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冰冷的月光斜斜刺入后殿,照得屋内一片死寂。
萧元祁下意识抱住怀里这具轻得过分的身体,指尖触到的骨头硬得扎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开。楚泯额角全是冷汗,黑睫紧紧贴在极白极薄的眼皮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着。
“楚泯?” 萧元祁低唤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心底陡然撞开一股没来由的慌乱,甚至顾不得刚才那句刺骨的“嫌你脏”,打横将人抱起,几步跨到塌边摔了进去。掌心下的身躯冷得像一块冰。
萧元祁拧紧眉头,强行催动体内的乾元信香,铺天盖地的墨松味带着沉烫的体温裹上去,死死将楚泯笼在怀里。他粗糙的手掌按在楚泯薄弱的后颈上,顺着腺体把热意一寸寸往里送。
这种强制的安抚让楚泯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他本能地往这股温暖里缩了缩,可不过片刻,内腑里那股被剧毒啃噬的刺痛骤然回涌。楚泯浑身抽搐了一下,双眼猝然睁开!那双眼深邃黑沉,即便失了焦距,依然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滚开……” 楚泯声音哑得像沙石刮过,脱力地抬起手,抵在萧元祁硬挺的胸膛上,想要将他推开。
萧元祁气笑了,反手将他两只发烫又冰凉的手腕扣在头顶,俯下身压得更紧:“陛下醒得倒是快。怎么,吃着臣的信香解毒,嘴上还要臣滚?”
“朕没求你……” 楚泯别过脸,苍白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又倔强的弧度,牙关紧咬,“萧元祁,拿开你的手。”
萧元祁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人明明病得快要断气,骨头却比军营里的铁骨棒子还硬,宁可痛死也不肯露出半分软态。
“臣偏不拿。” 萧元祁眼神黑得吓人,按在他腕上的指节发白,“当年陛下能把臣当成护卫使唤,如今当个解毒的暖炉,臣受得起。”
楚泯微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不再挣扎,只是慢慢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萧元祁,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平静。
“萧卿若是嫌不够,” 楚泯嘴角扯出一抹极轻、极其残忍的弧度,“这龙榻,朕赐你一半。明日早朝,你大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朕侍寝不力。”
“你——”
萧元祁像是被猛地扎了一下,瞳孔骤缩。他要的是楚泯的心虚、求饶,或者是露出一丝一毫对当年背叛的后悔。可楚泯永远这般平静地把尊严踩在脚下,任他折辱,却连一记眼角余光都不肯施舍给他。
啪的一声,萧元祁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的帝王,冷笑连连:“陛下真是好气魄。只可惜,臣对一具病恹恹的枯骨没兴趣。”
楚泯脱力地陷在锦被里,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闭上眼不再看他。
萧元祁在榻前站了半饷,胸口堵着一股火,烧得他太阳穴暴跳。他猛地撕下自己黑锦袍上的一角,狠狠甩在龙案的血迹上,转身推门而出。
“看好陛下!”萧元祁对着暗处厉声喝道,踏着夜色头也不回地离去。
夜风呼啸着涌入偏殿。楚泯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抬手抚上后颈处尚存余温的腺体。属于萧元祁的墨松味还在体表残存,强行将体内那股撕心裂肺的毒痛压下去了一半。
“影七。”楚泯沙哑开口。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跌跪在榻前。
“定国公……起疑了吗?”
影七低着头,眼眶发酸:“回陛下,定国公方才在门口停了半晌,问太医陛下平时服用的是何药方。奴才按照陛下的吩咐,说是强身健体的补药。”
楚泯闭上眼,清冷的脸隐在阴影里,半晌,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顾首辅快坐不住了……让御医院把‘七星牵机’的剂量,再加一倍。”
影七猛地抬头,声音发颤:“陛下!剂量再加,您的身子就真……真的撑不过今年了啊!”
“不加,怎么让顾淮安以为朕真的病入膏肓?”楚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生死,“萧元祁刚回来,根基未稳,顾氏若不出手,朕怎么帮他拿回那三十万禁军的兵符?”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毫无血色的指尖,低喃道:“只要萧元祁拿回兵符,朕……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