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桥面迅速缩小,焦黑的石板、还没消失的裂痕以及远处那堵岩墙一起被抛到身后。
迎面而来的夜风一下子变得开阔。
我调整翅膀角度,跟在哥哥和有纪旁边。
哥哥稍微偏过头。
有纪就在他另一侧。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并肩飞行。
我则稳稳待在他们身旁。
这一次。
谁也没有留下。
我们三个一起改变方向。
向火精灵领地外围——
那片已经等待着朔夜小姐、亚丽莎小姐和尤金将军,也很可能隐藏着下一场阴谋的沙漠地带,全速飞去。
我们三个人离开石桥以后,几乎没有再浪费任何时间。
精灵之翼一展开,我便率先调整方向,朝火精灵领地外围的沙漠飞去。哥哥与有纪一左一右跟在稍后的位置,三对翅膀切开夜间湿凉的空气,没过多久,那座刚刚经历过一场近乎荒谬的大混战的石桥便被远远甩到了身后。
随着距离逐渐拉开,脚下的景色也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占据视野的古森林像一片在夜色中起伏不定的深绿色海洋,一直绵延到很远的地方。可飞过森林边缘以后,那种浓密的绿色便迅速稀薄下来,先是出现零零散散的矮灌木,再来是大片裸露的黑褐色岩层。继续往前,连最后一点植物的影子也逐渐消失,仿佛有人拿着一块巨大无比的橡皮,从阿尔普海姆的大地上将绿色一点一点擦掉。
取而代之的,是赤褐色。
从脚下一路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赤褐色沙原。
没有古森林层层树冠遮挡以后,头顶的夜空忽然一下子开阔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深蓝色天幕从正上方一路铺展到视野尽头,稀疏星光悬在高空,银白色月光则沿着一道道沙丘的轮廓铺下来,把迎风坡染成淡淡的冷银,另一侧背光的沙面则沉进浓重的暗褐色阴影之中。远方吹来的风毫无遮挡地扫过整片沙漠,将细小砂砾卷成一缕又一缕贴着地面游走的淡黄色尘雾,才刚形成,又在下一阵风里迅速散开。
我们依旧保持着三个人并排飞行的队形。
我稍微领先半个身位,哥哥与有纪则分别在两侧。刚才石桥上的战斗把我们三个都折腾得够呛,好在脱离战斗以后已经有时间喝药、恢复状态,现在三个人的HP和MP基本都回到了能够安心继续行动的程度。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觉得胸口那股从古森林一路绷到石桥的紧迫感稍微松开一点。
我下意识吐出一口气。
也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发现右边的有纪安静得有些反常。
如果按照她平常的性格,第一次来到这种陌生区域,多半早就已经一会儿看这里、一会儿看那里,看到奇怪怪物时说不定还会直接问能不能顺手打一只。可现在,她只是微微眯起那双紫色眼睛,一边维持飞行,一边低头观察着脚下的沙漠,像是在认真研究什么。
于是我稍微减慢速度,往她那边靠近一点。
「有纪,怎么了?」
「嗯?」
她像是这才发现我正在叫她,转过脸来,接着又朝下方看了一眼。
「这里就是火精灵领地外围的沙漠地带吗?」
「嗯啊。」
我点了点头。
「继续往前就是他们主要活动的区域了。怎么了吗?」
「我刚才看了一圈。」
有纪抬起手,朝脚下比了比。
「这里真的有好多只野外Boss耶!」
她的声音明显一下子亮了起来。
……果然。
我就知道她最先注意到的一定是这个。
顺着有纪所指的方向望去,几百公尺之外,一座被长年风沙磨成弧形的巨大岩丘旁,一头披着暗金色甲壳的巨型沙蝎正缓慢爬过沙面。那东西的体型至少是普通玩家的十几倍,两只巨钳每一次插进沙地,周围砂砾都会像水一样向两边流开;高高翘起的尾针则随着移动轻轻摆动,尖端偶尔闪过代表高等级毒属性的暗紫色光泽。
即使隔着这么远,它头顶那条长得夸张的HP游标仍然显眼得几乎无法忽略。
再往远处看,一条体长恐怕超过三十公尺的巨型沙蜥只露出背脊与半截尾巴,在沙层下面缓慢移动。那东西每往前推进一点,地表都会跟着隆起一条长长的沙浪,从高空俯视,简直像某种潜伏在地底的巨大海兽正在沙海里航行。
有纪看得眼睛都亮了。
「难怪火精灵会成为ALO最大的势力之一啊。」
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离开领地就有这么多高等级Boss可以打,技能熟练度应该会提升得很快吧?」
「对啊。」
我笑了一下。
「这就是火精灵最大的地利优势之一。」
我伸手指向刚才那头沙蝎。
「他们的主要城市外围,本来就分布着很多这种等级的野外Boss。对已经有一定实力的玩家来说,连远行都省了,只要组好队出城,很快就能找到适合练技能熟练度的目标。」
有纪点点头,我便接着说道:
「而且Boss掉落的素材和装备,数量通常都比普通怪物多,稀有度也高。不管是自己用、交给生产系玩家加工,还是直接拿去卖,都比一直刷普通小怪有效率。」
「原来如此……」
「再加上火精灵本身的基础攻击力就是九大种族里最高的。」
我耸了耸肩。
「也就是说,他们从角色能力到领地资源都很适合正面战斗。技能练得快,装备更新也快,时间一久,整体战力当然就很容易拉开差距。」
「嗯嗯。」
有纪一边听,一边重新低头盯着那条在沙下面游动的巨蜥。
她的视线实在太专注了。
专注到让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今天我们身上没有一个「赶快阻止三族战争」的任务,这个女孩现在已经开始计算到底需要几剑才能把那条东西从沙里逼出来。
于是我马上补上一句:
「不过,对火精灵的新手来说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有纪果然立即回过头。
「怎么说?」
看见她那副认真求教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每一个玩家都像你和你沉睡骑士那些伙伴一样,是从其他游戏转进ALO以后直接继承部分能力值的啊。」
「啊。」
「很多人是真正从零开始。」
我竖起一根手指。
「刚登入。」
第二根。
「技能熟练度几乎全部从头练。」
第三根。
「装备也只是系统配给的新手装。」
接着,我故意往下面那只大得离谱的沙蝎瞄了一眼。
「然后你想象一下。」
「嗯?」
「你第一次登入游戏,兴高采烈走出城门,心里想着——『好!先去打几只小怪练练手!』」
我把右手抬高。
「结果旁边忽然冲出来一只这种野外Boss。」
啪。
手掌往下一拍。
「一巴掌直接把你送回复活点。」
有纪足足愣了半秒。
接着——
「啊哈哈哈哈!」
整个人在半空笑了起来。
「那也太糟糕了吧!」
「对吧?」
「刚出城就死一次耶!」
「所以火精灵的新手期其实比其他很多种族麻烦。」
我继续说道:
「最好有认识的老玩家带着,否则自己乱走的话,很容易连哪些怪能碰、哪些怪看一眼就该绕路都搞不清楚。运气再差一点,玩没几天就觉得系统专门欺负新人,然后退坑。」
「嗯嗯,原来如此。」
有纪一副总算理解的样子点了几下头。
就在这时,一直飞在另一边、几乎没插话的哥哥忽然开口:
「这么说的话,火精灵真正危险的反而不是高等级区域。」
我转头。
哥哥黑色衣摆被夜风向后拉得笔直,脸上则露出那种真的开始把地图生态当成攻略情报分析的神情。
「是新人刚出城的时候。」
「差不多。」
我点头。
「老玩家至少知道哪些路线安全、哪些Boss刷新以后应该绕开。新人最麻烦的是,连眼前那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打得过的都不知道。」
有纪马上转向哥哥。
「桐人君呢?」
「嗯?」
「你第一次进ALO的时候,有没有刚出门就被Boss一巴掌拍回复活点?」
哥哥沉默一秒。
然后非常平静地回答:
「没有。」
「……」
我和有纪同时望着他。
有纪嘴角慢慢鼓了起来。
「什么嘛,好无聊。」
哥哥一脸莫名其妙。
「这有什么好无聊的?」
「这种时候应该要分享一点新人时期的黑历史才对吧!」
「为什么新人一定要有黑历史?」
我终于忍不住插嘴。
「哥哥根本没资格拿来当『普通新手』的参考对象吧。」
「小直,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会不知道吗?」
我没好气地瞪他。
「哪有正常玩家第一次进入ALO,就像天外飞来的炮弹一样从高空掉下来,然后顺手把围着一个风精灵女玩家的火精灵PK玩家直接解决掉的?」
我伸手指着他。
「这哪里算新手?根本作弊好吗?」
哥哥嘴角抽了一下。
「我又不知道系统会在角色注册以后,突然就这样把我从高空丢下来……」
「重点不是这个。」
「而且我当时看见三个火精灵长枪手围着一个风精灵女玩家,就觉得总不能站在旁边看吧。」
哥哥稍微停了一下,忽然又笑了。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救到的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
有纪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什么什么?」
她一下子凑近我们。
「原来桐人君和莉法一开始根本不知道对方也在玩ALO里吗?」
哥哥:「……」
我则毫不犹豫点头。
「对啊。」
然后故意瞥了哥哥一眼。
「有机会的话我再慢慢跟你讲。」
「真的吗?」
「嗯,而且可以顺便附送哥哥刚进入ALO以后干过的几件蠢事。」
「小直。」
哥哥马上出声。
有纪却已经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我要听!」
「有纪……」
「全部都要听!」
哥哥脸上的表情顿时变成了非常典型的——为什么这两个人突然联手围攻我。
我心情莫名其妙好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有纪自己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地举起手。
「不过这样说起来……我好像也没资格当普通新手耶。」
「你当然没有。」
我说道:
「你刚转进ALO的时候,很多能力值根本就已经爆表了好吗?而且你的战斗经验本来就在。」
「嘿嘿。」
「普通玩家光是要把飞行练稳,就得花不少时间。」
有纪眨了眨眼。
「像雷根那样?」
「……」
我沉默一秒。
「雷根那已经不是新人阶段的问题。」
哥哥忍着笑问:
「那是什么?」
我无比认真地回答:
「个人体质。」
「噗——」
有纪当场笑出来。
哥哥这一次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不知不觉间,刚才石桥上那种几乎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气氛,终于在这段其实没什么营养的闲聊里慢慢松散下来。
至少这一刻,我们不再是刚刚被三十五个人堵在桥上、随时可能全灭的小队。
只是三个人一起飞在夜空里。
说地图。
说新人。
顺便嘲笑一下雷根。
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看见哥哥忽然朝有纪伸出了手。
动作非常自然。
自然得像他自己都没有特别意识到。
有纪原本飞在距离他大概半个身位的位置,下一秒便被哥哥轻轻拉到了身边,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胸口。
「咦?」
我才刚转过去。
哥哥已经低下头。
然后——
很轻地嗅了一下有纪的紫色长发。
「……」
我的脸大概当场抽了一下。
反倒是被闻的有纪完全没有任何抗拒,甚至很舒服地眯起眼睛,任由那头柔软紫发被哥哥呼吸带得轻轻晃动。
我盯了两秒。
最终还是忍不住。
「哥哥。」
「嗯?」
「你在干嘛?」
哥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那张刚才面对三十五人都没怎么变色的脸,竟然慢慢浮起一层很浅的红。
他把脸转向旁边。
「没什么。」
「……」
没什么?
我眼睛是装饰品吗?
可我都还没来得及继续逼问,有纪已经「嘻嘻」笑着从旁边把哥哥卖了。
「桐人君就是这样的啦。」
哥哥立刻低头。
「有纪。」
「他很喜欢有事没事就闻我的头发哦。」
「……」
我看看哥哥。
哥哥继续看别处。
很好。
完全坐实。
我又看向有纪。
「有纪,你真的不会觉得别扭吗?」
「才不会呢!」
回答快到根本没经过思考。
有纪甚至还开心地转头看了哥哥一下。
「嘻嘻。」
然后她忽然像想起什么特别值得展示的东西似的,又回头看我。
「而且啊,这种时候——」
「嗯?」
她笑得特别灿烂。
「我都会这样做!」
下一秒,她整个人直接钻进哥哥怀里。
脸埋到他的胸口。
然后——
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
我安静了。
哥哥显然也愣了一下。
而始作俑者却已经重新抬起脸,露出一副满足得不得了的表情。
「嗯——」
甚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今天也是桐人君的味道。」
「……」
我突然觉得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大概属于妨碍野生情侣正常生态。
所以最后,我只能用非常诚恳的语气说道:
「抱歉。」
「打扰了。」
然后果断把头转向另一边。
「你们继续。」
背后立刻传来有纪压不住的笑声。
哥哥似乎也低声说了句:
「有纪,你别故意在小直面前这样……」
至于后面还有什么,我决定暂时关闭听觉功能。
真是的。
刚才在石桥上还是一副「谁敢伤有纪,我就跟谁拼命」的黑衣剑士。
现在已经变成半空闻女朋友头发的哥哥。
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算了。
我认输。
为了让自己的眼睛和精神都获得一点休息,我重新把注意力转向沙漠。
夜晚的火精灵领地外围,其实比我印象里更加辽阔。
赤褐色沙丘一层接着一层,仿佛被冻结在地表的巨浪。月光照到迎风坡上时,沙粒会泛出一层近乎银灰色的光;背光处则沉入浓厚暗色,于是整片大地像拥有一道又一道柔软而巨大的明暗纹路。
数条黑色岩脊从沙海之间横穿而过。
那些岩层经年累月被风沙侵蚀,有的已经磨成巨大拱门,有的像断裂城墙,还有的高高竖起,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留下来的骨骸。从高空往下看,甚至真有几分像一座早已被沙漠完全吞没的巨大遗迹。
更远处,地面偶尔还会透出细长的赤红色光带。
那是火属性地脉。
灼热气流使周围空气持续扭曲,隔着很远望过去,连上方的星光都像微微颤动。
至于野外Boss——
真的多得有点夸张。
除了刚才的巨型沙蝎与沙蜥,我又在一根岩柱顶端看见了一头展开双翼、外形接近小型飞龙的赤褐色怪物。它只随意抖了一下翅膀,周围砂尘便被气流扯成数道小型旋风。
我下意识回头。
果然。
有纪正盯着它。
眼睛又亮起来了。
「不准过去。」
「咦?」
有纪立刻转头。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你的脸已经说完了。」
「莉法好过分。」
「等任务结束以后,你爱打几只打几只。」
有纪顿时重新精神起来。
「真的?」
「……去问哥哥。」
「桐人君——」
她马上转过去。
哥哥甚至没等她问完。
「先办正事。」
「唔。」
有纪鼓起脸。
那样子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像被家长禁止去路边乱摸动物的小孩子。
可是下一瞬,她脸上的小小不满便消失了。
因为——
更远的地方,出现了另一个东西。
我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发现。
「啊……」
声音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漏出来。
然后,我甚至忘记拍动翅膀半秒。
云海另一端。
一道巨大得完全无法按照一般比例理解的轮廓,从深蓝夜色与薄云之间缓缓显现。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树干。
可那已经超出了「粗大」能够描述的范围。
它更像一根真正撑住天空的巨大柱子,从遥远地平线一路拔起,穿进高空薄云,再继续刺向仿佛永远碰不到尽头的夜幕。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我们仍然能够依稀辨认树干表面那些巨大纹理。
再向上。
主干分裂出无数粗壮枝桠。
每一根都庞大得近乎一条横卧天空的山脉。
而那些更加遥远的枝叶,则一层又一层铺展出去,仿佛另一块浮在天空中的巨大大陆,将原本属于夜空的区域直接侵占掉。
那已经不像一棵树了。
更像某种以植物姿态存在于阿尔普海姆里的第二个天体。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身旁,哥哥也停了下来。
「那就是……」
他的声音极轻。
「世界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已经看见他的表情。
哥哥只是仰着头,凝视那棵树。
可那双黑色眼睛里的东西,与刚才谈地图、谈怪物、甚至谈火精灵战争时都完全不一样。
震撼当然存在。
但在那份震撼下面,还有某种更沉、更深的东西。
我几乎不需要猜,也知道他此刻真正看见的是什么。
大概不是世界树本身。
而是那张照片。
黄金色鸟笼。
白色圆桌。
以及那个被关在树顶某处、至今仍未从现实世界醒来的紫色长发女孩。
有纪也发现了。
她慢慢靠过去。
然后用自己的脸颊,很轻地蹭了一下哥哥的脸。
哥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被这一点触碰带回来,眼睫微微动了动。
他低下头。
看见有纪。
原本有些绷紧的目光,也一点一点柔和下来。
接着——
哥哥也轻轻回蹭了一下。
有纪嘴角马上扬起来。
哥哥又稍微俯下脸。
鼻尖没进她柔软的紫色长发。
这一次,他似乎完全忘了我还在旁边,也没有像刚才被我抓包时那样急着移开。
只是很安静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从那熟悉的气息里,重新确认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又过了片刻。
「谢谢你,有纪。」
声音很轻。
有纪仰起脸。
只是笑了一声。
哥哥就这样靠着她。
有纪也自然地贴在哥哥身旁。
而他们身后,是那棵已经几乎占据半片夜空的世界树。
我站在稍微偏开一点的位置看着两个人。
原本按照习惯,应该已经准备好一句「你们到底要放闪到什么时候」了。
可重新看见世界树的时候,我脑海里却也浮现出那道紫色高马尾的身影。
于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留在那里。
沙漠夜风从我们三个人之间穿过。
脚下无边的沙丘还在缓慢向远方延伸。
而世界树则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像已经等了很久。
那一刻,我们三个谁也没有急着打破沉默。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哥哥才最先回过神来。
「啊。」
他稍微抬起脸。
「不能在这里耗太久。」
有纪也从他身边直起身体。
哥哥转向我。
「小直。」
「嗯?」
「尤金将军、朔夜小姐,还有亚丽莎小姐三个人会面的地点,大概在哪个方向?」
我也马上重新回到赶路状态。
视线先扫过周围几处比较显眼的岩脊与沙丘,再根据自己记忆里火精灵主城的方向进行校正。
最后,我伸手指向东南方。
「如果弗里斯科尔刚才给我们的情报是真的。」
我沿着一条远方横卧沙面的岩脊比过去。
「尤金将军已经在火精灵领地外等着朔夜小姐她们,而火精灵主要领地就在那边。」
「所以继续往东南飞,应该很快就能遇见他们。」
哥哥点头。
「了解。」
随后抬眼看向前方。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先到了。」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认真。
「总之得再快一点。」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有纪。
「有纪。」
「嗯?」
哥哥一本正经地说道:
「跟紧一点。」
「这里野外Boss很多,小心被抓走。」
「……」
我看看有纪。
有纪看看哥哥。
然后,她的嘴巴慢慢鼓起来。
「桐人君才是会被抓走的那个吧?」
哥哥一愣。
「为什么是我?」
「因为桐人君最会乱跑啊。」
「我哪有。」
「有。」
「没有吧。」
「绝对有。」
「……」
我在旁边听得额角都快跳起来。
这是什么幼儿级争论。
哥哥显然也知道继续讲下去没意义。
最后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后伸手轻轻抓住有纪,把她拉近自己。
有纪原本还鼓着脸。
可当哥哥把额头缓缓贴上她的额头时,那点故意闹脾气的表情一下就柔了下来。
她立刻明白了。
刚才那句「别被Boss抓走」,其实哪里是在担心她对付不了什么沙蝎或者蜥蜴。
哥哥只是又看见了世界树。
又想到了米特姐。
于是下意识地,想确认眼前这个女孩还在。
有纪也把额头轻轻贴回去。
两个人隔着几乎消失的距离望着彼此。
夜风吹起有纪脸侧几根细细的紫发,轻轻扫过哥哥的脸。
哥哥没有开口。
有纪却先轻声叫他。
「桐人君。」
「嗯。」
「我在这里。」
很轻的一句话。
却让我胸口也跟着安静了一下。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哥哥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
有纪又转头。
看向我。
「莉法也会在。」
「咦?」
我愣了一瞬。
她重新看回哥哥。
「所以——」
紫色眼睛弯起很小的弧度。
「你不是一个人哦。」
哥哥安静了几秒。
然后。
「嗯。」
轻轻应了一声。
手掌落到有纪头顶。
缓慢揉了一下。
紧接着,他抬起脸,又看向我。
「谢谢你们。」
先看有纪。
再看我。
「有纪,小直。」
被他用这么认真的口气讲出来,我反而觉得有点浑身不自在。
于是,只好立刻把平常那一套拿出来。
「真是的。」
哥哥与有纪一起看我。
我伸手指向东南。
「你们两个到底还准备秀多少次恩爱?」
「欸——」
有纪马上拖长声音。
「快到了啦!」
我提高嗓门。
「哥哥!有纪!」
有纪顿时笑出声。
哥哥也只好无奈摇了摇头。
「知道了。」
「走吧走吧!」
有纪已经率先加快翅膀振动频率。
哥哥也随之起飞。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棵占据夜空一角的世界树。
它仍然遥远。
仍然巨大。
仍然静静站在那里。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刚才还像只能遥遥仰望的某种存在,如今却已经觉得稍微近了一点。
我重新转向东南。
三对精灵之翼同时加速。
我们迎着沙漠上空宽阔的夜风,再度朝三族会谈的方向飞去。
一路上,脚下依旧不断掠过起伏沙丘、巨大岩脊以及偶尔出现在黑暗里的野外Boss游标。可是这一次,三个人都明显比之前安静许多。
尤其哥哥。
虽然有纪依旧在他身旁,而且两个人偶尔还会轻轻碰一下肩膀,但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前方。
大概飞了一阵子以后,原本只有沙丘与山岩构成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带着明显人工感的黑色轮廓。
起初,只是极细的一条暗红色线。
我眯起眼睛。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那道轮廓逐渐从夜色里浮出来。
高墙。
尖塔。
巨大的门楼。
还有沿着城墙一路亮起的橘红魔法灯。
「看到了。」
我稍微提高声音。
哥哥与有纪同时沿着我的视线望去。
火精灵领地外围的巨大城门已经真正出现在我们前方。
深红色城墙顺着沙漠边缘向左右延伸,在夜幕之下看起来就像一条盘伏于地面的巨大火蛇。城墙顶端一盏接一盏的橘红光源,在风沙里稳定燃烧;数座细长尖塔从墙体上方拔起,塔尖镶嵌的火属性结晶偶尔闪过赤色光芒。
然而,我真正盯住的并不是城门。
而是距离城门大约几百公尺的一块圆形台地。
「那里……」
我下意识降低了飞行高度。
台地明显经过人工整平。
中央——
摆着一张圆桌。
而且只有三张椅子。
我心里顿时一紧。
不用猜了。
这就是三族领主的会面地点。
从空中望下去,那张圆桌的安排其实颇有意味。
三张椅子以完全相同的距离环绕桌面。
没有上首。
没有主位。
至少从形式上看,来到这里的人身份完全对等。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尤金会接受在自己领地外会面,而朔夜小姐与亚丽莎小姐同样愿意带着部下来到离火精灵领地如此接近的位置。
我们继续靠近。
圆桌边的三道人影也逐渐变得清楚。
最靠近火精灵领地方向的,是一个体格明显比另外两人魁梧许多的高大男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身深红重甲依然相当醒目。
不用看名字游标,我也认得出来。
火精灵最强战士。
尤金将军。
另外两个方向则各自坐着一道女性身影。
其中一人身形修长挺拔,一头黑绿色长发垂落身后。
朔夜小姐。
另一人比她娇小一些,金黄色波浪长发与头顶一对猫耳即使在夜间也十分显眼。
猫妖族领主——亚丽莎·露。
找到了。
真的全到了。
可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安心,下一秒便被另一幅景象完全压了下去。
三名领主身后,各自站着两名贴身护卫。
六个人的位置几乎都在最适合瞬间挡到自己领主身前的距离。
再向外。
距离圆桌约二三十公尺的位置,三批玩家分别占据了台地三个方向。
火精灵。
风精灵。
猫妖族。
三边合起来的人数已经相当可观。
他们刻意保持着彼此之间的空白区域,没有真正压到圆桌附近,却也明显不是一群单纯陪领主来聊天的观众。
因为——
几乎每个人的手,都放在武器附近。
有些人已经握住剑柄。
有些人的法杖甚至一直抓在手里。
从这么远的高空俯视,我都能感觉到那种气氛。
像三根已经拉到极限的弓弦。
表面上仍然没有哪一根断掉。
可只要再多一点力量——
啪。
就会全部一起弹开。
「……情况好像不太妙。」
我不由自主地低声说了一句。
有纪脸上刚才一路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收了起来。
哥哥的目光也迅速锐利。
就在这个时候——
啪——!
一声远远传来的沉重闷响。
圆桌边,那道魁梧身影忽然抬起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即使隔着距离,我都能清楚看见那张圆桌似乎晃了一下。
尤金将军霍然站起。
「……!」
我心口一下提了起来。
几乎就在尤金站起的同时,朔夜小姐也迅速离开座位。
亚丽莎小姐稍慢半拍,却也马上跟着站了起来。
三位领主同时从椅子上起身。
只是这个动作。
整块圆形台地的空气就像一下子完全变了。
下一瞬——
锵!
锵锵——!
三名领主身后的六名贴身护卫几乎同时拔出武器。
金属反射的冷光在橘红魔法灯下接连闪起。
然后。
就像火星掉进堆满干草的地方。
三族后方原本就已经躁动不安的玩家也开始移动。
「喂……」
我的喉咙一下发紧。
最前面的几名火精灵已经向前迈步。
风精灵阵营同样有人拔出了剑。
猫妖族那边几名弓手甚至已经将手移向箭筒。
有纪的声音马上从身侧响起。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急。
「不好——」
她的紫色眼睛死死盯住下方。
「他们真的快要打起来了!」
哥哥只往下方扫了一眼。
「嗯。」
那声回应短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下一瞬,他已经收拢身体,改变了飞行角度。
「要上了,有纪!小直!」
「上吧!桐人君!」
有纪刚才还因下方剑拔弩张的局面而绷紧的声音,随着哥哥那句话一下子重新亮了起来。我也立即握紧混种剑,点头回应:
「好的!」
话音才落——
轰!
哥哥背后的黑色精灵之翼猛然震动。
空气像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黑色身影顷刻间从我身旁消失,以一个看得我眼角直跳的锐利角度朝圆形台地俯冲而下。
「等——!」
我慢了半拍。
结果有纪压根连这一半拍都没有。
哥哥刚冲出去,她已经跟着收拢双翼,紫色身影顺着他留下的气流轨迹直坠下去。
「哥哥!等等我啦!」
我只好赶紧加速追上。
真是的。
刚才在石桥上才说过三个人一起行动。
结果一碰到事情,这两个家伙立刻又像在比赛谁冲得比较快。
而就在我们从高空急速逼近圆桌的同时,下方那场已经绷到极限的会谈,显然也走到了最后一点余地。
尤金将军双掌压住桌面,魁梧身体向前倾去。低沉声音穿过夜风,连仍在空中的我都能断断续续听清。
「朔夜,我已经说第三次了。」
他压着怒气。
「过去这一星期,我们至少有十二名玩家因为恶意拖怪损失装备,两支练级队正在打的Boss被人硬抢,还有几个新人直接被你们风精灵的人堵在练级区域外。」
尤金的拳头在圆桌上重重一敲。
「这种规模,你还要告诉我只是几个散人玩家凑巧路过?」
朔夜小姐同样双手按着桌缘。
原本总带着几分从容笑意的脸庞,此刻眉心已经明显皱起。
「那我也再说第三次。」
她声音冷得像出鞘的细剑。
「风精灵这边连续有人在边境遭到『火精灵』围杀。甚至连原本准备送往猫妖族的礼物,都被一批火精灵半路劫走。」
朔夜稍微向前倾身,一头黑绿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
「而且其中一批人还亲口说——这是你尤金下令,要给风精灵一点教训。」
「胡说八道!」
尤金骤然暴喝。
砰!
拳头再次砸向桌面。
「我要打你们,需要让人躲在野外抢什么礼物?」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属于火精灵最强战士的压迫感。
「我尤金要是真决定开战,就会亲自带人飞到司伊鲁班城门前,当着你的面把宣战说清楚!」
「说得好像只有你有自尊似的。」
朔夜嘴角勾起一点冷笑。
「我真要对火精灵开战,也会先把宣战书丢到你脸上。还犯不着叫人偷偷把Boss拖去撞你们新人。」
「你——」
「嘛、嘛、嘛。」
亚丽莎·露终于把两只手同时按在桌面上。
她身后的尾巴明显比平时甩得快了许多。脸上仍勉强留着笑,大大的眼睛却早已认真起来。
「你们两个先别比谁比较会堂堂正正开战啦。」
她先望向尤金。
「我们猫妖族这边,也有好几支队伍被红色翅膀的玩家袭击哦。」
接着又转向朔夜。
「而且对方抢走的东西里,还有几批是我们和风精灵交换用的素材。这种程度已经很难当成普通野外PvP吧?」
尤金眉头紧皱。
「所以?」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嘛。」
亚丽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两个虽然脾气都很差——」
「喂。」
「亚丽莎。」
尤金和朔夜竟同时开口。
亚丽莎·露眨了眨眼。
「你看,很有默契嘛。」
「谁跟他有默契!」
「谁跟她有默契!」
又同时。
我在高空看着那一幕,差点一时忘记下面原本是快打起来的外交会谈。
亚丽莎倒是一点都没受影响。
「总之啦,我不觉得朔夜会为了几只Boss专门派人跑到火精灵地盘搞事,也不觉得尤金大叔会为了抢几件礼物安排伏击。」
「谁是大叔!」
「重点才不是那个啦!」
然而。
真正危险的事情,也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火精灵队伍后方突然有人高喊:
「可是我们真的有人被风精灵杀了!」
另一边立刻有人回骂:
「我们这边也有人被火精灵围杀!」
「先动手的是你们!」
「明明就是火精灵先开始——!」
原本还集中在圆桌附近的争执,像被风吹开的火星一样迅速蔓延进三支队伍。
声音越来越多。
越来越杂。
前排玩家开始向前移动。
几名护卫已经彻底拔剑。
风精灵阵线中甚至有弓手把箭从箭筒里抽了出来。
我心脏猛然一沉。
再这样下去,真的只需要一支箭。
甚至一颗误放的魔法弹。
整块台地就会瞬间炸掉。
尤金似乎也终于察觉到自己的部队开始失控。
他猛地转身。
朝火精灵玩家高高举起右手。
大概原本只是准备压下部队骚动。
可是——
从我们这个俯瞰角度看过去。
那个动作怎么看,都像准备挥手下达攻击命令。
尤其就在他的手即将往下压落的时候——
哥哥到了。
黑色身影完全没有减速。
甚至最后几公尺,依旧维持着近乎垂直的高速下降。
「哥——」
轰隆——!!
我的声音直接被爆响吞掉。
圆形台地边缘就像被一颗漆黑陨石正面撞中。
大片尘土瞬间炸向四周。
冲击化成一圈清晰可见的尘浪贴着地面扫开,距离最近的三族玩家几乎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连仍在数十公尺上空的我,都明显感到迎面气流震动了一下。
「……」
整个会场。
真的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那片不断翻腾的土尘。
然后——
第二道身影出现。
与哥哥那种仿佛打算把地板一起砸穿的落地方式形成极端反差。
有纪的透明精灵之翼稍稍收拢。
紫色身影沿着一道漂亮的螺旋轨迹缓缓下落。
距离地面还剩不到一公尺时,她忽然轻盈地在空中转过半圈。
紫色长发随着动作舒展开来。
裙摆画出柔软的圆弧。
随后。
脚尖点地。
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直起身体。
脸上已经绽开那种明亮得完全不符合现场气氛的笑容。
然后——
竟然又原地转了一圈。
右手高高举起。
「耶!」
比了个V。
「……」
三支军队继续沉默。
我在空中差点直接失速。
有纪!
你到底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啦!
就在这时候,哥哥也终于从渐渐散开的尘土中站直身体。
他先转过头。
看了一眼有纪。
大概确认她平安落地后,手掌极自然地落到她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有纪立刻眯起眼睛,甚至还主动抬了一下脸。
下一秒。
哥哥才重新转向三族部队。
他大喇喇站在圆桌边。
挺直身体。
深深吸进一口气。
我心里忽然涌出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
「三边都把剑放下——!!」
声音像真正的冲击波一样横扫台地。
「呜哇!」
连我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耳膜一阵发麻。
「丢脸死了……!」
哥哥到底为什么可以喊那么大声啊!
还有有纪!
刚才那个V到底是什么啦!
可是——
看着原本已经准备向前推进的三族玩家真的在这声怒吼中同时迟疑,甚至有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我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扬了起来。
嘛。
算了。
这才是哥哥和有纪。
一个负责把全场吓停。
一个负责把全场弄傻。
居然还真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最后一次振翅减速。
随后在两人身后轻轻落地。
脚尖刚碰上地面,我便立即转向朔夜小姐。
「朔夜小姐。」
我稍稍低头。
朔夜原本仍带着明显茫然的表情。
可当她真正看清我的脸,那双眼睛一下睁大。
「莉法?」
「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几乎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
我一眼就看得出那份惊讶里,其实混着很明显的安心。
毕竟在风精灵内部,朔夜小姐向来很照顾我。与其说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实力顶尖的剑士,很多时候更像把我当成一个经常到处乱跑、偶尔需要看着一点的后辈。
她的视线很快越过我。
先落到哥哥身上。
「还有……黑衣剑士?」
再看向有纪。
「绝剑?」
接着重新看我。
「不、不对,等一下。」
朔夜罕见地有些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嘛嘛。」
站在她旁边的亚丽莎·露反而先笑起来。
两只猫耳一下竖高。
「看来英雄登场了哦,朔夜。」
她双手往身后一背。
「我们有救了。」
朔夜猛地转头。
「蛤?」
尤金将军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眯起眼睛,先看清哥哥。
接着视线移到有纪身上。
刚才面对朔夜时那股火药味,在这一瞬明显淡了一层。
「黑衣剑士?」
然后。
「……绝剑?」
我注意到他看向有纪时,目光尤其认真。
那不是单纯看到名人的好奇。
而是货真价实的——
面对曾经正面与自己交锋,并以实力击败自己的强者时才会出现的审视与敬意。
下一秒。
尤金又重新瞪向哥哥。
「你们跑来这里干什么?」
顿了一下。
「这次该不会又要告诉我,你是什么『水精灵与守卫精灵联盟的大使』吧?」
哥哥脸上刚才那种从天而降的气势顿时裂开一道缝。
「啊哈哈……」
他伸手搔搔头。
「这次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哥哥重新站直。
「这次,我只是以——」
他指向自己。
「『黑衣剑士』的个人身份前来。」
随后。
又很自然地把手掌落到有纪头上。
揉了揉。
有纪舒服地眯起眼睛。
哥哥继续说道:
「还有她。」
「『绝剑』。」
尤金安静下来。
目光重新扫过两个人。
先哥哥。
再有纪。
持续了好几秒。
我当然知道原因。
尤金曾经真正和哥哥交过锋。
同样也真正败在有纪剑下。
对于这种把力量、勇气与正面对决看得极重的男人而言,「黑衣剑士」与「绝剑」这两个名字,本身就具有别人很难获得的分量。
最后。
尤金缓缓点头。
「也好。」
他把魔剑瓦兰姆收回剑鞘。
「就冲着黑衣剑士和绝剑这两个名号。」
「我听。」
随后转头看朔夜和亚丽莎。
朔夜沉默片刻。
也将太刀收回鞘内。
亚丽莎则很干脆地耸耸肩,把手从武器附近移开。
尤金重新看向哥哥。
「黑衣剑士。」
「请说。」
哥哥点头。
这一次,脸上最后一点尴尬也彻底消失。
「我先说结论。」
周围逐渐重新恢复安静。
「你们三边最近遇到的那些袭击——」
他顿了一下。
「很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是对方领主真正下达的命令。」
尤金眉头立刻皱紧。
朔夜原本稍有缓和的目光也重新变得锐利。
哥哥继续:
「我们刚才在古森林出口附近,遭到一支三十五人的队伍伏击。」
周围立即响起低低骚动。
「三十五?」
尤金问。
「嗯。」
哥哥点头。
「十四名重装盾卫,七人一组前后轮换。后方还有二十一名法师与补师。」
有纪马上从旁边举起手。
「而且完全就是针对我和桐人君准备的哦。」
她说到这个时,语气居然还带着一点像在回味强敌的兴奋。
「前面那些人只管挡剑。」
她双手做出巨盾并排的样子。
「受伤了就换人。」
然后又指向后方。
「补师负责把他们的HP补回来,剩下的人一直躲在后面往我们头上丢火球。」
尤金的眼神微微一变。
「……标准的大型物理Boss攻略阵。」
「对。」
哥哥点头。
「就是那种。」
尤金看了哥哥一眼。
又看有纪。
表情一时间变得颇为微妙。
大概他也很难想象——
居然真的有人组织三十五名玩家,用楼层Boss攻略战术专门去围殴这两个人。
我于是接过话。
「而且更早以前,我和雷根也被另一群人追杀过。」
朔夜立刻转向我。
「你和雷根?」
她眉宇间很快浮出担忧。
「受伤了吗?」
这种时候还会先问我有没有事——
果然很有朔夜小姐的作风。
「我没事。」
我摇摇头。
「雷根虽然一度被打成残存之火,不过已经复活了。」
朔夜轻轻吐了口气。
「那就好。」
随后神情重新严肃。
「继续。」
于是我将古森林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
十四名自称火精灵的玩家。
伏击。
追杀。
甚至精准掌握我正赶往三族会面的路线。
最后,我转向尤金。
「而且他们一路上不断强调——这是尤金将军的命令。」
尤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
「不只说过一次。」
「他们甚至说,是将军准备给风精灵一个教训。」
有纪这时忽然抬了一下手。
「还有哦。」
尤金望向她。
有纪眨眨眼。
「那些人的说话方式很奇怪。」
「哪里?」
「他们嘴上一直重复『尤金将军』『尤金将军』。」
有纪微微皱起鼻子。
「好像很怕我们忘了是谁派他们来一样。」
她停了一下。
「可是提到你本人的时候,有人却直接叫你『那家伙』。」
尤金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
有纪继续说道:
「真正尊敬你的人,应该不会这样吧?」
尤金沉默数秒。
「至少我直属的人不会。」
哥哥接着说:
「一开始我们也只有怀疑。」
「直到刚才,我们从最后留下的那个人那里得到另外一条情报。」
然后。
斗篷男。
空洞一样的脸。
自称营运方。
所谓隐藏任务。
大量鲁特秘银货币。
传说级装备。
以及最关键的——
管理员权限。
哥哥没有遗漏任何重点。
当他说到那个斗篷男能够将其他种族玩家直接改成火精灵外观,甚至同步改写技能栏,使他们正常使用火属性技能时,圆桌周围的气氛彻底变了。
「等等。」
朔夜突然打断。
「你是说……」
有纪接过话。
「刚才围攻我们的那些人,大部分其实根本不是火精灵。」
三族玩家顿时炸开一阵骚动。
「怎么可能?」
「直接改外观?」
「那是什么幻术?」
「不是幻术哦。」
有纪摇头。
「技能也一起改了。」
我注意到朔夜神色越来越严肃。
于是悄悄靠近她一点。
「朔夜小姐。」
我压低声音。
她侧过脸。
「嗯?」
「我们风精灵那边,恐怕也最好查一遍。」
朔夜只用了半秒就明白。
「你是说反过来也可能成立。」
「嗯。」
我看向后面的风精灵玩家。
「既然别人能伪装成火精灵。」
「自然也能伪装成风精灵。」
「跑去火精灵练级区抢Boss、拖怪,甚至故意袭击玩家。」
朔夜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
她同样把声音压低。
「其实……我最近也觉得有几个人很奇怪。」
我一怔。
「真的?」
「嗯。」
朔夜轻轻点头。
「有些平时几乎从不参加边境行动的人,却突然被报告出现在火精灵练级区域附近。」
她望着我。
眼神里已经没有半点刚才的怒气,只剩领主处理内部问题时的冷静。
「我原本只当作散人玩家自己乱跑。」
「看来回去以后必须重新查。」
她说完,又很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
「还有。」
「嗯?」
「以后遇到这种事,早点联络我。」
朔夜的声音稍微软了一点。
「别每次都自己带着雷根往最危险的地方钻。」
「……知道了啦。」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果然。
无论到了什么场合。
朔夜小姐还是朔夜小姐。
另一边,哥哥也刚好说明结束。
尤金抱着双臂。
沉默了很久。
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照黑衣剑士这么说……」
他转向朔夜。
再看亚丽莎。
「很多事情确实开始说得通。」
随后又皱眉。
「老实说,我也不太相信这两个女人会在所有人都忙着攻略世界树的时候,还放任部下来我们地盘找事。」
朔夜眉毛瞬间一跳。
「什么叫『这两个女人』?」
尤金:「……」
「放尊重点。」
朔夜抱起双臂。
「虽然我和亚丽莎压根没想开战。」
「可火精灵真敢来的话,我们风精灵也不会怕。」
「嘛、嘛。」
亚丽莎立刻拍了拍她肩膀。
「朔夜,冷静一点啦。」
「我很冷静。」
「你眼睛都已经变成准备拔刀的样子了。」
「我又没有拔刀!」
尤金额角也隐隐跳了一下。
可这一回,他没有继续和朔夜吵。
而是把视线重新放到哥哥和有纪身上。
「黑衣剑士。」
「嗯?」
「以你——」
尤金停顿一下。
接着看向有纪。
「还有绝剑的人品与声望。」
语气彻底认真下来。
「我不会怀疑你们两个会特地跑来这里胡说八道。」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停在有纪身上的时间尤其久了一点。
随后甚至极轻地向她点头。
有纪也稍微直起身体,神情认真地回望。
这种交流很短。
却让我看得非常清楚。
尤金确实敬重她。
「但是。」
尤金继续。
「我需要证据。」
哥哥一愣。
「证据?」
「我怎么说也算是火精灵的代领主。」
尤金回头望向自己后方的族人。
「我们这里确实有人损失装备,也确实有人被攻击。」
「如果现在只凭一句『黑衣剑士和绝剑说是真的』,就让我叫所有人把损失忘掉——」
他摇头。
「我做不到。」
朔夜立即点头。
「这一点我同意。」
亚丽莎也举手。
「猫妖族这里一样。」
哥哥沉默片刻。
然后——
很自然地搔了搔头。
「证据吗……」
我忽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果然。
哥哥说道:
「这种东西我现在还真没有。」
「……」
我差点当场扶额。
哥哥。
你刚才到底是怀着哪来的气势,从天上砸下来叫三族放剑的啦?
就在这时。
叮。
我的系统视野边缘忽然亮起讯息提示。
寄件人——
雷根。
「……」
我额角一跳。
「都这种时候了。」
我一边点开讯息,一边忍不住嘟囔。
「雷根这家伙又想干嘛?」
结果。
没有文字。
只有一段影片。
「这是什么?」
我皱着眉点下播放。
画面首先显示的是司伊鲁班街道。
第一人称视角。
然而画面里看不到双手。
看不到脚。
甚至连身体轮廓都没有。
我马上认出来。
「……虚体。」
有纪凑过来。
「虚体?」
「雷根最擅长的透明化魔法。」
我解释:
「高级隐蔽魔法和隐秘行动技能都得练到很高才有办法稳定使用。」
说真的。
那家伙平常一副飞行技术都能把人急死的样子。
可只要进入侦察领域——
确实很强。
Recon。
本来就是侦察的意思。
他创建角色的时候就特地往潜伏、追踪与情报搜集相关的技能的方向强化。
所以与其叫他拿剑正面冲,不如让他躲起来跟踪别人。
靠谱程度至少会直接翻好几倍。
当然。
他也曾经把这份能力用在很欠揍的地方。
比如——
某次偷偷潜进我休息的旅馆房间。
被抓到以后还拼命解释:
「我只是想偷偷把生日礼物放进去,让莉法酱惊喜嘛!」
结果最后还是被我揍了个半死。
……这个先不提。
影片继续。
雷根正保持虚体状态,跟在两个风精灵后面。
两人穿过几条街。
一路进入司伊鲁班下层的排水区域。
最终来到一条几乎没有玩家经过的地下通道。
然后——
那个身影出现了。
斗篷。
全身包裹。
脸的位置只有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这个。」
我低声说道。
影片里的斗篷男开口。
内容几乎与弗里斯科尔刚刚告诉我们的情报形成镜像。
营运方。
隐藏官方任务。
要求两名风精灵前往火精灵区域。
拖怪。
抢Boss。
故意干扰练级队。
甚至可以主动攻击火精灵玩家。
最后——
「完成以后,对其他人表示,这是风精灵领主朔夜亲自下达的命令。」
两个被招募的风精灵一开始明显迟疑。
于是斗篷男打开了自己的物品栏。
大量鲁特秘银货币。
一件又一件传说等级武器。
随后。
两个人点头。
斗篷男似乎很满意。
下一秒——
原地消失。
周围安静得连有人轻轻吸气的声音都听得见。
紧接着。
啪。
影片里有一颗小石头滚了一下。
「……」
我的眼角跟着抽了一下。
下一秒。
前方两个风精灵猛然回头。
「谁在那里?!」
画面猛烈晃动。
雷根转身就跑。
录像也在此时中断。
「……」
我盯着定格画面好几秒。
牙齿一点点咬紧。
「笨手笨脚的……」
「雷根这个大笨蛋!」
可是下一刻。
我脑海里却极其自然地浮出那个家伙一脸幸福的八字眉。
「……总觉得被莉法酱骂的感觉愈来愈舒服了……」
「……」
拳头。
瞬间硬了。
等我下次看到你。
一定揍。
我把影片设成公开状态。
让哥哥、有纪、尤金、朔夜与亚丽莎·露全部重新看清。
一时间。
没有任何人说话。
朔夜的脸也在一瞬间完全沉下来。
而就在这份沉默里——
「将军!」
一个非常熟悉。
熟悉到我眉毛立刻跳了一下的声音从火精灵队伍里传来。
「请容许我发言!」
尤金抬头。
「你是?」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火精灵。
然后咧嘴一笑。
「将军,我叫弗里斯科尔。」
「您当然不会认识我这种小人物啦!」
「……」
我整个人当场僵住。
是他。
真的是他。
刚才才在桥上抱着战利品,一脸开心地说:
「我才不要继续待在火精灵领地,我要出去单飞啦!」
结果现在——
为什么已经混进尤金将军队伍里面了啊!
尤金皱眉。
「有什么事?」
弗里斯科尔顿时挺直腰。
「我可以替黑衣剑士、绝剑,还有这位风精灵小姐作证!」
他指向我们。
「他们说的全是真的!」
尤金神情一变。
「难道你见过那个斗篷人?」
「当然!」
弗里斯科尔一本正经点头。
「那个家伙也试过用大量鲁特秘银货币和传说级武器收买我,让我去袭击黑衣剑士、绝剑,还有那位风精灵小姐。」
他再拍一下胸口。
「而且还要求我对外宣称——这是将军您下达的命令!」
尤金沉默数秒。
「然后?」
弗里斯科尔眨眼。
「什么然后?」
「你答应了吗?」
「怎么可能!」
他马上把手挥得像风车一样。
「我当然拒绝了!」
「……」
我石化。
哥哥眉毛明显抖了一下。
随后瞬间恢复扑克脸。
弗里斯科尔仍然义正词严。
「我怎么可能为了几件不知道哪里来的装备,就做出背叛将军、背叛火精灵一族的事情呢!」
我嘴角开始抽动。
你。
刚刚。
就是你。
差点跟那三十四个人一起把我们三个炸成残存之火的好吗?
尤金却完全不知情。
反而认真追问:
「那为什么没来向我报告?」
「呃……」
弗里斯科尔眼珠转了一下。
随即又挺起胸膛。
「因为我担心贸然说出来,会被族人怀疑跟那个人有关系啊!」
「可是刚才一听见黑衣剑士与绝剑也提到这件事,我就觉得——」
他一脸壮烈。
「为了火精灵,我必须站出来!」
「……」
我彻底没话说了。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
「噗。」
我转头。
有纪已经两手捂住嘴巴。
紫色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先看看弗里斯科尔。
再看看我。
然后小小声问:
「莉法……」
「嗯。」
「刚才跟收了桐人君的战利品的那个……」
「就是他。」
「……」
有纪整张脸一下憋红。
肩膀开始疯狂颤抖。
最后干脆往哥哥那里挪过去,把脸藏到他肩旁。
哥哥一脸无奈。
伸手轻轻压住她的头。
大概是在提醒她千万别真的笑出来。
结果有纪还是从他肩膀旁边露出半张脸。
压着声音:
「这个大哥哥……」
顿了顿。
「真的好厉害哦。」
我面无表情。
「我现在只想揍他。」
有纪又立刻缩了回去。
尤金压根不知道我们在讲什么。
只是郑重点头。
「以后这种事必须立刻报告。」
弗里斯科尔啪地立正。
「是!」
我:「……」
算了。
反正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三族停下来。
这家伙到底有多厚脸皮,晚点再处理。
尤金重新陷入沉思。
良久。
「这样一来……」
他缓缓开口。
「事情总算真正有眉目了。」
亚丽莎也点点头。
「看来那个斗篷男在我们猫妖族那边,也八成做了同样的事情。」
朔夜没有说话。
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下一秒。
尤金忽然——
「啧。」
很明显地咂了一下舌。
随后却朝朔夜和亚丽莎微微低头。
火精灵队伍立刻安静下来。
「老实说。」
尤金重新抬脸。
「我到现在依旧看不顺眼你们风精灵和猫妖族。」
朔夜眉毛一跳。
「你——」
「但是。」
尤金直接继续:
「这次的事情,我们这边也有责任。」
他再次低头一点。
「我尤金,代表火精灵一族,向两位领主道歉。」
朔夜安静几秒。
最后也轻轻低头。
「彼此彼此。」
亚丽莎马上笑着跟上。
「我们猫妖族看来也有人收钱办事嘛。」
「大家都被摆了一道。」
原本几分钟前还差点真正拔剑相向的三个人。
终于第一次一起放低了姿态。
直到这一刻。
我胸口那块从发现三族已经会面开始便一直压着的东西,才终于真正松了一点。
至少。
战争停下了。
尤金随后来到哥哥面前。
抬起右拳。
哥哥看了一眼。
同样伸拳。
咚。
拳面轻轻撞在一起。
没有多余客套。
这大概就是属于两名剑士之间最自然的礼节。
接下来。
尤金又转向有纪。
右手放到心口。
微微低头。
「绝剑。」
有纪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随即同样郑重回礼。
最后。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还有……」
「你叫莉法,对吧?」
「是。」
我点头。
「谢谢。」
他说得十分干脆。
「如果今天没有你们及时赶到,我们三个族群恐怕真会被那家伙像棋子一样摆弄。」
他回头望向自己的族人。
「接下来,我必须查清楚那个斗篷男到底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
「还得把族里这堆烂摊子收拾干净。」
朔夜与亚丽莎都跟着点头。
尤金沉吟一会儿。
随后语气稍微放松。
「不过,难得大家来到火精灵领地。」
他伸手指向身后的城门。
「我们火精灵总该尽一点地主之谊。」
「不嫌弃的话,都进卡坦坐坐吧。」
尤金笑了。
「今天我亲自招待。」
「免了。」
朔夜毫不犹豫挥手。
「我们风精灵同样很忙。」
「斗篷男要查。」
「那些收钱跑去火精灵地盘捣乱的人也要查。」
她说到这里,故意看了尤金一眼。
「免得某个火精灵以后又指控我们侵入他们领域。」
「你——」
亚丽莎立即用手肘撞她一下。
「嘛,适可而止就好啦!朔夜!」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就是故意的。」
尤金也哼了一声。
「那真可惜。」
嗯。
能重新开始互相挖苦。
代表确实没事了。
随后。
尤金又看向哥哥和有纪。
「那么——」
「黑衣剑士。」
「绝剑。」
「你们两位呢?」
哥哥稍稍点头。
「谢谢将军的好意。」
「不过我们还有急事。」
他的视线越过尤金。
投向遥远夜空。
「我们准备前往央都阿鲁恩。」
「哦?」
哥哥还没继续说。
有纪已经抢先开心地补上:
「我们要到世界树上去!」
「……」
三名领主同时愣住。
尤金第一个反应过来。
「世界树?」
他打量哥哥和有纪。
「你们两个要攻略世界树?」
有纪轻轻拉住哥哥的手。
没有代替他回答。
只是仰头看他。
然后小小地点了一下头。
哥哥低头看她。
沉默片刻。
最后也点头。
「不是。」
他重新望向尤金。
「我们的目的不是攻略世界树。」
稍微停顿。
「不过……最后也许真的必须攻略。」
亚丽莎·露眨了眨大眼睛。
「什么意思?」
哥哥抬头。
目光落向那棵即使在这里,仍然横贯遥远天际的巨大世界树。
「因为我想找的人——」
「可能就在上面。」
尤金眉头微微皱起。
「找人?」
「你是说精灵王奥伯龙?」
「不是。」
哥哥摇头。
「应该不是。」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
「现实世界里,我现在联系不上那个人。」
有纪的手指轻轻收紧。
哥哥也随之握住她。
「但我一定得见到她。」
「因为……」
他停了一会儿。
「我曾经答应过她一些事情。」
哥哥黑色的眼睛里,清楚映着遥远世界树的轮廓。
「我必须兑现那个承诺。」
周围安静了一阵。
亚丽莎·露最先眨眼。
「哇……」
两只猫耳瞬间竖高。
「如果人在世界树上,那不是很可能牵涉ALO营运方吗?」
她尾巴也跟着高高翘起。
「感觉超悬疑耶!」
可是不到几秒。
猫耳忽然慢慢垂下。
尾巴也失去精神。
「可是……」
她有些抱歉地看向哥哥和有纪。
「我们猫妖族前阵子才挑战世界树失败。」
「装备、道具、补给、经验都损失了一大堆。」
「现在又出现斗篷男。」
亚丽莎·露苦笑。
「恐怕还得一段时间,才有办法重新组织下一次攻略。」
「一两天内很难。」
她看向两人。
「要不然的话……我还真的很想帮黑衣剑士和绝剑一把。」
尤金也点头。
「我们火精灵同样在筹备下一次攻略。」
「不过现在这个状况,内部得优先处理。」
然后。
他认真看向哥哥。
「黑衣剑士。」
又看向有纪。
「绝剑。」
「今天你们对火精灵一族有恩。」
「以后有什么需要。」
尤金十分干脆地说道:
「尽管开口。」
「只要做得到,我们一定尽量提供帮助。」
朔夜也紧接着点头。
「我们风精灵同样如此。」
她看了哥哥。
看有纪。
然后把视线落到我身上。
那双眼睛明显温和不少。
「何况莉法还是我们风精灵的人。」
「朔夜小姐……」
「所以。」
她微笑了一下。
「别以为你跟着哥哥出去以后,就不算我们这边的人了。」
「真需要支援的话,直接找我。」
我胸口忽然泛起一点暖意。
「嗯。」
「知道了。」
朔夜满意地点头。
哥哥面对三边一起表态,反而显得有点不习惯。
他搔了搔脸。
「……谢谢你们。」
就在这时。
有纪握紧他的手。
随后往前一步。
郑重地朝三名领主深深鞠躬。
「谢谢大家!」
再抬起脸时。
又恢复成那个熟悉的、灿烂得让人跟着安心的笑容。
「我和桐人君会先自己去看看!」
「不过如果真的需要帮助——」
她毫不客气地笑道:
「我们一定会开口哦!」
三位领主都微微一愣。
有纪继续:
「等事情解决以后。」
「大家有机会的话,再一起攻略世界树吧!」
我注意到哥哥手指微微收紧。
把她的手握得更牢。
他没说什么。
只是低头看着有纪。
眼神柔和得与刚才从天而降时完全像两个人。
尤金静了一下。
忽然笑起来。
「好。」
接着指向哥哥和有纪。
「等事情结束以后。」
「你们两个来我们火精灵这里当佣兵。」
「喂。」
朔夜立即开口。
尤金转头。
「又怎么了?」
「莉法是我们风精灵。」
朔夜抱着双臂。
「她哥哥和绝剑要接佣兵工作,当然得优先来司伊鲁班。」
「这算什么理由?」
朔夜理所当然:
「家属优先。」
「谁规定的?」
亚丽莎·露马上举手。
「我们猫妖族也参加!」
尤金:「参加什么?」
「抢人啊。」
亚丽莎·露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们领地风景最好,而且还有很多很好玩的区域哦!」
尤金马上反击:
「火精灵资源最多。」
朔夜:
「风精灵环境最舒服。」
亚丽莎:
「猫妖族有很多宠物。」
「……」
我扶住额头。
几分钟前。
你们三个差点因为种族冲突打起来。
现在。
已经开始抢哥哥和有纪去哪里当佣兵了。
有纪倒是听得非常高兴。
她忽然拍了一下手。
「那全部都去不就好了吗?」
「……」
三位领主同时安静。
有纪眨眨眼。
「有空的时候在火精灵这边玩几天,再去风精灵那边,然后再去猫妖族那边啊。」
尤金沉思。
朔夜沉思。
亚丽莎·露眼睛一亮。
「对耶!」
我差点当场倒下。
……算了。
你们高兴就好。
最终。
三位领主分别与哥哥、有纪,还有我握手道别。
三支刚才还几乎准备互相厮杀的队伍,也终于沿着不同方向缓缓撤离。
火精灵开始返回卡坦。
风精灵与猫妖族则准备踏上归程。
就在这时——
一道火红色身影忽然从火精灵队伍里斜飞出来。
一路飞到我面前。
「嗨!」
弗里斯科尔露出一个欠揍到不能再欠揍的笑容。
「大姐!」
「……」
我的拳头瞬间硬了。
「谁是大姐啊!」
「嘿嘿!」
大概察觉到危险。
他非常识相地立刻调头。
重新飞回火精灵队伍。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混在尤金后面离开。
我盯着他的背影。
足足好几秒。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家伙的脸皮……
到底是什么稀有素材做的?
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准备脱离火精灵领地单飞。
现在居然又能毫无负担地混在队伍里,仿佛自己真是揭发重大阴谋的忠臣。
算了。
至少刚才他的证词确实发挥了作用。
等所有人逐渐远去以后,原本挤满三族玩家的圆形台地一下子空旷下来。
只剩圆桌。
三把椅子。
还有我们三个。
沙漠夜风重新从台地上吹过。
刚才那股几乎能够让人窒息的火药味,总算被吹散许多。
我望着三支越来越远的队伍。
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解决了。」
有纪也像终于卸下什么似的呼气。
「差一点真的打起来了耶。」
「嗯。」
哥哥却没有立刻放松下来。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
我看向他。
「哥哥。」
「嗯?」
「那个斗篷男……」
我皱眉。
「你觉得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哥哥沉默了一阵。
「现在还无法确定。」
果然。
他还是那样。
即使已经有很多线索,也不会为了尽快得到答案而强行把它们拼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不过至少有一点已经可以确认。」
哥哥抬起一根手指。
「那个人拥有普通玩家绝对无法触碰的权限。」
我点头。
有纪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而且……」
哥哥说到这里停住。
但我知道。
有纪大概也知道。
管理员权限。
突然出现大量异常机制的世界树。
RECT PROGRESS。
米特姐至今未醒的现实身体。
还有那张来自树顶的照片。
这些线索目前依旧缺少真正能够锁死关系的关键证据。
可是。
巧合已经多到让人越来越无法忽略。
有纪却是我们三个里最先从沉重推理中走出来的人。
她忽然拍了一下双手。
「那就去世界树看看嘛!」
我和哥哥一起转向她。
「反正我们本来就要去那里。」
有纪笑得理所当然。
「如果那个奇怪的斗篷男真的跟世界树有关。」
「说不定到了那里,自然就会发现新的东西呀。」
哥哥看着她。
两秒以后。
嘴角终于微微扬起。
「也是。」
我也点头。
「嗯。」
至少三族的问题已经暂时解决。
接下来。
终于可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米特姐那里了。
哥哥伸手摸了摸有纪的头。
有纪立即往他身边靠过去。
下一秒。
哥哥又极其自然地低下脸,在她紫色长发间轻轻嗅了一下。
「……」
我看着这一幕。
居然已经懒得吐槽了。
习惯真是可怕。
哥哥重新抬起头。
望向遥远世界树所在的方向。
「走吧。」
「去央都阿鲁恩。」
停了一下。
「再不出发,天就快亮了。」
我抬头望向夜空。
确实。
虽然现实世界现在大概才晚上十点左右。
可ALO一天只有十六个小时。
这个世界的夜晚已经走到了后半段。
地平线依旧沉在深蓝与黑色之间,却已经隐隐有了一种黎明之前才会出现的薄亮。
这一整个夜晚。
古森林里的追杀。
石桥上的三十五人。
差点爆发的三族战争。
那个隐藏在系统权限之后的斗篷人。
我们总算一路走了过来。
可是。
真正最重要的地方。
还在前面。
我重新望向世界树。
哥哥也看着那里。
有纪仍站在他身旁。
两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牵在一起。
我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轻轻吸进一口沙漠夜晚微凉的空气。
展开双翼。
「走吧。」
有纪立刻笑起来。
「上吧!桐人君!」
哥哥的黑色精灵之翼也在背后展开。
「嗯。」
下一瞬。
三对翅膀几乎同时振动。
我们从圆形台地边缘离地而起。
火精灵领地的灯火缓缓沉向身后。
无边沙漠再次在脚下展开。
而更远的前方——
央都阿鲁恩所在的方向。
以及那棵几乎贯穿整个天空的世界树。
已经越来越清晰。
这一次。
我们终于可以——
朝米特姐所在的方向,继续飞去了。
……
天色,正从世界树的顶端一点一点亮起来。
笼罩整个阿尔普海姆的漫长黑夜仍残留着最后一层深沉的颜色,东方尽头却已经悄然浮起一线极淡的晨白。起初,那光芒薄得几乎难以察觉,像有人在遥远天际轻轻划开一道缝隙;随后,灰蓝、银白与浅淡的金色便沿着地平线缓慢铺展开来,一层又一层,将原本浓得近乎发黑的深紫夜幕逐渐冲淡。
清晨最初的光穿过世界树顶端那座巨大鸟笼粗重纵横的镀金栏杆,斜斜落入其中。
苍白而细长的栅影被拖在地面、床脚以及笼内铺设得过分华丽的装饰上。那些原本在黑夜里泛着冷硬光泽的金属栏杆,此刻也终于被晨曦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暖意。然而,无论天光怎样变化,它们依旧交错在那里,牢牢围出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空间。
远方的云海同样开始苏醒。
较低处仍浸在尚未散尽的灰蓝色阴影里,较高的云层边缘却已经被染成微微发亮的银金色。随着光线一点点增强,那些悬浮于高空的云朵渐渐显露出层次,像无边无际的白色大陆,在世界树周围缓慢铺展。
高空的寒风依旧没有停歇。
它从世界树顶端无遮无拦地掠过,穿过巨大的枝杈与叶冠,又贴着鸟笼外缘呼啸而去。附近宽阔得近乎不像树叶的枝叶在风中发出持续而低沉的摩擦声,一些垂落在鸟笼周围、纯粹为了装饰而存在的纱帘与金属饰物,也跟着轻轻摇晃,偶尔碰撞出极细的清响。
更遥远的地方,仍旧能够听见某些高阶怪物低沉而悠长的鸣叫。
那些声音从云层与巨大枝桠之外断断续续地传来,经过高空风声的拉扯以后,已经显得有些模糊。随着晨光一点一点扩大,它们仿佛也跟着退向更遥远的世界,只留下若有似无的余音,偶尔从这座高得近乎脱离阿尔普海姆大地的牢笼之外掠过。
新的一天,就这样在鸟笼之外悄然开始。
然而,对被囚禁在这里的人而言,黑夜与白昼之间的界线早已变得异常模糊。
米特正坐在鸟笼中央那张过分巨大、也过分华丽的床沿。
与辽阔得令人产生眩晕感的世界树相比,那张床本身或许算不上什么;可放在鸟笼内部,却显得夸张得近乎刻意。柔软床垫、繁复床柱、垂落下来的轻纱与雕饰,无一不像某个自诩高贵的人为了彰显所谓「精灵王宫殿」的身份而堆砌出来的东西。晨光透过栏杆落在床铺上,把布料一部分照亮,另一部分则留在细长栅影里,明暗交错得像一张巨大的牢网。
米特就坐在那片光影交界处。
她身上穿着一套红白相间的比基尼泳装,鲜明的两种色彩在刚刚亮起的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外面只披着一件轻薄得近乎透明的短外套,柔软布料随着从栏杆间漏进来的高空冷风微微扬起,又轻轻贴回身体。
随意披着绿色宽外袍的奥伯龙正横躺在她的大腿上。他那只白皙、泛着不自然光泽的手掌,正穿透那层近乎透明的薄外套,径直伸入她比基尼上衣的开缝,毫无顾忌地在她胸前肆意游移、抚弄。那种湿冷而黏腻的触感,像极了某种在沼沫中爬行的冷血爬虫。
奥伯龙那张端庄而精美的精灵王人造脸孔上,正挂着比平日更加浓稠且恶劣的笑容。那双金色的复眼细微地眯起,享受着这种“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将你蚕食殆尽”的绝对支配感。
“虽然你只是明日奈的替代品,但触感还是不错的……”
奥伯龙开心地哼出声来,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鸟笼里显得格外尖锐:
“看来我把你安置在这里的选择是正确的……等我在现实中偶尔玩腻了那丫头的身体后……会持续登入来享受你那诱人的身材的……”
换作平日的米特,听到这种赤裸而肮脏的宣言,即使明知在系统最高权限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也绝对会瞬间怒吼着挥拳砸向那张令人作噁的脸。哪怕下场是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挥手轰飞出去、重重砸在床上,她也宁可做出无谓的反抗,绝不坐以待毙。
因为她是米特。她是曾经在那个真实的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的最前线、挥舞着锁链大镰刀战至最后一刻的攻略组最顶尖的玩家。
在旧艾恩格朗特,不论面对哪一层的楼层Boss,战况恶劣至何种地步,她都不曾放弃过寻找战机;不论是拼死掩护队友,还是赌上残存的血线冲进敌阵,她也绝不会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听任宰割。
当年那个与她并肩作战了整整半年的黑色身影,亦是如此。
然而,这一次,米特没有反抗。
她任由这个恶心的男人将重量沉沉地下压在她的大腿上,任由那只污浊的手在她纤细的胸脯上不怀好意地肆意揉捏。她将放在软垫上的双手死死握紧,指甲几乎要抠进华丽的丝绸布料里,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呈现出冰冷的惨白色。
她的视线,正借着眼角微弱的余光,极为隐蔽地锁定在奥伯龙腰间。
米特太清楚了。只要自己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抗意图,这个男人就会在万分之一秒内对她进行全身的定身束缚。届时,她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将成为不可能。
所以,她必须反常。必须像一只真正被驯服、只能被动承受凌辱的鸟儿一样,坐在这个地方,任由他肆意玩弄。
只要这男人产生了一丝一毫的傲慢与大意——只要能维持住这间牢笼内部最基本的自由移动能力,至少是在这男人还在笼子里的时候。
当奥伯龙叫她坐过去时,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冲垮;当那只手覆上胸口时,她全身的肌肉瞬间崩塌紧绷,每一个身体本能都在尖叫着要她提膝撞向对方的后脑。但她还是硬生生咬破了下唇内侧,将所有喷薄欲出的厌恶感吞回了肚子。
她不能让对方像往常那样,用冰冷的系统权限剥夺她身体的控制权。
奥伯龙的眼角余光显然在期待着她的反抗。他迫切地想要看到米特双眼喷火、垂死挣扎的屈辱模样,而后再优雅地抬起手,用绝对的权限将她束缚,借此满足他那病态而脆弱的征服欲。
米特的身体僵硬得宛如磐石,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锁骨深处。
或许是因为抚摸了很久,米特都毫无反应,奥伯龙终于感到了一丝索然无味。他哼了一声,从米特的大腿上坐起身来,眼神中闪过一抹戏谑与不满。在站直身体前,他的手又恶毒地在米特胸前用力捏了一下,随后毫无形象地仰躺到了她身旁的大床上。
「哎呀哎呀,你这女人还真是固执啊!」
奥伯龙终于像是被一点点磨掉了耐性般开口。
那张端正得近乎虚假的精灵王面孔上,原本黏稠而自得的笑容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致受到打断之后的阴郁。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刻意经营出来的从容姿态,身体松散地倚在那里,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足以让所谓的「精灵王」真正动怒,可从那道压低的嗓音里,已经能清楚听见毫无遮掩的不悦。
米特没有回头。
只是那声音钻进耳中的一瞬,她原本已经绷得如同石块般僵硬的肩膀,还是极轻地颤了一下。
——就是这个声音。
眼前的外貌可以被系统任意塑造。
身体可以换成精灵的轮廓,头发、眼睛、翅膀乃至肤色,都不过是一串数据决定出来的结果。甚至现在披着宽大的绿色外袍、自称「奥伯龙」的这个男人,本质上也只是一具由多边形、贴图与程序组合而成的人造躯壳。
然而,唯独声音没有改变。
须乡伸之。
低沉,刻意维持着斯文,听上去永远像比旁人多掌握了一些什么。句尾又时常藏着一点令人说不上来、却足以让人本能不舒服的自得。
米特甚至觉得,比起这具浮夸得令人发笑的精灵王外貌,真正让她产生生理性厌恶的,始终是这道声音。
因为只要听见它,那段现实世界里唯一一次与须乡面对面的记忆,便会像被某根细针轻轻挑起般,从脑海深处自己浮现出来。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当时的她所需要烦恼的,仍旧只有学校、功课、下一款值得期待的游戏,以及——明日奈最近是不是又因为家里的安排,露出了那种明明不开心,却还是硬撑着说「没关系」的笑容。
那一天,米特以「把课堂上整理好的笔记送过去」作为理由去了结城家。
当然,笔记是真的。
整整齐齐地整理在资料夹里,一页都没有少。
只是相比那些课堂内容,真正被她小心翼翼塞在袋子最里面的,其实是另一件东西。
一款游戏的限定特典。
那东西数量少得夸张。
官方还没正式开放预约时,玩家论坛里便已经吵得沸沸扬扬,有人提前预测服务器一定会崩,也有人把预约流程写成了一长串攻略。等真正开放抢购以后,库存更像蒸发一样飞快下降。
米特自己也是守在网页前很久。
刷新。
错误。
再刷新。
页面卡死。
重新登入。
库存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等她终于看见付款完成的画面时,手指已经因为长时间疯狂点滑鼠而隐隐发酸。
而且那份特典,本来也是她自己非常、非常想要的东西。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拆开包装,把它放进自己的收藏柜里,然后在之后几天心情很好地反复拿出来看。
问题偏偏出在更早以前。
某一次,她和明日奈一起浏览游戏资讯时,随手点开了官方网站上的特典样本。
「就是这个。听说这次数量少得很夸张。」
她当时大概只是这么说过。
明日奈也只是凑过来看了一眼。
「很漂亮呢。」
声音很平常。
表情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可米特看见了。
就在图片加载完成的那一瞬间,那双栗色眼睛确实亮了一下。
真的只有短短一下。
快得几乎像错觉。
下一秒,明日奈便已经把那点显而易见的喜欢压回去,重新摆出那副温和又若无其事的模样,甚至主动把话题带去了别的游戏资讯。
米特却把那个表情牢牢记住了。
她太了解明日奈。
这个从小就被要求懂事、得体、优秀的女孩,越是真正想要什么,有时候反而越习惯先把那份渴望藏起来。
「很漂亮呢。」
就这么一句。
可米特已经听懂了。
所以等特典正式开放抢购那天,她一开始便打算抢两份。
一份给明日奈。
一份留给自己。
结果现实完全没有给她这种从容。
服务器几乎在开放的一瞬间便陷入半瘫痪,页面不停跳出错误提示,库存数字则毫不留情地向下掉。等她终于从一片混乱中成功完成购买时,购物车里只剩一份。
即使如此,已经幸运得足够让她盯着确认页面看了好几分钟。
真正的麻烦,反倒是在包裹送到家以后才开始。
那天晚上,米特把那份特典摆在书桌中央。
看了很久。
拿起来。
放下。
过几分钟,再拿起来。
包装上印着她期待已久的图案。
限定数量。
以后想补,都未必还能买得到。
更何况那本来就是她辛辛苦苦抢来的。
只需要拆开包装。
放进收藏柜。
事情就结束了。
偏偏每当她的手指碰到包装边缘,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明日奈当初看到样本图时,那一瞬间来不及藏起来的眼神。
明明很喜欢。
却装得一点都不在意。
米特盯着那份特典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嘴角有点认命似地往下一撇。
「……真是的。」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纠结的。
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在那里了。
于是她把包装重新整理好。
第二天,连同课堂笔记一起塞进袋子里,直接去了结城家。
只不过,她完全没有料到——
那一天,须乡伸之也在那里。
走进客厅以后,米特最先注意到的便是坐在结城彰三与结城京子面前的那个年轻男人。
衣着无可挑剔。
坐姿端正得恰到好处。
脸上的微笑亲切、谦逊,连弧度都像经过精细调整。
彰三谈到工作时,他会恰如其分地稍微前倾身体,表现出十足兴趣;京子开口以后,他又会立刻换成更加尊敬而温和的语气。听长辈说话的时候,他会适时点头,自己开口时,则总会先加上一两句谦辞。
如果单从表面判断,大概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
这是个教养极好、懂得进退,而且相当讨长辈喜欢的青年。
可米特只看了一会儿,心底便莫名冒出一股极强的排斥感。
太用力了。
每一个笑容出现的时间都太刚好。
每一句附和都太准确。
甚至连身体前倾多少、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稍微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都精准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不像礼貌。
更像表演。
偏偏结城夫妇似乎很欣赏他。
彰三一边笑着与须乡谈论公司的事情,一边偶尔露出明显满意的神色;京子对他的态度也相当柔和。须乡则始终稳稳地维持着那套无懈可击的姿态,偶尔故意讲几句自谦的话,便能恰到好处地让气氛更加融洽。
米特在那里站了还没多久,就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偏偏挑今天来。
幸好下一秒——
「深澄!」
明日奈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只看见她的脸,米特胸口刚刚累积起来的那点烦躁感便像被吹散了一些。
「你真的来了!」
明日奈显然一直以为她只是送笔记。
直到米特把资料夹递过去以后,又从袋子里面拿出了另一件东西。
「这个也给你。」
「……咦?」
明日奈一开始只是愣了一下。
等看清楚包装,她整个人彻底停住。
「这、这个不是——」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下一秒,那双眼睛便亮得米特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你真的抢到了?!」
紧接着——
她甚至原地跳了一下。
真的只是小小一下。
可放在平常那个走路、说话甚至连坐姿都带着良好家教痕迹的结城明日奈身上,已经足够让米特当场笑出声。
「喂,很丢脸耶。」
「可是这个真的很难抢到啊!」
明日奈完全顾不上形象了,双手捧着那份特典,像是生怕自己一眨眼它就会消失。
「知道啦,所以才给你的。」
「那深澄你的呢?」
米特动作停了一下。
就一下。
随后便很自然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以后再想办法。」
声音装得很随便。
明日奈却没有马上回答。
米特能感觉到她看了自己几秒。
以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熟悉程度,那点拙劣的掩饰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明日奈大概立刻就明白了。
可她什么也没有拆穿。
只是把那份特典抱得更紧了一点。
嘴角的笑也变得很轻。
那一刻,米特忽然觉得,自己守着网页时累积的火气、不断刷新失败时产生的焦躁,以及没能留下自己那份特典的小小遗憾,好像一下子都不重要了。
因为明日奈是真的开心。
这就够了。
然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明日奈无意间朝客厅另一端望去。
须乡仍然坐在那里。
正带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向结城彰三说着些什么。
语气谦和。
神色认真。
无论怎么看,都像一个深得长辈信赖的优秀青年。
米特却清楚地看见——
明日奈脸上的笑容,在视线落到须乡身上的一瞬间消失了。
没有明显皱眉。
没有翻白眼。
也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表情。
只是原本明亮柔和的栗色眼眸,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股厌恶甚至强烈到让米特脑海里瞬间冒出一个有些失礼的比喻。
就像明日奈刚刚在干净的房间角落里,发现了什么沾着污水、弄脏地板的东西。
只维持短短一秒。
明日奈很快便收回视线。
重新看向她。
可是——
米特已经看见了。
而且再也没忘。
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那一瞬间明日奈的眼神究竟有多冷。
没多久,须乡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你就是明日奈学校里的朋友吧?」
那张刚才朝向结城夫妇的笑脸,很快便自然地转了过来。
「我记得你叫兔泽深澄对吧?我以前听明日奈提过你好几次。听说你们关系很好呢。能有你这样的朋友陪在她身边,我也放心多了。」
米特当时心里浮现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放心什么?
她几乎差点直接说出口。
最后还是忍住了。
可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把意思写得相当清楚。
须乡却仿佛没有察觉。
又或者——
他其实看见了,只是依旧认为自己有必要继续展现所谓的亲切。
于是话题一个接一个。
兴趣。
学校。
未来。
工作。
甚至还拐弯抹角地谈起了自己对于年轻人应该如何规划人生的看法。
每句话都像是在证明一件事。
他很成熟。
他很优秀。
他很可靠。
他非常懂得照顾身边的人。
米特偶尔「嗯」一声。
更多时候连回应都懒得给。
那时候,她对须乡的印象已经差到几乎没有下降空间。
浮夸。
虚伪。
做作。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这个男人明明如此努力地维持着一个毫无瑕疵的形象,可一些藏在漂亮辞藻下面的东西,仍然会在非常细小的瞬间泄露出来。
别人讲错一句话时,他嘴角偶尔会极轻地牵动一下。
谈到能力比自己差的人时,语气里会掠过一丝很淡的讥讽。
听见某些自己并不认同的意见以后,他表面仍然笑着,眼底却会先闪过一点轻蔑。
那些东西藏得极深。
换作一般人,大概很容易忽略。
可米特本来就对观察人的细微反应相当敏锐。
更何况,她从第一眼开始便已经觉得这个人哪里很假。
于是那些微小裂缝落进眼里以后,只会让须乡原本过度完美的外表显得更加令人反胃。
到了后来,连明日奈大概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米特忽然感觉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低头。
明日奈的手指只抓了一瞬。
随后,那双栗色眼睛朝楼梯方向极轻地偏了偏。
不用说话。
米特马上懂了。
——逃。
她几乎差点笑出来。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随便找了一个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理由,从客厅里撤退。
一前一后上楼。
直到明日奈房门在身后发出「喀嚓」一声关上的声音。
「呼…………」
明日奈整个人像终于从什么压力里脱身似的,靠着门长长吐了一口气。
米特抱着双臂站在旁边看她。
「有这么夸张吗?」
明日奈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几秒。
然后——
同时笑了出来。
「你还敢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
「我怎样?」
「刚才你的脸超明显的。」
「哪有。」
「有。」
「才没有。」
「明明就有。」
原先弥漫在楼下的那种刻意、拘谨、必须时时注意言行的空气,随着几句没营养的斗嘴,很快便从两人之间彻底消失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几乎把楼下的一切全部忘掉。
明日奈坐到地毯上,小心拆开那份来之不易的限定特典。
米特则在旁边嘴硬地提醒:
「小心一点啊,很难抢的耶。」
「明明都送我了。」
「送你就不能叫你小心点吗?」
「好啦好啦。」
从特典本身聊到游戏里的装备数值。
从装备数值扯到即将发售的新作。
又从新作一路争论到哪个角色的造型比较漂亮、哪一款游戏的战斗系统比较好。
最后,两个人干脆连掌机都拿出来,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地毯上一起玩。
输了互相嫌弃。
赢了互相炫耀。
偶尔因为同一个画面笑得倒在床边。
连时间究竟过去多久,都没有留意。
那才是米特熟悉的明日奈。
也是她真正喜欢与明日奈待在一起时的样子。
没有结城家大小姐必须保持的仪态。
没有父母安排好的未来。
没有那些永远讲究正确、得体、优秀的人生规范。
更没有楼下那个笑得像戴着假面的须乡伸之。
只有明日奈。
还有她。
两个可以为了一个游戏限定特典开心半天、为了某个角色设计争得面红耳赤,又能在下一分钟因为一个无聊笑话一起笑出来的普通女孩。
而那一次——
也成了米特在现实世界里第一次,同时也是唯一一次,与须乡伸之真正面对面的见面。
谁又能想到。
当时那个只是让她觉得虚伪、浮夸,连在同一个房间里多待一会儿都嫌烦的男人,如今竟会披着「精灵王奥伯龙」的外皮,把盗来的系统权限当成炫耀权力的王冠,把囚禁别人、践踏别人尊严这种事当成满足自己优越感的游戏。
回忆其实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鸟笼里的清晨仍旧缓慢向前移动。
淡金色晨光从镀金栏杆之间斜斜落下,栏杆投出的影子也随着世界树顶端的光线变化,一点一点在地面移动。
米特缓缓把思绪从那间熟悉的房间里收回来。
她仍然没有回头。
只是原本垂在身侧、因为忍耐而悄悄握紧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指甲几乎压进掌心。
那股被她强行压在最深处的愤怒,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到处乱窜。
反而沉了下来。
越来越沉。
像一块被烧到极高温度以后,表面已经看不见火焰的铁。
然后,她突然非常清楚地想起了明日奈那一天望向须乡时的眼神。
那个只有短短一瞬,却冷得惊人的眼神。
直到今天。
直到自己真正被这个男人关进黄金鸟笼。
直到亲眼看见他能够把一个人的尊严与自由当成彰显权力的玩具以后——
米特才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定。
明日奈当年看着这个男人时露出的那份厌恶,
从头到尾,
一点都没有看错。
「反正只是虚拟的身体而已嘛。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奥伯龙懒洋洋地斜躺在床铺上,单手支着下巴,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用来消磨时间的余兴。他嘴角挂着轻浮而黏腻的笑意,说出口的话更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整天被关在这里,也很无聊吧?难得有人陪你,你就没想过让自己稍微快乐一点吗?」
「……你是不会了解的。」
米特低低地回答。
她的双手仍旧紧紧扣在一起,十根手指几乎要嵌进彼此的掌肉里。长时间强行压抑愤怒与屈辱,让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厉害,可每一个字依然说得清清楚楚。
「这跟身体究竟是真实还是虚拟没有关系。至少对我而言……从来都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里的身体或许只是由数值、贴图与多边形构成的虚拟形象,触觉也不过是NERvGear传入大脑的电子讯号。可是,当一个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另一个人按照他的意志随意触碰时,那份厌恶、羞辱与愤怒,又怎么可能因为身体前面多了「虚拟」两个字便凭空消失。
奥伯龙像是听见了什么相当有趣的话,眉梢微微扬起。
「哦——?」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你是想说……我会污染你的心灵吗?」
「…………」
米特没有回答。
然而她骤然收紧的手指已经替她给出了答案。
「咕……咕咕……」
奥伯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压抑而古怪的低笑。
鸟笼外的天色已经逐渐亮了起来。世界树顶端漫长的黑夜正被晨曦一点一点推向远方,淡金色的光芒穿过镀金栏杆,斜斜落在巨大床铺与地面之上。可那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丝毫没有冲淡米特心里的寒意,反而将奥伯龙脸上那副令人作呕的笑容照得更加清晰。
「不过啊……」
他眯起眼睛,视线缓慢地落到米特脸上。
「你看我的这个眼神,真的和明日奈很像。」
米特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奥伯龙立刻捕捉到了。
于是,他笑得更加愉快。
「对,就是这样。明明厌恶得不得了,却又只能瞪着我的眼神……这一点才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
他像是在欣赏某件自己精心收藏的东西般打量着米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尤其是你露出这种屈辱的表情时,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真的会产生错觉——仿佛明日奈就坐在我的面前。」
「…………!」
米特原本压低的视线一下抬了起来。
奥伯龙却像终于找到了最有效的刺激方式,愈发肆无忌惮。
「这么看来,我当初把你囚禁在这里,还真是一个相当明智的选择啊。」
他轻轻扬起嘴角。
「毕竟你本来就和明日奈那么亲近。连生气时看人的方式都这么相似……这样一来,当我触碰你的身体时,偶尔甚至会让我觉得,自己触碰的就是明日奈那副诱人的身体——」
「闭嘴!」
那一声怒喝几乎是在瞬间炸开。
米特猛地转过头。
直到刚才为止,无论这个男人怎样用轻浮的语言羞辱她,她都死死咬着牙,把所有怒火压在胸口最深处。可当「明日奈」的名字被他以那种方式说出口时,那道一直被她勉强维持着的堤坝终于裂开了。
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那里面既有先前强忍下来的屈辱,也有几乎快要灼痛眼睛的愤怒。牙齿因为咬得太紧而发出细微的「咯」声,扣在一起的双手更是用力到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被拉至极限的弓弦。
「你要怎么羞辱我都行……」
米特死死盯着他。
声音在发抖。
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晰。
「你要嘲笑我、侮辱我,拿我现在这副样子取乐……随你高兴。」
她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收到限定特典以后,抱着盒子高兴得几乎原地跳起来的栗发女孩。
是那个拉着自己的袖子,两个人像逃难一样溜回楼上房间以后,终于能够毫无顾忌地笑出来的明日奈。
也是那个只需要一个眼神,她便知道究竟有多么讨厌须乡的明日奈。
正因为如此——
「但是,请你不要羞辱明日奈!」
最后几个字几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冲出口。
「别把她拿来满足你这种恶心的妄想!」
晨风从鸟笼外掠过。
米特紫色的长发被吹得轻轻扬起,几缕发丝贴在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白的脸颊旁。她的眼角还带着湿润的痕迹,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已经找不到方才被迫忍耐时的退缩,只剩下一股几乎要刺穿对方的怒火。
奥伯龙安静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
「哼哼哼……」
他笑了。
米特的愤怒没有让他感到难堪,反而像是终于验证了某个猜想一般,让那张端正的人造脸孔重新浮现出更加浓稠的笑意。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侮辱米特本人,她还能够咬着牙忍住。
可只要把明日奈拖进来,那双一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眼睛便会立刻燃起来。
奥伯龙微微眯起双眼,带着发现了新玩具般的恶意欣赏了她片刻。
「哼哼哼……是吗?」
奥伯龙再次伸出手,指尖带着轻蔑的力度从米特的胸前轻划而过,随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站起身来。
「反正在我彻底巩固自己的地位,再顺理成章地娶到明日奈以前,我可没打算让你从这里出去。」
奥伯龙像是在宣告一件早已决定、甚至根本没有讨论余地的事情般。他望着米特紧绷的侧脸,嘴角仍残留着方才那种令人厌恶的笑意。
「所以啊,与其每天摆着这种苦大仇深的脸,你还不如早点学会怎么让自己快乐一点。时间久了,说不定你还会感谢我呢。」
「…………」
米特抓着床单的手指微微收紧。
奥伯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正因为察觉了,才愈发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下去。
「而且你知道吗?那个系统实在太深奥了!茅场学长那家伙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他留下来的东西倒是真的很有意思。只要稍微研究一下,就会发现里面还有不知道多少能够利用的功能……」
「我没兴趣。」
米特终于打断了他。
声音很低,也因为长时间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沙哑,可语气依旧冷硬。
「而且……我不认为自己会一直被你关在这个地方。」
奥伯龙眉梢轻轻一扬。
米特缓缓抬起眼睛。
「就算我自己出不去也好……我也相信,一定会有人来救我。」
那句话说出口以后,鸟笼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清晨已经真正开始降临世界树顶端。淡金色的晨光穿过镀金栏杆,在巨大床铺边缘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也映进米特微微泛红却依旧倔强的眼睛里。
奥伯龙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什么?」
他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说……谁会来救你?」
奥伯龙慢慢撑起身体。
「你的好闺蜜——明日奈吗?」
米特的眉头微微一蹙。
「还是说……」
那两个字被他刻意拖得很长。
奥伯龙忽然俯身靠近,直到那张端正得令人反胃的人造脸孔几乎占满米特的视野。他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像是在寻找另一处可以把针刺进去的地方。
接着,他笑了。
「还是说——那个大名鼎鼎的SAO英雄,『桐人』呢?」
「…………!」
米特的身体猛地一震。
幅度很小。
可对于一直等着捕捉她反应的奥伯龙而言,已经足够明显。
那张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浓厚。
米特却已经顾不上掩饰。
——桐人。
这个名字钻进耳中的一瞬间,那个披着黑色长大衣、背着剑,在旧艾恩格朗特的夕阳下回过头来的身影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从SAO平安醒来。
甚至不知道,当那座钢铁浮游城迎来终结的时候,那个曾经和自己并肩站在最前线的黑衣剑士究竟经历了什么。
可现在——
奥伯龙主动提到了他。
「他……本名应该姓桐谷吧?」
奥伯龙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昨天……不……应该是前天了吧……我可是在现实世界里亲眼见到他了。」
「…………」
米特猛然抬起头。
这一次,她甚至忘记了继续伪装先前那副无力的神情。
双眼直直盯住奥伯龙。
那反应实在太明显了。
明显到奥伯龙脸上的笑容几乎立刻变成了某种得意。
「哎呀哎呀,果然很在意嘛。」
他愉快地眯起眼睛。
「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有点失望。那个瘦巴巴的小鬼居然就是传说中完全攻略SAO的英雄?我本来还以为所谓『黑衣剑士』至少应该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呢。结果亲眼一看……呵,也不过就是个只会沉迷游戏的阴沉小鬼罢了。」
米特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奥伯龙却越说越兴奋。
「你知道我在哪里碰见他的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就在收容你的那所医院啊。」
米特的呼吸顿时停了半拍。
「休息室里。」
奥伯龙欣赏着她的表情,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还真的跑去看你了。一个人坐在那里,整副样子阴沉得要命。我只是稍微提醒了他几句——告诉他,当初在SAO里口口声声说要把伙伴一起带出去的人是谁;告诉他,最后其他人都醒了,偏偏让你还躺在医院里的人是谁。」
他的嘴角向上翘起。
「然后我就问他——『桐谷君,你不是那个拯救了几千人的英雄吗?怎么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没能一起带回来?』」
米特抓住床单的手骤然一紧。
「我还告诉他,所谓英雄,说到底也只是外人替他贴上的漂亮标签而已。救了几千人又怎么样?对于那个直到今天还躺在病床上的兔泽深澄来说,他最后不还是失败了吗?」
「你……」
米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奥伯龙却不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问他:『你每两个星期就跑来医院一次,是想证明自己还记得她吗?还是因为只要看见她还躺在那里,就可以继续陶醉在自己的罪恶感里?』」
他笑出了声。
「还有啊,我跟他说——『你在游戏里不是很强吗?怎么回到现实以后,除了站在病房外面看着她,什么都做不到?黑衣剑士的剑呢?拿出来救她看看啊。』」
米特的牙关已经死死咬紧。
她甚至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
和人坐在医院休息室里。
身体或许还残留着两年卧床留下的消瘦。
面对这个掌握着现实社会地位、公司权力,甚至可能知道自己下落的成年男人,只能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而奥伯龙显然正以此为乐。
「最有意思的是,他居然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奥伯龙摊开手。
「我最后还问他——『你不是答应过她,要一起离开那个世界吗?结果现在你醒了,她却还在这里。这样的承诺,也能算兑现了吗?』」
「够了……」
米特低低吐出两个字。
可奥伯龙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恶意里。
「那时候他的表情啊——」
「呜嘻……呜嘻嘻……」
断断续续的怪笑从他喉咙里漏出来。
「真应该让你亲眼看看。」
「垂着头,脸色难看得不得了。哪里还有什么SAO英雄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明明拼命跑回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守不住的丧家之犬嘛!」
米特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怒火已经烧到了胸口。
可就在那股愤怒后方,却有另一种情绪以更猛烈的速度涌了上来。
——他去医院了。
——桐人去看过自己了,而且还是每两个星期就过来医院看自己一次。
更重要的是——
他活着。
桐人真的活着。
米特死死压住骤然紊乱的呼吸。
而奥伯龙显然把她此刻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回事。
「怎么了?」
他把身体转向米特,笑得更加愉快。
「你还真的相信那种小鬼能来救你?」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这样好了。看在你刚才那么乖,难得没有像平常那样拼命反抗,还让我好好『疼爱』了一番的份上……我就送你一份礼物吧。」
米特没有回答。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奥伯龙故意压低声音。
「那个桐人——一直都有在玩这款ALO哦。」
「…………!」
米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而且还混得相当不错呢。听说现在已经是玩家公认的全服第二强。怎么样?很符合『SAO英雄』的身份吧?」
奥伯龙咧开嘴。
「至于为什么只是第二——因为第一名另有其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瞬。
「『绝剑』。」
米特心里一惊。绝剑?难道就是希兹克利夫在七十五层时口中曾提及过的那个持有第三项独特技能「绝剑」的「那孩子?」
「听说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却强得夸张。更有意思的是……那个女孩现在还是桐人的女朋友哦。」
米特的胸口莫名紧了一下。
一种来得毫无道理的酸涩悄悄刺了她一下。
——绝剑?
——女朋友?
——那个桐人?
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旧艾恩格朗特里那个总是一副「一个人行动比较方便」模样的黑衣剑士。
米特甚至有那么短短一瞬产生了荒谬的错愕。
——那家伙居然真的交到女朋友了?而且对象还是那个绝剑?
然而奥伯龙的声音仍在继续。
「所以啊,如果你每天待在这里,还盼着你的黑衣剑士有一天突然从天而降把你救出去,我劝你还是早点死心比较轻松。」
他恶意地笑着。
「人家现在可是忙着陪自己的小女友在ALO里冒险、约会呢。全服第二和全服第一——听起来不是挺般配的吗?」
米特慢慢垂下眼睛。
「你这个『旧SAO时代的搭档』,对他来说说不定早就是过去的事情了。」
奥伯龙俯视着她。
「况且,他根本不知道你就在这里。」
「…………」
「啊,对了。」
他忽然又像想到了某种更加恶劣的点子。
「要不要我把你现在的样子截下来?」
米特的肩膀轻轻一颤。
「就拍你现在这副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模样,再匿名发给桐人看看。」
奥伯龙笑着摊开手。
「毕竟我们的SAO英雄这么辛苦,好歹也该给他一点小小的『奖励』吧?让他看看,当年那个拿着锁链大镰刀跟他一起站在最前线的米特,现在究竟过得怎么样。」
「呜嘻……呜嘻嘻……」
那阵令人作呕的怪笑再次响了起来。
米特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慢地低下头,随后转过身体,把背留给奥伯龙,轻轻靠上从床铺上方垂落下来的巨大镜面。
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仿佛刚才那些话终于把她最后一点倔强也压碎了。
垂落的紫色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无力地撑在床垫上,五根手指却深深抓进柔软的织物;另一只手则贴着大腿外侧垂下,被身体形成的阴影严严实实遮住。
只有米特自己知道——
那只藏在奥伯龙视线死角里的手,正紧紧握着某样东西。
她没有抬头。
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凌乱了一点,肩膀也随着呼吸轻轻发颤。
从镜面反射里,她能够清楚看见身后的奥伯龙。
果然。
那个男人正在笑。
而且笑得相当满足。
他似乎很喜欢眼前这个结果——喜欢看那个曾经敢瞪着自己、敢反抗自己、一次又一次试图冲上来的女孩,终于低下头,露出一副连肩膀都失去力气的模样。
米特望着镜中的他,眼睫缓缓垂低。
藏在大腿侧面的手却握得更紧。
奥伯龙又居高临下地欣赏了米特片刻,才带着意犹未尽的语气说道:
「真可惜啊。」
米特依旧没有动。
「昨天我居然忘记把桐谷君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拍下来。」
奥伯龙摇了摇头,仿佛真的为此感到遗憾。
「如果当时拍下来了,今天就可以拿给你欣赏了。让你看看你一直相信的那个『英雄』,在现实世界里究竟有多么无能。」
他轻轻笑了两声。
「算了。以后总还会有机会。」
脚步声从床边响起。
奥伯龙朝鸟笼出口走去。
「下次再见到他,我一定记得试试看。说不定还能顺便告诉他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当然,是告诉多少、怎么告诉,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走出几步以后,他又停了一下。
随后用现实世界里那个属于须乡伸之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那么,我得暂时离开了——兔泽深澄小姐。」
听见现实姓名的刹那,米特藏在发丝下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到后天为止,你大概要一个人在这里寂寞很久吧。」
奥伯龙侧过脸,露出最后一个黏腻的笑容。
「不过也只好请你暂时忍耐一下了。」
米特仍旧低着头。
从奥伯龙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她仿佛真的已经被方才那些话彻底击垮。
只有面前那片巨大的镜子知道——
她垂下去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而那只藏在大腿侧面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奥伯龙再次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脚步猛地一顿,竟恶趣味十足地骤然折返。他伸出手指,隔着那层单薄透光的布料,戏谑般地在米特饱满的胸前轻浮一弹,欣赏完她娇躯剧震的屈辱神态后,这才满意地转身,晃着那身宽大的绿色外袍,大摇大摆地向着鸟笼的大门走去。
米特一动也不动地倚在床铺上方垂落的镜面前。
紫色的长发沿着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仍旧维持着方才那副仿佛被奥伯龙的话彻底击垮的姿势,肩膀低低垂着,偶尔还故意轻轻抽动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压抑的啜泣。
然而,那双隐藏在发丝阴影下的眼睛,却牢牢盯着镜面。
镜子深处,奥伯龙那身黑底、碧绿色纹路交错的华丽衣装正在一点一点缩小。
直到两人之间已经隔开足够遥远的距离,米特才终于允许那个刚才几乎把胸口撑裂的念头,在心底真正化成声音。
——桐人他……
她的指尖轻轻发抖。
——桐人他还活着!
仅仅这一句话,便像有什么东西轰然撞开了过去这些日子一直压在心口的厚重石门。
活着。
那个总是一身黑衣,习惯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个明明拥有足以冲在攻略组最前方的实力,却偏偏喜欢把自己藏在人群边缘;那个曾经与她在旧艾恩格朗特无数次并肩挥剑的家伙——
还活着。
而且……
米特刚刚才在心里涌起的激动,忽然极其微妙地卡顿了一瞬。
——还交到女朋友了?
一种连她自己都来不及解释的酸意,再次从胸口极轻地冒了出来。
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像咬下一颗原本以为很甜的果实以后,舌尖忽然碰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酸涩。米特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却马上又想起奥伯龙刚才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
全服最强。
「绝剑」。
而且还是个女孩子。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旧艾恩格朗特里的桐人——独自坐在角落里整理装备、独自钻进危险区域、独自承担自己认为应该承担的一切,就连有人靠近时都会露出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表情。
结果……
那个家伙居然交到女朋友了。
米特藏在发丝后面的嘴角,差一点真的扬起来。
——这家伙……
——这家伙……
——哼哼,有一套嘛。
那一点来历不明的酸意很快便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缓慢扩散开来的安心,甚至还有几分只有认识那个黑衣剑士的人才会明白的欣慰。
——该说你终于懂得把自己交出去了吗?
对米特而言,这件事情甚至比「桐人在ALO里成为全服第二」更加重要。
强大从来就不是她真正担心桐人的地方。
她知道那家伙有多强。
真正让她担心的,一直都是桐人会不会再次把自己关进只有一个人的地方。
而如今,至少有一个女孩走到了那里。
有人陪着他。
有人能够站在他身边。
仅仅知道这一点,便已经让米特胸口那块冻结了许久的地方,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因为自从意识恢复、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囚禁在这个陌生世界以后,有一个问题便始终潜伏在她心底最深处。
——会不会只有我来到了这里?
SAO结束以后,她没有在现实世界醒来。
意识反而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虚拟世界。
那么桐人呢?
那个最后仍然留在旧艾恩格朗特里的黑衣剑士究竟怎么样了?
是不是自己被转移过来的同时,他的意识却已经随着那个世界一起……
米特一直强迫自己避开那个念头。
每当它浮上来,她便会立刻把它压回去。
可是越是如此,那道阴影反而越会从意识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点一点侵蚀她。
而刚才——
偏偏是奥伯龙本人,亲手把那道阴影彻底撕开了。
米特差一点想笑。
这些日子以来,那个男人不定时闯进鸟笼,她也逐渐确认了一件事。
须乡伸之的头脑确实很好。
然而,他同时也是个愚蠢透顶的家伙。
这种愚蠢与智力无关。
更接近于一种深深刻在性格里的缺陷——他实在太喜欢看别人痛苦,也太喜欢用言语证明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
米特第一次察觉这一点,其实早在现实世界。
那一次,她拿着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游戏特典前往结城家,本来只是为了把礼物交给明日奈,却在那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遇见须乡伸之。
当着结城彰三与结城京子的面,须乡表现得彬彬有礼,言谈得体,甚至每一个笑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米特从第一眼就不喜欢他。
因为只要谈话稍微偏离讨好长辈的方向,须乡话语里那股习惯贬低别人、借着讥讽抬高自己的味道便会从缝隙里渗出来。
像香水底下盖着某种腐坏的气味。
所以当时她才会觉得这个人虚伪得令人不舒服。
而刚才也是一样。
如果须乡真的想把她最后一点意志彻底摧毁,他其实只需要说一句话。
——桐人死了。
仅仅如此。
因为当米特知道明日奈将来可能会成为这个男人的妻子时,她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像死去了一大半。
在那以后,仍旧支撑着她的其中一件事,就是那个始终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桐人究竟有没有活下来?
可奥伯龙偏偏为了欣赏她受到打击的表情,为了炫耀自己前天怎样羞辱那个所谓的「SAO英雄」,兴高采烈地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桐人活着。
桐人在现实世界。
桐人甚至仍然进入ALO。
米特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已经够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安心感沉进胸口。
——他还活着,就已经够了。
接着,一个更加清晰的念头浮现出来。
——所以,我不该去打扰他。
——也不该坐在这里等着他来救我。
既然桐人已经从那座浮游城回到了现实,甚至终于找到了愿意陪伴他的女孩,那么自己也该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米特藏在长发下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要自己逃出去。
她紧紧咬住牙。
——我要用自己的方法逃出去。
——我可是米特。
——我可是在旧艾恩格朗特里,与黑衣剑士并肩战斗过的「阿修雷」!
「桐人还活着。」
「我要用自己的方法逃出去。」
这两句话在她心底一遍又一遍响起。
每重复一次,那盏曾经被漫长囚禁压得只剩一点微光的灯,便重新明亮一分。到了最后,那已经不再是随时可能熄灭的小小火苗,而是一团安静、稳定,却越来越炽热的火。
然而镜子里的米特依旧在哭。
至少——看起来如此。
她低着头,肩膀断断续续地轻颤,甚至还刻意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
就在这时,镜面深处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忽然停住了。
奥伯龙回过头。
米特的心脏顿时一紧。
她立刻让肩膀又颤了一下,整个人更加无力地缩在镜面前。
远处的奥伯龙看了几秒。
随后,那张脸上似乎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他终于再次转身。
米特的视线却越过他的身影,落到了更远处。
鸟笼的大门依旧敞开着。
就在门边,安装着一块小小的金属板。金属板中央有一道细长的凹槽,只要将特定的门卡划过去,鸟笼的门便能够开启。
从系统设计的角度而言,这东西甚至显得有些多余。
奥伯龙拥有管理员权限。
只要愿意,他完全可以把这扇门设定成只有管理员才能开启,根本无需另外制作一张实体化的门卡。
可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米特已经逐渐猜到原因。
那个男人似乎执着于让这里看起来像一座真正属于「精灵王」的宫殿。
系统视窗、管理员指令、权限提示——这些充满电子系统气息的东西,会破坏他那套令人发笑的幻想。
他想当奥伯龙。
想当真正支配这个世界的精灵王。
想让这座巨大黄金鸟笼成为王囚禁俘虏的地方,而不是一串管理员权限制造出来的数据区域。
甚至连进出这里,他都想使用一张像真正钥匙般的门卡。
而且,他还有另一个更加恶劣的习惯。
每一次进入鸟笼以后,奥伯龙都喜欢把门大大敞开。
那扇门明明就在米特看得到的地方。
出口明明就在眼前。
自由仿佛只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
可他享受的恰恰就是这一点——享受让囚犯看着敞开的门,却依然只能留在原地。
对奥伯龙来说,那似乎是一种比单纯锁门更加令人愉悦的羞辱。
然而……
米特望着那扇门。
——这就是你的破绽。
或许还有另一个理由。
须乡真正接触茅场晶彦所创造的完整虚拟世界技术,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长。ALO大量继承了SAO系统的技术基础,其中必然还有许多连须乡自己都没有完全理解的部分。
所以,那张门卡也可能承担着另一种作用。
安心。
只有看见那张实际存在的「钥匙」掌握在自己手里,须乡才能确信米特确确实实被锁在这里。
米特继续背对着奥伯龙,装作抽泣般轻轻抖动肩膀,同时把脸靠近镜面。
镜子将远处的一切清楚送进她眼中。
奥伯龙低下身体,穿过鸟笼入口。
不久——
喀嚓。
关门声传了过来。
接着,那对黑底碧绿色纹路的巨大精灵翅膀展开,在清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里缓缓拍动。奥伯龙沿着巨木形成的道路一路远去,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枝叶与晨光之间。
米特依然没有动。
她甚至耐着性子观察鸟笼地面上那些由镀金栏杆投下的细长影子。
晨光一点点改变角度。
影子也随之缓慢挪动。
她需要时间。
更需要冷静。
现在掌握的情报依然有限。
首先,这里是一款名为「ALfheim Online」的VRMMO。
与SAO使用同类型的完全潜行技术。
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ALO并非须乡秘密搭建出来的实验世界,而是一款已经正式招募普通玩家、并且投入商业营运的网络游戏。
而奥伯龙——也就是现实世界里的须乡伸之——利用ALO服务器,在SAO结束时截留了约三百名本应返回现实世界的玩家意识。
包括米特。
这些人被秘密囚禁在服务器里,并成为非法人体实验的对象。
目前,她知道的只有这些。
米特曾经问过须乡一个问题。
既然这是面向公众营运的商业游戏,为什么偏偏要把如此危险的违法实验塞进这里?
须乡当时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像在嘲笑她连这种简单问题都想不到。
「你啊——知不知道运行这种系统要花多少钱?」
他的声音仿佛再次从记忆里响起。
「光是一台服务器就要几千万!上线营运既能替公司创造利益,又能顺便进行我的实验,这不是一石二鸟吗?」
米特当时只觉得荒唐。
现在重新思考,却发现这反而是自己最大的机会。
如果这里是彻底与现实世界隔绝的封闭实验空间,她能够利用的手段几乎为零。
可是ALO是一款正在公开营运的VRMMO。
外面有普通玩家。
有网络。
有服务器。
有现实世界里的公司职员。
有数据不断进出。
只要存在连接——
就一定存在缝隙。
奥伯龙还在闲谈中透露过另一个情报。
ALO内部的一天,比现实世界的一天短。
仅凭这一点依然很难判断现实世界现在究竟几点,但另一个关键答案,又是须乡本人无意间送给她的。
他进入鸟笼的时间看似毫无规律。
然而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米特已经大致确定:须乡很可能主要使用公司里的设备进行完全潜行。
而且每当他离开鸟笼以后,短时间内通常不会再次出现。
——应该是这样。
米特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还算不上百分之百可靠。
可是任何逃脱计划,都只能从有限的规律里寻找机会。
至于参与这项计划的人——
当然不可能只有须乡一个。
如此规模的实验需要设备、服务器权限以及技术人员协助,一个人几乎无法完成。
可是,这终究是犯罪。
ALO营运企业里的所有员工不可能全部知情。
真正参与其中的人,最多只有少数几个。
如果那些人又恰好都是须乡直属的部下,那么他们更加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轮流监视鸟笼。
毕竟……
米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现实的念头。
——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上班族愿意每天二十四小时替这个变态加班吧。
她差一点笑出来。
现在真正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很清楚。
离开鸟笼。
找到这个区域里应该存在的系统终端。
如果能够直接登出,当然最好。
即使无法登出——
至少也要想办法把讯息送出去。
送给外面的普通玩家。
送进ALO的公共区域。
送到任何能够让现实世界察觉异常的地方。
米特终于慢慢抬起一直藏在大腿侧面的那只手。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张卡。
银白色。
狭长。
冰冷。
正是开启这座鸟笼的门卡。
看见它的瞬间,米特眼中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刚才她让奥伯龙躺在自己大腿上,任由他触摸自己的胸部,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折辱与戏弄她的时候,她一直忍着身体与心理上的强烈厌恶,安静维持着对方最想看见的屈辱神情。
而真正等待的——
就是那个瞬间。
奥伯龙沉浸在自己所制造的优越感里时,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她的反应上。
米特的手则悄悄靠近他的腰侧。
指尖夹住门卡。
抽出。
藏进自己身侧的视觉死角。
从头到尾,奥伯龙毫无察觉。
更讽刺的是,因为他那种喜欢敞着鸟笼大门、欣赏俘虏「明明看得到出口却逃不出去」的恶趣味,从米特拿走门卡开始,一直到他真正离开鸟笼,竟然始终没有任何必须再次使用门卡的环节。
想到这里,米特甚至有些想感谢他。
——还真得谢谢你那个喜欢羞辱人的坏习惯啊,精灵王大人。
她握紧门卡。
接下来——
只要……
「哎哟……」
声音突然从入口方向传来。
米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漏掉了某个重要的东西咧!」
——!
奥伯龙的声音。
怎么会——
米特猛然抬头。
脑海在那一刹那彻底空白。
刚才所有关于时间、监视规律、系统终端、逃脱路线的分析统统消失,只剩下掌心里那块银色门卡冰冷而清晰的触感。
他回来找门卡了。
怎么办?
藏在哪里?
床下?
身后?
来不及。
脚步已经靠近。
米特甚至没有经过完整思考。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行动。
她猛地把手移向身后的镀金栏杆,两根手指松开——
银色门卡从掌心滑了出去。
它穿过两根巨大栏杆之间宽阔的空隙,在清晨第一片金色阳光里翻转了一圈。
然后——
掉了下去。
米特瞳孔微微收缩。
银色卡片迅速变小。
从世界树顶端的黄金鸟笼外侧坠落。
一米。
十米。
百米。
转眼之间,它已经化成一个闪烁的小小光点,朝着世界树下方无边无际的阿尔普海姆飘落而去。
米特死死咬住嘴唇。
至少——
不能让他拿回去。
入口处随即浮现出淡淡的系统光。
奥伯龙似乎正在直接呼出管理员视窗解除门锁,因此恰好错过了米特将门卡抛出栏杆的那一瞬。
下一秒,米特身体骤然一僵。
「……!」
从肩膀、手臂、腰部一直到双腿,所有关节同时失去了回应。
系统束缚。
她整个人像被无形锁链固定在原地,只剩下视线还能勉强移动。
门重新开启。
奥伯龙走了进来。
「真是的,年纪大了以后记性就是会变差吗?」
他带着戏谑的笑容走向床边,视线先扫过床铺,再扫过周围地面。
「明明应该就在这里才对……」
米特保持沉默。
心跳却猛烈得仿佛要撞开胸腔。
奥伯龙开始寻找。
床边。
地面。
镜子附近。
鸟笼角落。
甚至来到米特身旁,将她身上能够藏东西的位置也仔细搜了一遍。
每当他的手靠近,米特胸口的怒火便往上窜一分,可系统束缚让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她只能看着。
忍着。
然后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找不到。
你永远找不到。
终于,奥伯龙停下动作。
「…………」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片刻以后,却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算了。」
米特看着他。
奥伯龙直起身体,像是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四处翻找的行为相当可笑似的,随意挥了一下手。
「反正那种东西……」
嘴角再次浮现出属于管理员的傲慢。
「只要我愿意,要多少就能生出多少。」
接着,他站在被固定住的米特面前,冷笑了一声,用充满报复意味的手指在她紧绷的小腹上狠捏了一下。
他随手关闭了悬浮在身旁的管理员视窗,转身朝鸟笼出口走去。黑底碧绿色纹路的宽大翅膀在晨光里舒展开来,几下拍动后,他的身影便沿着世界树枝干延伸出去的道路逐渐远去。
直到那道令人作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巨木枝叶之后,鸟笼里才重新恢复寂静。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米特身体周围那股看不见的束缚忽然消失了。
「哈……!」
她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软,原本被系统权限牢牢固定住的肩膀、手臂与腰部终于重新属于自己。她甚至来不及支撑身体,双手便重重按在床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哈……哈……哈……」
空气明明只是虚拟世界所模拟出来的感官数据,她却依然觉得肺部像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重新撑开,每一次呼吸都又急又乱。紫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凌乱地贴在脸颊与颈侧,额角甚至还有刚才紧张时不断渗出的汗水。
可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米特只是慢慢抬起头。
视线越过床沿。
越过金色栏杆。
最终停在刚才那张门卡被她抛出去的缝隙。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清晨的风从巨大栏杆之间穿过,轻轻吹动她垂落的发梢。
那张银色门卡已经不见了。
早已从世界树顶端坠向遥远得几乎看不见的大地。
米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那里。
刚才的一切仿佛还残留在眼前——自己的手指松开,银色卡片穿过栏杆,在晨光里翻转,然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世界树下方那片辽阔得令人眩晕的空间里。
她原本应该庆幸的。
至少没有被奥伯龙重新拿回去。
至少那个男人并不知道门卡究竟去了哪里。
至少……
可是下一刻,另一个更加现实的念头便缓慢而冰冷地沉进心底。
那是她唯一的一张门卡。
也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逃脱机会。
米特的手指缓缓收紧。
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如果刚才奥伯龙没有突然折返,如果自己能够再多得到几分钟——哪怕只有几分钟——她或许就能用那张卡打开鸟笼。
从这里出去。
找到通往世界树内部的道路。
找到系统终端。
想办法登出。
哪怕无法登出,至少也可能把自己的位置送出去。
可是现在……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
米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奥伯龙刚才已经发现门卡遗失。
以那个男人的性格,接下来绝不会继续维持原来的设置。
他拥有管理员权限。
他可以重新制造新的门卡。
可以改变门锁。
可以换掉认证装置。
甚至只要突然觉得麻烦,下一次干脆把鸟笼彻底改成只有管理员权限才能进出也完全有可能。
换句话说——
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那一道缝隙,很可能已经永远关闭了。
直到这一刻,米特才终于真正感觉到,刚才靠着意志死死撑住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崩落。
她仍旧望着栏杆外。
眼神却越来越空。
清晨已经来临。
远方天际泛起澄澈的淡金色,云层边缘被阳光染得透亮,世界树那些巨大到近乎遮蔽天空的枝叶也开始一点一点从深色轮廓里显现出来。
整个阿尔普海姆正在苏醒。
这个世界如此巨大。
如此接近现实。
可是她仍然被关在最高处。
明明只隔着一层服务器。
只隔着这个金色鸟笼。
却像与所有人隔着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世界。
米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原本还想忍住。
像刚才面对奥伯龙时那样。
咬紧牙。
把所有东西压进去。
告诉自己还有办法。
自己可是米特。
是在旧艾恩格朗特最前线挥舞锁链大镰刀的人。
是曾经与那个黑衣剑士并肩战斗的人。
明明刚才才告诉过自己——
我要自己逃出去。
可是……
她撑不住了。
「呜……」
第一声几乎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细小声音。
米特猛地低下头。
下一秒,整个人几乎是跌进床铺里,双手一把抓住枕头,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呜……呜呜……」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再也挡不住。
刚才奥伯龙就在旁边的时候,她可以忍。
那只令人恶心的手碰到自己时,她可以忍。
听见那个男人用明日奈刺激自己时,她可以忍。
听见他羞辱桐人时,她也可以忍。
甚至明明浑身都因为屈辱、愤怒与恐惧而发抖,她依然能够把所有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只为了等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可是现在,那个人走了。
鸟笼里一个人也没有。
那张代表逃脱希望的银色门卡也消失在了世界树下方。
于是所有刚才被死死堵住的情绪,在这一刻一起决堤。
「桐人……」
米特把脸更加用力地埋进枕头。
声音被柔软的布料闷住,变得模糊而破碎。
「桐人……」
她的双手紧紧抓住枕头两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快来救我……」
刚刚还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我要自己逃出去」的女孩,此刻却终于说出了那个她一直不肯承认的愿望。
「快来救我……」
眼泪不断渗进枕面。
「我真的……真的承受不住了……」
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发颤。
像是只要稍微停下来,那些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恐惧、孤独、屈辱与绝望便会重新把自己淹没。
「桐人……」
米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快来救我……」
「求你了……」
「快来救我……」
「桐人……」
「快来救我……」
「我真的撑不住了……」
「桐人……」
……
我和哥哥以及有纪并排站在高处的平台边缘时,真正铺展在眼前的,是一片让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词语去形容的都市景象。
——央都阿鲁恩。
如果一定要从脑海里挑出一个词,大概也只能是「壮丽」了。
层层叠叠的灰白色石造建筑沿着城市巨大的坡面一路向上延伸,仿佛并非由玩家时代的居民一砖一瓦建造而成,而是某个遥远年代遗留下来的超大型遗迹。拱桥横跨在建筑之间,宽阔石阶顺着地势向上攀升,高低错落的露台、回廊与街道彼此交叠;乍看之下复杂得近乎杂乱,可只要稍微凝视久一点,又会发现那些建筑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秩序,像整座都市原本就是某个远远超过精灵尺寸的巨大构造物,而我们这些玩家,只是后来才搬进其中生活的小小住民。
真正让这座灰白色都市在深夜里活起来的,则是光。
成排燃烧的黄色火把顺着街道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泛着幽蓝光泽的魔法灯安静悬浮在半空,一簇簇粉红色矿物灯则被镶嵌在墙面、拱桥与道路边缘,柔和的光芒落在石材表面,又经过高低不同的建筑反射开来。从我们所在的高度俯瞰下去,黄色、蓝色与粉红色的光点交织成一整片缓缓流动的光河,随着来往玩家的身影不断明灭。
简直就像有人把夜空里的星星一颗颗摘下来,再全部铺进了城市。
「哇……」
等声音从嘴里漏出来,我才发现自己居然看得有些出神。
即使已经到了这个时间,街道上的玩家数量依旧多得惊人。大地精灵宽阔的肩膀在人群中像移动的墙壁;身材修长的风精灵与火精灵从石阶两侧擦肩而过;几名娇小的音乐精灵坐在喷泉旁边谈笑,还有更多拥有不同肤色、翅膀与服装特征的精灵混杂在同一片灯火下。
有人站在商店前和NPC店主讨价还价,有人靠着墙壁整理装备,也有人刚结束狩猎,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战利品;甚至还有由好几个不同种族组成的队伍,一边争论接下来该去哪里,一边沿着中央大道向更高处走去。
这里和司伊鲁班很不一样。
也和刚才经过的火精灵领地首都卡坦截然不同。
在各族自己的领地里,只要稍微看上一眼,几乎立刻就能感受到那片土地属于哪个种族。可在阿鲁恩,九大精灵族的玩家就在同一条街道上来来往往,种族之间原本鲜明的界线,到了这里仿佛自然地淡了许多。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脑海里忽然掠过几个小时前那场差点真正爆发的三族冲突。
那时候明明只差一支误射出去的箭、一发失控的魔法,三边的人就可能真的拔剑砍在一起。可到了这里,不同种族的玩家却可以肩并着肩坐在路边聊天,甚至为了商店里最后一件稀有素材吵得面红耳赤。
我望了一会儿,便把那些思绪轻轻压了下去。视线越过灯火辉煌的城市,一点点向上移动。
深蓝色夜空随即占据了整个视野。
然后——我看见了。
即使仍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那片横亘在苍穹中的巨大轮廓依然清晰得令人屏息。
无数枝叶层层交叠,形成了几乎无法以「树冠」来形容的庞大阴影。它更像是一块悬浮在天际的大陆,从阿鲁恩正上方一路横跨出去,将原本完整的夜空切割成截然不同的形状。仅仅露在视野里的部分,就已经大得让人失去对距离的判断。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世界树……」
几乎就在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身旁的有纪立刻转过脸来。
「对啊对啊!」
刚才一路飞过来还隐约带着疲态的声音,转眼间又亮了起来。她往前跨了半步,紫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仰头望向那片遮蔽天空的巨大树冠。
「这里就是『阿鲁恩』了!阿尔普海姆的中心,也是整个ALO最大的都市!」
说到这里,她像忽然被某段回忆追上似的睁大眼睛。
「啊——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和朱涅姐、阿淳、小纪、提奇还有达尔肯,才刚从飞鸟帝国转移进ALO没多久。大家听说世界树就在这里以后,根本没怎么休息,就一路赶过来了耶!」
有纪笑着抬起头,紫色眼睛里同时映着阿鲁恩的万千灯火与世界树漆黑宏伟的轮廓。
「想不到竟然又回到这里来了呢!」
那句话里带着一种很容易听出来的怀念。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虽然当时的情景我从未亲眼见过,脑海里却已经很自然地浮现出六个人第一次抵达这里时的模样。
朱涅大概会一边笑,一边提醒其他人别走散;阿淳说不定刚看到世界树就开始计算从这里冲到树根需要多久;小纪多半已经伸手去抓那个随时准备脱队乱跑的家伙;达尔肯大概会把自己提前查好的攻略资料一条条念出来;提奇则可能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眯着眼睛看大家吵吵闹闹。
至于有纪……
我侧眼看了看身旁那个仰着脸、双眼发亮的紫发女孩。
嗯。
恐怕和现在一点区别都没有。
只要看见新鲜而有趣的东西,她整个人就会立刻像被点亮一样。
「嗯嗯。」
我轻轻点头,再次望向前方。
「我们终于到了……」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觉得「终于」这两个字格外沉。
今晚发生的事情,多得简直不像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先是我和雷根遭到追杀,被十四名自称火精灵的玩家一路堵截;哥哥和有纪赶来以后,我原本还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结果没过多久,又在石桥上撞上那支足足三十五人的伏击队。
再之后,我们几乎连停下来整理思绪的时间都没有,马上赶往三族会谈地点,阻止了一场已经走到拔剑边缘的冲突,最后又从火精灵领地外围一路飞到阿鲁恩。
光是重新在脑海里走上一遍,我都觉得翅膀根部开始隐隐发酸。
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身旁少了一道本来应该出现的声音。
我转过脸。
哥哥一直在看世界树。
那双黑色眼睛安静地停留在高空那片巨大阴影上,也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哥哥?」
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有马上回应。
原本还想再叫一次的声音,在我看清他的侧脸以后,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喉咙里。
那并不是刚刚抵达新地图时单纯的惊叹。
我沿着哥哥的视线重新望向世界树,脑海里也像被那片夜色牵引似的,慢慢浮现出一道我从未真正见过,却已经从哥哥口中熟悉了太多次的身影。
紫色高马尾。
巨大的锁链镰刀。
还有那个曾经在旧艾恩格朗特最前线,与哥哥并肩战斗了整整半年的女孩。
对于我而言,世界树依旧是ALO里最宏伟的地标。
可哥哥此刻看见的,大概已经远远超过了那棵树本身。
身旁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有纪也察觉到了。
她原本还兴奋地望着世界树,此刻却已经安静下来。娇小的身体朝哥哥身边靠近一步,接着像做过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先把脸轻轻贴在哥哥胸前,随后稍稍踮起身体,用脸颊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他的脸。
哥哥肩膀微微动了动。
像是终于从很遥远的地方被她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
有纪也正仰着脸看他。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我清楚看见哥哥原本凝在眼底的沉重一点点松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臂,把有纪往怀里收得更近了一些。
有纪顺势整个人贴进他的胸前。
下一秒,哥哥低下脸,把鼻尖埋进那片柔软的紫色长发之间,安静地吸了一口气。
「……」
我的眼角很诚实地跳了一下。
又来了。
刚才在沙漠里才被我当场抓到吧。
然而有纪本人显然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甚至满足地眯起眼睛,又用脸颊蹭了蹭哥哥。
两个人就这样当着我的面抱在一起。
按照平常的我,这时候大概早已经开口吐槽了。
至少也该送哥哥一个白眼。
可话到了嘴边,我却再次看见他们身前的世界树。
那片庞大的枝叶依旧沉默地横在夜空之中。
紫色高马尾的身影又从脑海里掠过。
我最后只是把视线往旁边移开了一点。
……算了。
让他们待一会儿吧。
哥哥抱着有纪安静了一阵,随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谢谢你……有纪……」
声音很低,几乎被从城市下方传来的喧闹吞没。
有纪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柔软得像夜风一样的笑。
「嘿嘿。」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额头重新靠进哥哥胸前。
哥哥的手掌落在她头顶,沿着紫色长发缓缓抚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头,把视线从世界树移开。
「我们走吧,小直。」
「嗯。」
我点点头,习惯性扫了一眼视野角落里的时间显示。
然后愣住了。
现实时间——晚上十一点。
至于ALO内部,已经进入凌晨。
「哥哥。」
「嗯?」
「现实世界已经十一点了。」
「按照ALO这边的时间流速,再过大约一个小时,也就是现实时间十二点整的时候,这里差不多就会天亮。」
「已经十一点了吗……」
哥哥明显怔了一下。
有纪也从他怀里探出脑袋。
「咦?已经这么晚了?」
「是啊。」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晚真的发生了太多事……」
哥哥安静了片刻,目光先落到我脸上,又低头看了看还贴在自己身旁的有纪,最后才重新望了一眼世界树。
「有纪和小直应该都累了吧。」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这样好了。先找个地方休息,等十二点整——也就是这里天亮以后,我们再前往世界树。」
「我赞成。」
这一次我几乎立刻点头。
有纪也举起一只手。
「我也是!」
于是,我们暂时放下直接赶往世界树根部的打算,在附近找到了一处位于高地边缘的宽阔露台。
那里视野相当好。
坐在石制护栏附近,几乎能够将阿鲁恩大半片城区收入眼底。
我们三个人并排坐下以后,城市的声音便从下方一层层传了上来。玩家的谈笑、店铺NPC的招呼、靴底踏过石板的声音、金属装备偶尔碰撞产生的清脆鸣响,还有某处酒馆或者广场上传来的音乐,全部融合成一种巨大都市特有的、始终维持在背景里的低沉喧嚣。
而更高的地方,世界树庞大的枝叶依旧覆盖着天空。
我原本还想问有纪,当时沉睡骑士第一次来到阿鲁恩时还发生过什么。
结果才刚转过头,就发现她已经一点点靠到了哥哥身上。
最开始只是肩膀碰着肩膀。
没过多久,脑袋便歪了过去。
再然后,整个人像终于找到了最熟悉的位置似的,慢慢缩进哥哥怀里。
「有纪?」
哥哥低头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眨了眨眼。
睡着了。
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刚才还精神十足地说着要去世界树的「绝剑」,此刻已经把脸贴在哥哥胸前,一动也不动。细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看着看着,差点笑出声。
哥哥显然也发现了。
他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随后极其小心地调整坐姿,让有纪能够靠得更加舒服。左臂稳稳环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把垂到她脸侧的几缕紫发轻轻拨开。
有纪的长发顺着哥哥手臂与膝侧垂落,在阿鲁恩远处魔法灯的光辉里泛着柔和的紫色。
哥哥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她发顶。
手指则沿着那片长发,一下一下地慢慢抚过去。
很慢。
很轻。
有时候碰到稍微打结的地方,他甚至会先停下来,用指尖把发丝理顺以后再继续。
过了一阵,哥哥又俯下身,在有纪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短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随后,他重新把她抱稳,手掌从长发移到背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那个节奏实在太慢,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眼皮都开始发沉。
有纪显然也睡得越来越熟。
她偶尔会轻轻动一下鼻尖,身体随后又朝哥哥怀里缩进去一点,像在睡梦中仍然本能地寻找那个最熟悉的位置。
哥哥便随着她的动作把手臂稍稍收紧。
我看了好一阵,才慢慢把脸转开。
……
怎么说呢。
这已经不是「秀恩爱」能够解释的问题了。
哥哥本人恐怕根本没有察觉,他照顾有纪时的动作究竟自然到了什么程度。
有纪醒着的时候,他抱她、摸她的头、闻她的头发,我还可以说是因为有纪本来就很黏他,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现在有纪已经睡熟了。
她什么都看不到,也不会开口要求哥哥做任何事。
哥哥依旧会替她调整姿势,把她抱稳,帮她理顺头发,亲她的额头,再轻轻拍她的背。
那些动作里甚至没有多少刻意的成分。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也就是说……
这家伙是真的宠她。
想到这里,我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弯了起来。
算了。
能够看见有纪这样毫无防备地窝在哥哥怀里睡着,我其实也觉得很安心。
何况她今晚确实累坏了。
石桥那场战斗里,哥哥为了替她挡住魔法轰炸,不知道硬吃了多少发攻击;有纪明明急得眼睛都快红了,却还是咬着牙跟在哥哥身边,一次又一次往那堵塔盾组成的防线上冲。
之后又陪着哥哥赶往三族会谈。
直到现在,终于安全了。
会睡成这样,再正常不过。
我站起身。
哥哥立刻抬眼看我。
「小直?」
「我去附近买点吃的回来。」
我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哥哥看了看怀里熟睡的有纪,又看向我。
「一个人没问题吗?」
「这里可是阿鲁恩耶。」
我忍不住笑了。
「而且我只是去买东西,又不会突然不见掉啦!」
哥哥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点多余,轻轻笑了一声。
「那也是。」
「你就在这里陪她吧。」
我朝有纪努了努嘴。
「看她这样,短时间内应该醒不过来。」
哥哥重新低下头。
视线落到有纪脸上的一瞬间,刚才面对我时还很正常的眼神又柔和了下来。
「……嗯。」
我摆摆手,转身离开露台。
其实说是买吃的,也不完全只是为了买东西。
那两个人现在那副样子,我继续坐在旁边,总觉得自己像某种巨大而且非常多余的装饰品。
就当给他们一点时间好了。
于是我沿着石阶往下走,重新进入阿鲁恩灯火通明的街道。
结果才走出一小段距离,眼皮便忽然沉了下来。
「唔……」
我揉了揉眼睛。
困。
真的好困。
直到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一整晚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
先被那群所谓的「火精灵」一路追杀。
接着和十四个人进行空中战。
被一路逼到几乎无处可退以后,哥哥和有纪终于赶到。我才刚以为能够松口气,马上又碰上那群把他们两个当成楼层Boss一样攻略的三十五人队伍。
之后连真正意义上的休息都没有,又立刻飞去处理三族会谈。
好不容易把差点拔剑开战的尤金将军、朔夜小姐与亚丽莎小姐那边摆平,我们又从火精灵领地外围一路飞到阿鲁恩。
「……难怪会累啦。」
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街道旁边刚好有个规模不大的小广场。
那里比中央大道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名玩家经过。我左右看了看,很快就在角落发现一张空着的石制长椅。
只是坐一下。
就一下。
我在心里如此强调,然后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双腿彻底放松的瞬间,一股比刚才猛烈好几倍的倦意立刻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呼……」
我整个人往后一靠。
本来还想着休息两三分钟就起来。
结果阿鲁恩街上的灯火很快开始在视野里变得模糊,远处玩家说话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水,渐渐飘远。
再过一会儿,我甚至觉得维持坐姿都嫌麻烦。
「……算了……」
管什么形象。
我身体一歪,干脆把两条腿也抬到长椅上,整个人极其豪迈地横躺下来。
要是现在有认识我的风精灵经过,大概会站在旁边认真思考——堂堂司伊鲁班首屈一指的剑士,为什么会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睡在阿鲁恩广场角落。
可惜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懒得管了。
我随便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一只手垫在脑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意识沉下去以前,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刚才露台上的画面。
哥哥低着头。
怀里抱着熟睡的有纪。
一只手稳稳护着她,另一只手还在一下下轻拍她的背。
……反正那两个人肯定没问题吧。
念头刚刚掠过,持续了一整晚的疲惫终于彻底追上了我。
我闭上眼睛。
意识很快沉进睡意深处。
至于究竟睡了多久,我完全不知道。
意识最初恢复的时候,我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究竟躺在现实世界的房间里,还是依旧横在阿鲁恩广场角落那张硬得要命的石制长椅上。
耳边似乎有人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声音忽远忽近。
「……莉法……」
谁啊……
「莉法酱……?」
到了最后几声,那声音近得让我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这个人……
是不是已经把脸凑得非常、非常近了?
「……莉法酱……?」
脑袋依旧泡在浓浓睡意里,我皱着眉挣扎几下,好不容易才把眼皮撑开一道缝。
下一秒——
一张脸毫无预警地塞满了整个视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辨识度高得惊人的八字眉。
接着是黄绿色头发。
最后才是那双因为发现我醒来,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
我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这几个特征组合成一个完整名字,身体已经先一步完成判断。
「哇啊——!!」
我猛地坐起。
右拳几乎和惊叫同时向前轰出。
「咕哇!」
砰!
拳头结结实实命中目标。
那张距离我近得离谱的脸当场从视野正中央消失。只见一名风精灵少年整个人向后仰去,两只脚在石板上慌乱地踩了几下,最后「砰」地一声跌坐在地。
「太、太过分了吧!莉法酱!」
我已经顺势从长椅上跳起来,右拳依旧紧紧握着,甚至还准备趁这个可疑人物爬起来以前再补上一拳。
直到残余睡意终于彻底散去,我才眨了眨眼。
「……雷、雷根?」
「当然是我啊!」
雷根一边揉着刚才挨拳的位置,一边从地上爬起来。那两道熟悉的八字眉委屈得简直快垂到嘴角。
「真是的~~我找你好久了,莉法!」
话音才落,他竟然马上展开双臂,一脸感动地准备朝我扑过来。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缓缓重新举起右拳。
「…………」
雷根的脚步,在距离我大约两步的位置完美停止。
很好。
有些沟通确实不需要语言。
「很好。」
我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拳头依旧硬得很,可真正看清站在眼前的人以后,胸口某处还是悄悄松了一点。
这个烦人的家伙平安无事。
之前在司伊鲁班,他一个人追踪那两个被斗篷男收买的风精灵,最后传给我的影片更直接停在行踪暴露、转身逃跑的地方。
当时我嘴上虽然照样骂了一句「雷根这个大笨蛋」,可后来一路忙着阻止三族冲突,根本腾不出时间确认这家伙究竟逃掉了没有。
如今那两道八字眉还完完整整地挂在脸上,甚至有精神想着扑我……
嗯。
至少看来活蹦乱跳。
我把拳头稍微放低,重新坐回刚才睡过的长椅。
「所以呢?你为什么会在阿鲁恩?」
「咦?因为莉法酱告诉我的啊。」
雷根露出一副「这还需要问吗」的表情。
「你不是发讯息说,你和桐人先生、有纪小姐已经把三族那边的问题解决了吗?然后又说准备往阿鲁恩前进。我看到以后当然马上追过来了啊。」
「……啊。」
被他这么一提醒,我才终于想起来。
我们从火精灵领地外准备起飞以前,我的确抽空给雷根发过一条简短讯息。
只不过后来一路飞行、抵达阿鲁恩,再到困得直接倒在长椅上睡着,这件事情早就被我丢到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对了!」
我马上转头盯住他。
「你后来到底怎么样?就是跟踪那两个风精灵之后!」
「哎呀——说到这个啊!」
雷根瞬间来了精神。
他双手往腰上一叉,胸膛挺得老高。
那副得意模样让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非常熟悉的不祥预感。
「那两个家伙发现我以后,不是把我麻痹了吗?他们以为我已经完全动不了了,所以戒心一下就松掉啦!」
雷根得意洋洋地竖起手指。
「我就趁那个时候偷偷解除麻痹状态,然后反过来给他们两个一人补了一个麻痹咒文——接着,就这样华丽地逃出来了!」
「哦……」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
不得不承认。
这种时候的雷根还真的挺可靠。
这家伙正面战斗能力和飞行技巧常常让我连该从哪里开始吐槽都不知道,可一旦碰到隐蔽、追踪、状态异常、潜伏或者逃脱,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偏偏我心里才刚升起这么一点点认可,他下一句话就精准地把它重新踩了下去。
「可惜司伊鲁班里面风精灵之间不能互相造成伤害,不然我早就直接毒死他们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然后啊,我收到莉法酱叫我来阿鲁恩的讯息以后,就马上出发了!」
雷根完美无视我的警告,继续滔滔不绝。
「一路上主动攻击型怪物超级多耶。我一个人打当然很麻烦,所以每次被怪盯上以后,我就一路跑到其他玩家那里,把怪拖给他们,再趁乱逃掉!」
「……」
「重复个几次以后,总算顺利翻过山脉。等我赶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整整花了两个多小时呢!」
「…………」
我沉默了两秒。
脑袋非常认真地从他刚才那段话里,挑出了某个尤其刺耳的部分。
「把怪……拖给其他玩家?」
「嗯啊。」
雷根甚至点了一下头。
「那不就是MPK吗!!」
我的声音差点响彻半个广场。
「哎呀,这种时候就别计较这种小事啦!」
「哪里小了!」
「至少我成功到阿鲁恩了嘛!」
「被你拖怪的人怎么办啊!」
雷根完全没有反省的迹象,反而若无其事地一屁股坐到我刚刚睡过的长椅上,还十分自然地往我这边靠。
我正准备再骂他两句,却忽然被刚才那段话里的另一个词抓住了。
「等等。」
「嗯?」
「你刚才说……十二点多?」
「对啊。」
我抬起头。
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周围的光线已经彻底改变。
昨夜覆盖阿鲁恩的深蓝色天幕早已退去。
巨大都市此刻正浸在一层清澈明亮的晨光里。夜间格外耀眼的黄色火把、蓝色魔法灯与粉红色矿物灯依旧亮着,却已经从整座城市的主角变成了白昼背景里的点缀。灰白色建筑被晨光照亮以后,昨夜隐藏在阴影中的雕刻、拱门与高塔也一一显露出来。
「已经天亮了……」
我怔怔地喃喃了一句。
看来我这一觉,比原本计划中的「休息一下」长得多。
而雷根直到这时,似乎才终于发现另一个更加明显的问题。
他坐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
「咦?」
「干嘛?」
「桐人先生和有纪小姐呢?」
雷根一脸困惑。
「莉法酱不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吗?」
「…………」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一秒。
两秒。
「对吼!!」
差点忘了!
我醒来以后先是条件反射地揍了雷根一拳,接着又听这家伙炫耀他的奇怪逃生过程,居然差点把哥哥和有纪丢到了脑后!
「赶快走!」
我猛地伸手抓住雷根的手腕,把还坐在长椅上的他直接扯了起来。
「我们得赶快去跟哥哥他们会合!」
「诶——等等!」
雷根被我拉得一个踉跄。
下一秒,那两道八字眉忽然以一种极其欠揍的角度往上挑起。
「莉法酱居然主动牵我的——」
我停下脚步。
「别乱想。」
右拳收回腰侧。
「咕呜!」
砰。
一记精准的爆肝拳。
雷根当场弯了下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等我一路拽着雷根,重新找到哥哥和有纪所在的位置时,现实世界的时间已经来到凌晨十二点半左右。
当然,阿尔普海姆里的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
昨夜抵达阿鲁恩的时候,我已经累得连眼皮都快撑不开了。那时虽然也被整座央都璀璨得近乎梦幻的夜景震得说不出话,却根本没有多余精神仔细观察街道上的一切。如今夜色退去,晨光从世界树庞大的枝叶间层层洒落,灰白色石造城市逐渐从灯火构成的幻境里显露出原本的轮廓,我这才真正发现——白昼里的阿鲁恩,和昨夜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
宽阔的石板大街上依旧人潮不断,而且放眼望去,简直只能用「五花八门」来形容。
一名身材矮壮得像整块岩石削出来的大地精灵正从我们旁边走过。他全身套着厚重金属铠甲,每走一步都会传来沉沉的金属碰撞声,肩头还扛着一柄巨大得近乎夸张的双刃战斧。那柄武器横过来的宽度恐怕已经超过普通玩家的肩宽,怎么看都不像是我愿意正面接上一击的东西。
几乎就在他身旁,一名音乐精灵轻快地从另一侧经过。
那女孩娇小得脑袋差不多只到大地精灵腰际,背后斜挂着一把银色竖琴,随着脚步轻轻摇晃,每隔几步便会传来细微悦耳的金属轻响。两个人恰好从彼此旁边擦肩而过,一高一矮、一重一轻,光是站在同一个画面里,就已经把九大精灵族体型上的差异表现得一清二楚。
再往前一些,我又看见一名黑暗精灵从人群间穿过去。
浅紫色肌肤,深色头发,以及几乎贴合身体轮廓的黑色珐琅质皮革装备。
「…………」
我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一点。
盯着那名黑暗精灵看了两秒以后,我又把视线移到走在前面的有纪身上。
她正挽着哥哥的一只手臂,身体几乎贴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仰着脸说些什么。晨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她白皙的脸颊和那头柔软的紫色长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甚至有点发亮。
我再回头看一眼刚才那个浅紫色肌肤的黑暗精灵。
然后又看有纪。
……奇怪。
明明都是黑暗精灵,为什么有纪完全没有一般黑暗精灵那种浅紫色肤色啊?
难道ALO角色外观随机生成的时候,肤色范围真的能差这么多?
还是说那家伙当初转移角色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奇怪的数据偏差?
我正盯着有纪的侧脸胡思乱想,视线又被街边另一幕吸引了过去。
一张随处可见的石制长椅上,坐着一名红发火精灵少女和一名蓝发水精灵青年。
两个人肩膀紧紧靠在一起,对周围往来的玩家几乎毫无兴趣,只顾着含情脉脉地盯着彼此。那个火精灵女孩说了些什么,水精灵青年便低下头笑起来,接着伸手替她拨了一下垂到脸侧的红发。
「…………」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走在前面的哥哥和有纪。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有纪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哥哥低头轻轻笑了一下,随后很自然地抬起手,揉了揉她的紫色长发。
紫发黑暗精灵少女。
黑发守卫精灵少年。
我又看了一眼路边那对红蓝情侣。
再看看前面两个。
……
为什么突然觉得根本没差?
甚至哥哥和有纪那边还更黏一点吧。
就在我默默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比较时,一名猫妖族玩家牵着一头大型灰狼从旁边经过。那头狼肩高几乎已经接近成年人腰际,粗大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猫妖则一边和同行玩家说笑,一边随手沿着它背部摸过去。附近还有其他不同种族组成的小队,有人在讨论狩猎地点,有人在比较装备,也有人站在路边摊前争论早餐到底要买哪一种。
这才是真正的央都阿鲁恩。
九大精灵种族就在同一座城市里自然地混杂着。
没有谁因为翅膀颜色不同就自动站到另一边。
也没有人因为种族标志不同就必须彼此敌视。
想到昨夜那场差一点就真正爆发的三族战争,我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复杂的感觉。
「莉法酱……」
偏偏就在这时,旁边忽然飘来雷根那种让我一听就觉得不妙的声音。
我侧过脸。
果然。
那家伙先看看路边那对火精灵和水精灵情侣,又看看我,脸上正一点一点浮现出某种熟悉得让我太阳穴直跳的幻想表情。
「……」
我的拳头比语言更快。
第二记爆肝拳。
「咕呜!」
雷根捂着腹部弯下腰去。
世界终于再次恢复清净。
不过继续往前走没多久,我便连理会雷根的心情都没有了。
因为随着道路逐渐向中央区域延伸,眼前那种庞大得近乎超出游戏尺度的景象,再一次让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呜哇……」
几乎是四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就算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每次真正站在阿鲁恩街道上抬头看,还是很难立刻适应这种规模感。
阿尔普海姆的央都阿鲁恩,本来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平面都市。
它更像一座沿着巨大圆锥不断向上堆叠的超大型高层城市。建筑、道路、平台与阶梯彼此层层连接,一路从宽阔的外环向中央最高点聚拢。而我们现在明明还站在距离核心相当远的位置,视野却依旧没办法将整座城市收入眼底。
真正让阿鲁恩显得更加不可思议的,则是那些沿着建筑表面蜿蜒延伸的巨大灰绿色圆筒。
它们从街道之间穿过,从建筑后方探出来,又沿着高层区域一路向上盘旋。表面布满粗糙纹理,与周围浅灰色石材完全不同。单独一根的直径,就已经接近现实世界里一栋两层楼建筑的高度。
第一次看到的人,大概很容易把它们误认成某种巨型管线。
可那其实全都是——树根。
世界树的根。
那些根系从阿尔普海姆更深处的地下世界——幽兹海姆——贯穿厚重地壳,一路生长至地表,在阿鲁恩这座巨大都市里扭曲、盘绕、交叠,再随着高度不断增加而逐渐汇合。
越往城市中央,树根数量就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粗壮的主根。
最终,所有根系都会在阿鲁恩最高处完全聚合,形成那根支撑整个世界视觉中心的主树干。
换句话说,与其说阿鲁恩建在世界树旁边,倒不如说——整座城市本身就是依附着世界树庞大的根系生长出来的。
而从幽兹海姆顶端往上延伸的巨大冰柱,与地表上方继续向天空生长的世界树,又形成一种极为奇异的上下对称。一个从地下世界伸向地表,一个从地表继续伸向苍穹,就像整座ALO的纵向空间,都被某种巨大的轴心串联在一起。
我顺着那些灰绿色根系一点一点抬高视线。
然后,自然而然地屏住了呼吸。
在城市最高处,所有根系真正汇聚成一体以后,向天空延伸的已经是一根规模大到让「树干」这个词显得异常贫乏的巨柱。
树干下部覆满青苔与各种细小植物,整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金绿色。随着高度不断增加,那层颜色一点一点变淡,到了视线更高处,甚至逐渐转成了接近天空的浅蓝。
再往上——
一圈纯白色覆盖了树干。
那当然不是雾。
而是云。
同时也是世界树周围特殊飞行限制区域最直观的视觉标志。
可是世界树依旧继续向上。
粗壮主干毫不受影响地贯穿整片云层,进入更加遥远的高空。直到树干本身几乎与蓝色天空融成一体以后,才能隐约辨认出数根巨大枝条从主干四周向外放射。
那些枝干数量并没有多得密密麻麻。
真正夸张的是它们的尺寸。
随便一根,都仿佛足以支撑起一座小型城市。
我们明明仍处在阿鲁恩外环,头顶的天空却已经被其中一条横向伸展的巨大枝干遮住了大片。
我一直仰着头,仰到脖子都有点发酸,脑海里终于忍不住冒出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
如果ALO里真的存在所谓「外层空间」……
世界树最高的枝叶,该不会早就穿出这个世界的大气层了吧?
「那就是……世界树……」
哥哥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放低视线,看向他。
果然。
那张脸上没有单纯属于玩家第一次看见巨大地标时的兴奋。
反而还是一路以来每次真正面对世界树时,都会浮现出来的那种复杂神色。
惊讶。
迫近目的地的紧张。
以及某种一直压在更深处的东西。
我这一次没有再问。
只是顺着他的视线重新望向高处,轻轻说道:
「嗯……很壮观吧……」
有纪也仰着脸。
「我之前听艾基尔先生说过,那棵树上面还有城市,然后……」
「按照ALO的设定,精灵王奥伯龙和光之精灵就住在那里。」
我顺着她的话继续说。
「而且据说最先抵达树顶、谒见精灵王的种族,就能获得转生为光之精灵的资格。」
「…………」
哥哥依旧没说话。
只是仰着头。
有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没有像前几次那样马上扑进哥哥怀里,而是先轻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
哥哥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低头看她。
有纪什么都没说。
只牵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重新恢复那副想到新攻略方法时特有的认真表情。
「对了,莉法!」
「嗯?」
「我们可不可以直接从外面爬上那棵树?」
「……爬树?」
我愣了一瞬,随即明白她想做什么。
果然是有纪。
看到这么夸张的世界树以后,她脑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实际问题,居然真的是「能不能直接爬」。
「这个方法行不通。」
我抬手朝树干方向比了一下。
「世界树主干外围本身就被设定成禁止侵入区域。玩家靠近一定距离以后,系统会直接挡住,根本碰不到可以抓握的表面。」
「那飞呢?」
「飞也一样。」
我指向高处那圈云层。
「进入世界树特殊区域以后,精灵翅膀的连续滞空时间大概只剩十分钟左右。就算从最接近树干的地方全速垂直上升,时间到了以后一样会被强制结束飞行。」
有纪皱起一点眉。
我又把刚才一路上查到的资料调出来。
「而且现在比以前更麻烦。营运方已经在世界树外围追加了一层新屏障。」
「屏障?」
「嗯。」
我点头。
「之前有玩家利用五人叠罗汉,再配合飞行推进和加速技能,硬是把最上方的人送到普通飞行极限之外。后来那个方法传开以后,营运方就加了屏障,把这条路线彻底堵掉了。」
「这样啊……」
有纪轻轻靠到哥哥肩边。
语气虽然带着一点遗憾,眼神却完全没有「那就算了」的意思。
反而像在脑中划掉三个选项。
不能爬。
不能飞。
以前的漏洞也被封死。
那么,剩下的当然只剩一个——
正面突破。
哥哥终于从长久的沉默里开口。
「……总之,先去根部看看吧。」
「嗯。」
我点头。
「了解。」
于是,我们四个人再次沿着阿鲁恩主街朝中央区域前进。
九大精灵族组成的人潮不断从身旁流过。越接近中央,建筑与道路的规模便越大,远方世界树的主干也越来越像一道笼罩视野的巨大墙壁。
大约几分钟以后,前方终于出现一座极其宽阔的石制阶梯。
阶梯顶端,耸立着一道完全敞开的巨大石门。
穿过那里,就是阿鲁恩真正意义上的中央城区。
也是真正接近世界树根部的地方。
我们开始向上。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我反而越来越难以将眼前的东西认知成「一棵树」。
因为太近了。
也太大了。
先前远远还能看见树干轮廓,到了这里以后,视野里只剩一面向左右两端不断延伸的巨大弧形表面。粗糙树皮上的一道沟壑,都可能比玩家整个身体还宽。
越靠近,周围气氛也越发沉静。
连我自己的脚步都在不知不觉间放轻了一点。
就在我们正准备跨过上方石门时——
「那个……莉法酱……」
身后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嗯?」
我回头。
雷根站在那里,八字眉微微下垂,一脸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漏听了什么重要说明的表情。
「其实……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
我张开嘴。
又慢慢闭上。
这个人。
从司伊鲁班一路跑了两个多小时。
翻过山脉。
抵达阿鲁恩。
被我揍了两拳。
跟着我们走到世界树中央区域。
现在才问——
到底要去干嘛?
我正准备吐槽一句「你现在才问啊」,有纪已经先一步笑着转过身。
「我们四个人要去攻略世界树啰!」
她说得轻快极了。
就像在宣布:
——我们去吃早餐啰。
「这、这样啊……」
雷根木然地点了一下头。
一秒。
两秒。
大概到了第三秒,他的大脑终于把「四个人」「攻略」「世界树」这几个词彻底连接起来。
「…………什、什么——?!」
整张脸瞬间惨白。
身体还跟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有纪却笑嘻嘻地走回去,踮起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啰。」
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
「…………」
我看了雷根一眼。
再看看已经走开的有纪。
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纪那三个字对雷根来说,可能比「保重」还可怕。
我叹了口气,也继续往前。
结果走了几步,身后却安静得异常。
平常雷根只要在我附近,几乎都会持续制造出某种细碎噪音。
现在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下意识回头。
「雷根?」
然后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一点。
「怎、怎么了?」
那家伙的脸已经从刚才的惨白,彻底变成了通红。
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虾。
八字眉绷得僵硬,双眼瞪得圆圆的,嘴巴还不停开合。
「…………」
我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
中窒息状态了?
可是下一秒——
雷根突然以一种和他平时战斗速度完全不相称的爆发力冲了过来。
「咦——?」
我还没反应,他已经一把抓住我的双手,再把它们紧紧握在自己胸前。
「你、你、你干嘛啦!」
「莉法酱!」
「这么大声干什么!」
那一嗓子响得连已经走在前面的哥哥和有纪都同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而雷根根本没注意他们。
或者说——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他一步一步朝我靠近。
我只能一路把上半身往后仰。
「莉、莉法酱……」
「干嘛?」
「没想到……我们的生命,就这样走到尽头了!」
「蛤?」
这句话来得太荒唐,我甚至一时没能做出正常反应。
雷根却已经继续讲了下去。
「就算等一下我们全部都会被世界树里的守护骑士乱刀砍死也好——」
「先等一下,谁说一定会——」
「我、我也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雷根。」
「不管是在真实世界还是这里,我都不会让莉法酱孤零零一个人!」
「所以你先听——」
「所以在临死以前——」
「谁要死了啊!」
「有一句话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
这家伙坏掉了。
绝对坏掉了。
雷根却像已经踩到底的汽车一样彻底停不下来。
「我、我喜欢莉法酱!」
「…………」
然后。
他又把声音提高了一点。
「也就是——直叶你啊!」
时间像被谁短暂地掐住了一瞬。
我怔在那里。
不得不承认。
单独把最后一句拿出来听的话……
挺认真的。
他说的不是只有「莉法」。
而是「直叶」。
也就是说,他真正说喜欢的,是现实世界与ALO里完整的我。
问题是——
这份认真只维持了大概半秒。
因为下一刻,我发现眼前这个超级大笨蛋竟然把嘴唇噘了起来。
然后继续靠近。
「…………」
等等。
为什么?
你到底从哪一本奇怪的恋爱攻略里学到「告白结束以后直接亲上去」这个流程的?
「那、那个……等……」
连我自己的声音都罕见地打结了。
面对十四个人追杀时,我没这样僵过。
面对三十五个人堵桥时,我也没这样僵过。
偏偏这家伙那张不断靠近的脸,比任何攻击预判都更加超出我的处理范围。
雷根却好像把我的当机状态理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他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莉法酱……」
还敢继续来!
「等……等、等一下……!」
距离已经近到我能够直接感觉到他的呼吸。
也就是在这一刻。
啪。
脑子终于重新接上。
我的拳头握紧。
腰部扭转。
重心下沉。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了吗——!」
右拳从下方猛然挥出。
「咕哇——!」
砰!
正中胸口下方。
这里属于安全区域,HP当然不会因为玩家之间的普通攻击下降,可碰撞本身产生的动量依旧会被系统计算。
于是雷根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大约一公尺。
最后「砰」地掉进旁边石制长椅里。
「呜咕咕咕咕……太、太过分了啦,莉法酱……」
「你才过分啦!」
直到这一刻,我才突然感觉脸颊开始疯狂发热。
一想到刚才真的只差那么一点——
我的初吻就可能莫名其妙被这个八字眉笨蛋抢走——
羞耻和火气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冲到头顶。
「突、突然说一大堆东西就算了,你刚才还想直接干什么啊!」
我冲过去。
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雷根眼睛顿时瞪圆。
「等、等等,莉法酱——」
砰。
「呜!」
再一下。
「等等!」
再一下。
「我错了!真的错了!」
几记爆肝拳毫不客气地招呼过去,雷根终于倒在石板地面上,双手举得高高的,拼命摆动。
「抱歉!是我不对!我错了啦!」
我这才勉强停手。
雷根小心翼翼观察了我几秒,确认拳头暂时解除战斗状态以后,才慢吞吞坐起来。
盘腿。
低头。
两道八字眉垂成一个怎么看都像悲情男主角的角度。
「咦咦~~……好奇怪……」
「你还奇怪什么?」
「按照正常发展……」
雷根非常认真地思考着。
「接下来应该只剩莉法酱有没有勇气回应我的告白才对啊……」
「…………」
我的拳头又硬了。
这人完全没理解问题出在哪里。
可是就在我要继续教育他时,一种更让我浑身发热的感觉突然出现了。
有人在看。
而且不只一个。
我缓缓转头。
哥哥。
有纪。
两个人就站在几步以外。
显然从头看到尾。
更加过分的是——
两个人都在笑。
「…………」
我脸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层。
「喂,哥哥!」
我直接指过去。
哥哥立刻露出很无辜的表情。
「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
我指向坐在地上的雷根。
「你的妹妹刚才差一点就被这个家伙抢掉初吻耶!你身为哥哥,居然站在那里从头看到尾都不上来帮一下吗!」
旁边终于传来压不住的:
「噗……」
「有纪!」
「可是……」
有纪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紫色眼睛已经笑得弯起来。
「莉法刚才真的好厉害哦。」
「哪里厉害啦!」
「雷根先生才刚靠近,就整个飞出去了耶!」
「我说重点不是拳啊!」
哥哥则摊开双手。
「反正小直打得过雷根,根本不需要我帮吧。」
「这是一个身为哥哥该说的话吗!」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啊。」
哥哥还一本正经地看了看我,又看看雷根。
「我刚才要是冲过去,大概只会挡到小直挥拳。」
「哥哥——!」
有纪终于笑得整个人靠在哥哥手臂上。
哥哥伸手扶了一下她,免得她笑得重心不稳。
结果这动作落进我眼里,只让我更加不爽。
「你们两个还有心情在那里放闪!」
「啊哈哈……抱歉抱歉。」
有纪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根本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笑了一会儿以后,她忽然歪了歪头。
「不过,莉法。」
「……干嘛啦。」
「雷根先生刚刚其实说得很认真吧?」
我的气势忽然卡住。
有纪看了眼还坐在地上的雷根。
「之前在古森林,他为了保护莉法,不是都被打成残存之火了吗?」
「那是……」
「然后他又一个人花了两个多小时赶到阿鲁恩。」
有纪轻轻笑了一下。
「至少喜欢莉法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哦。」
哥哥也在旁边低低应了一声。
「嗯。」
「你也别跟着附和啦!」
「这点我觉得有纪没说错。」
哥哥看着雷根。
「不过——」
雷根像终于等到救星似的抬起头。
「桐人先生!」
哥哥继续:
「告白完没等人回答就直接亲过去,这点确实不行。」
「对吧!」
我马上指着雷根。
「听见没有!」
雷根脸色一僵。
哥哥又补了一句:
「至少应该先确认对方愿不愿意。」
「哥哥你也别乱教他奇怪的东西!」
有纪又笑了起来。
我终于受不了了。
再继续下去,这场世界树攻略恐怕会在入口前变成「雷根告白行为检讨会」。
「好了啦!」
我猛地转身。
「走了啦!」
说完,直接往世界树根部方向走。
背后很快传来有纪仍然压不住的笑声,以及哥哥明显也在憋笑的声音。
雷根则像刚被主人训完的小狗一样,垂着八字眉慢吞吞跟在最后。
我们沿着巨大的树根与高层道路继续前进,没多久便来到一座位于世界树根系之间的大型露台。
露台上还有几组大概只是来看景色的玩家。
当他们发现我们四个人径直朝世界树最终任务入口走过去时,几乎同时朝这边投来目光。
那眼神实在太容易懂了。
——才四个人?
——这几个家伙该不会真想挑战吧?
也难怪。
如今的ALO玩家几乎已经形成共识。
世界树——攻略不能。
无数大型攻略队来过。
无数高等级玩家在这里全灭。
到了现在,连真正站在入口前准备挑战的人都已经变得极少。
我们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继续穿过露台。
雷根倒是显得越来越紧张,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一点。
我侧过眼。
「快点。」
顺手巴了一下他的后脑。
「唔!知道了啦!」
跨过一段宽阔到足够十几名玩家并排前进的巨大阶梯以后,我们终于来到阿鲁恩真正的最高处。
那些一路缠绕在圆锥形都市表面的树根,到了这里已经彻底汇聚。
理论上,眼前应该只剩下世界树的单一主干。
可站到这里以后,我反而很难产生「正在看树干」的感觉。
太粗了。
宽度大得超出视觉经验以后,圆柱的弧度反而变得难以察觉。
眼前只剩一面向左右两侧无止境延伸的巨墙。
就在这面世界树壁上的某个位置,耸立着两尊巨大精灵骑士雕像。
每一尊都至少有普通玩家十倍高。
雕像全身覆盖繁复铠甲,背后展开巨大的精灵翅膀,双手握着长剑,剑尖朝下插在脚边。即使明知道那只是静止装饰,被如此庞大的两尊骑士从左右俯视,还是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正在接受某种资格审判的错觉。
而两尊骑士之间——
就是一座装饰极其华丽的巨大石门。
世界树最终任务。
正式入口。
我环顾四周。
一个准备攻略的人都没有。
明明这里应该是整个ALO最具象征意义的任务起点,如今却安静得只能听见高处不断吹过的风声,以及远方阿鲁恩城区隐约传来的喧嚣。
这种寂静甚至比旁边挤满挑战者更有压力。
因为它真正说明了一件事。
大家并不是没来过。
而是来过。
失败了。
一次又一次。
最后,连挑战本身都变成了某种被默认没有意义的行为。
可我站在这里,心里的感觉反而渐渐明确起来。
我要进去。
而且不是只陪哥哥走到门口。
我要真正跟他们一起闯过去。
和哥哥。
和有纪。
还有……
我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盯着入口直冒冷汗的风精灵少年。
……这个到底靠不靠谱还有待观察的雷根。
「……等等我们,米特。」
哥哥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轻。
我转头。
哥哥正望着那座巨大石门。
黑色眼睛里映着门上的古老纹饰。
「我们马上就过去了……」
有纪没有打断。
只是静静看了哥哥片刻,然后把手伸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指。
哥哥低下头。
有纪朝他笑了一下。
一个很小、却格外安静的笑。
然后,她又转过脸看向我。
再看雷根。
哥哥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来。
雷根此刻那副明显心虚的模样实在让我看不过眼。
啪。
我顺手拍了他后脑一下。
「唔!」
「给我站好啦。」
「总觉得最近被莉法酱这样拍越来越有种亲密——」
我慢慢转头。
「你再说一次?」
「没、没事!」
这还差不多。
我和雷根一起朝哥哥点了一下头。
哥哥先是一怔。
随后,也缓缓点头。
有纪看见以后,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
哥哥则低下脸,鼻尖非常自然地靠近有纪那头紫色长发,轻轻吸了一口气。
「……」
我已经懒得吐槽了。
这两个家伙大概真的改不了了。
哥哥重新抬头看向大门。
就在这一刻,我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嗯?」
哥哥回头。
我什么都没解释。
只是把右手伸到四个人中央。
哥哥脸上先浮现出一点疑问。
有纪却只愣了半秒。
「啊!」
她立刻明白了。
紫色眼睛一下亮起来,笑嘻嘻地把自己的手搭上我的手背。
哥哥看看我。
又看看有纪。
随后嘴角也扬起一点。
「原来如此。」
他的手覆了上来。
最后只剩雷根。
「雷根。」
「咦?」
我用手肘戳了他一下。
「还发什么呆。」
「哦、哦!」
那家伙连忙把手伸过来。
结果伸到一半,却先盯着我们叠在一起的三只手看了看。
尤其盯着我的手。
然后八字眉明显下垂。
……这人不会是在遗憾自己没办法直接把手叠在我的手背上吧。
果然。
雷根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手放到哥哥手背上,却一脸肉眼可见的失望。
嘴里还开始低声碎碎念。
「虽然没能直接和莉法酱肌肤相触,不过从精神层面来说我们永远都是一体同——」
我的拳头轻轻动了一下。
雷根瞬间闭嘴。
很好。
临战前保存HP也很重要。
我环视另外三个人。
哥哥。
有纪。
雷根。
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么——」
四只手一起往下。
「上吧!」
用力一压。
紧接着——同时高高举起。
就在这一瞬间。
「……那是什么……?」
雷根忽然抬起头。
「嗯?」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前方高空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白色光点正在闪烁。
「……那是……?」
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世界树附近某种魔法粒子。
可很快便发现——
那个光点正在下降。
而且方向正是我们。
某件泛着淡白光芒的东西,从世界树所在的高处缓缓飘落下来。
那一点光就像盛夏蓝天里突然飘落的一片雪,又像某颗经历了漫长旅途、终于越过遥远距离来到我们面前的蒲公英种子,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一点一点接近。
哥哥最先向前一步。
抬起双手。
最终——
白色光点轻轻落进哥哥掌心。
哥哥立刻把双手收回胸前。
缓慢摊开。
我、有纪和雷根几乎同时挤过去。
四颗脑袋一下凑到一起。
躺在哥哥掌心里的,是一件小小的长方形物体。
「……卡片?」
雷根先开口。
有纪仔细看了一会儿。
「嗯……」
她微微歪头。
「应该更像门卡吧。」
我也凑近了一点。
长方形。
银色。
表面平滑得像一整块经过精密打磨的金属。
没有名字。
没有图样。
甚至连任何装饰都没有。
哥哥端详片刻,侧过脸看我。
「小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唔……」
我几乎把脸凑到那张卡旁边。
还是完全没有印象。
「没见过。」
我摇头。
「至少我以前从来没看过这种ALO道具。」
稍微想了一下。
「哥哥,你点一下试试看?」
「嗯。」
哥哥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卡片表面。
正常情况下,只要属于系统能够识别的游戏道具,一旦被玩家操作,至少应该弹出某种信息窗口。
名称。
说明。
属性。
甚至一个「无法使用」提示也好。
可是——
什么都没有。
「…………」
我们四个人一起沉默下来。
雷根眨了眨眼。
我皱起眉。
哥哥继续盯着门卡。
只有有纪,慢慢抬起了头。
她仰望世界树。
「没有视窗……」
声音很轻。
随后又低下眼,重新看那张银色卡片。
「而且,是从世界树上面掉下来的……」
下一瞬间,她猛地看向哥哥。
「桐人君。」
「嗯?」
有纪的紫色眼睛一下认真起来。
「该不会……」
她停了一瞬。
「是米特小姐掉下来的吧?」
「什么?!」
哥哥整个人几乎在一瞬间绷紧。
刚才还沉静地托着门卡的手猛然收拢,紧接着便抬头望向世界树高处。
那双黑色眼睛里的情绪一下被全部点燃。
下一秒——
啪!
黑色精灵之翼直接展开。
「哥哥!」
我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有纪也在同一时间抱住另一侧。
「等一下!」
「放开我!」
哥哥身体明显已经准备冲出去。
视线死死锁在世界树顶端。
「米特……米特她可能就在上面!」
「哥哥!」
我提高声音。
「你忘了吗!世界树周围有屏障,而且还有滞空限制!从外面飞根本上不去!」
「对啊,桐人君!」
有纪也紧紧抓住他。
「就算现在冲过去,也只会在半途被挡下来!」
哥哥呼吸明显变重了一点。
「可是——」
「我们还有正常路线。」
有纪抬头看他。
声音逐渐放轻。
「我们能做的,就是从入口进去。」
哥哥依旧望着高处。
有纪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桐人君。」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
却让我也跟着安静下来。
「你不是一个人。」
哥哥终于低下眼。
有纪看着他。
「你有我。」
她停了一下。
再看向我。
「莉法。」
我朝哥哥轻轻点头。
随后,有纪又把目光移向雷根。
「还有……」
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雷根。」
「等等。」
雷根立刻小声抗议。
「为什么说到我的时候要停一下?」
没人理他。
哥哥先看有纪。
再看我。
又抬头看了一眼世界树。
那股几乎让他立刻飞出去的冲动,显然还没有完全消失。
可是当他的目光最后重新回到有纪身上时——
有纪已经向前一步。
轻轻靠进他怀里。
哥哥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
随后一点点放松。
他低下头。
鼻尖埋进那头紫色长发里。
安静地吸了一口气。
我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这个动作,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可这一次尤其明显。
哥哥像是借着那个气息确认了一件事。
有纪就在这里。
我也在。
他已经不必再一个人朝某个方向拼命冲过去。
过了一会儿,哥哥重新抬起头。
「……抱歉。」
声音很低。
「有纪。」
有纪朝他笑了一下。
「小直。」
我点头。
「雷根。」
雷根愣了一下。
随后难得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用力点头。
「嗯!」
哥哥的手缓缓收紧,把那张银色门卡握在掌中。
「我们走吧。」
「那个……」
就在气氛好不容易重新变得像临战状态时,雷根怯怯地举起一根手指。
「还有一个问题。」
我眼角一跳。
「又怎么了?」
雷根指着哥哥的手。
「那张门卡怎么办?」
「…………」
好吧。
这次确实问到了重点。
哥哥也低下头。
有纪仍靠在他身旁,闻言便抬起脸。
「桐人君。」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哥哥握着卡片的手腕。
「先收起来吧。」
「收起来?」
「嗯。」
有纪重新看向银色卡面。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它是什么……可是既然它从世界树上掉下来,而且说不定真的和米特小姐有关——」
她看回哥哥。
唇角轻轻扬起。
「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的。」
哥哥沉默一会儿。
终于点头。
「……嗯。」
另一只手顺势落到有纪头顶。
轻轻揉了一下。
有纪眯起眼睛,让他摸。
随后哥哥展开物品栏,将那张无法识别的银色门卡收了进去。
卡片在淡蓝色系统光里逐渐变成细小粒子,最后完全消失在掌心。
直到这一刻,哥哥才再次抬起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握紧天籁羁绊之剑。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上吧!」
他回过头。
第一个看向有纪。
「有纪!」
那双紫色眼睛一下亮起来。
有纪握紧黑曜石长剑。
笑容也重新回到脸上。
「上吧!桐人君!」
哥哥又看向我。
「小直!」
我握住腰际混种剑。
「嗯!」
最后——
「雷根!」
「咦?」
那个八字眉少年显然还没完全完成心理建设。
我猛地转过去。
「『咦』什么啦!」
「不、不是!」
雷根指着那扇巨大石门。
「你们真的打算现在就进去吗!」
「不然我们花这么久来到这里,是来观光的吗!」
「我其实觉得先观光一下也——」
我的拳头抬了一点。
「现在进去!马上进去!」
「很好。」
有纪在旁边已经笑起来。
哥哥嘴角也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吐出一口气,重新抬头看向眼前那扇几乎令人产生窒息感的巨大石门。
世界树。
米特姐很可能就在上面。
至少——刚才那张从高处缓缓落下,最后正好落进哥哥掌心的银色门卡,已经让原本只能依靠照片、传闻与推测维系的可能性,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
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哥哥在追。
追那张模糊的照片。
追世界树。
追那个紫色高马尾女孩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他说要找到她。
说要兑现过去没能完成的承诺。
说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带回来。
可是刚才——
却是某样属于「上面」的东西主动掉了下来。
穿过世界树庞大的枝叶。
越过遥远高度。
慢慢落进哥哥的手。
如果那张门卡真的是米特姐丢下来的……
我忽然觉得,那一幕就像远在世界树顶端的她,终于也从笼子里朝下面伸出了一只手。
而哥哥——
真的接住了。
我缓缓握紧拳头。
再看向身旁的三个人。
哥哥。
有纪。
雷根。
这一刻站在世界树门前的,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什么都习惯自己承担、只要看到重要的人陷入危险就会一个人拔剑冲出去的黑衣剑士。
有纪牵着他。
我站在这里。
连那个现在满脸都写着「我是不是还有机会逃跑」的雷根,也已经被硬生生拉进了队伍里。
刚才我们的四只手甚至真正叠在了一起。
所以到了现在,我心里想的已经不是——
哥哥究竟能不能突破世界树。
而是另一件更加自然,也更加确定的事。
——我们四个人,要怎么一起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