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影第三次把脚陷进泥里的时候,石牙终于叫了停。
“你到底在看哪里?”
“脚下。”
“那你为什么还能踩进去?”
隋影低头看着没过脚背的烂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昨晚那顿裂爪豹确实没有白吃。
至少今天早上醒来以后,他已经能够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腿部的变化很小。
如果单纯看肌肉,甚至看不出和昨天有什么区别。
可真正跑起来以后,差距立刻就出来了。
起步更轻。
蹬地更有力。
原本需要连续几步才能提起来的速度,现在第二步就能达到。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身体变快了。
人没跟上。
刚才石牙让他沿着林间一条弯曲小路来回移动。
第一次,他冲过头,一脚撞上树根。
第二次,转弯时重心没收回来,差点整个人扑进灌木。
第三次倒是没摔。
只是脚进了泥里。
石牙用长矛末端敲了敲地面。
“你总想着下一步踩哪里。”
“有问题?”
“当然有。”
他指向前面。
树根。
湿泥。
碎石。
落叶。
几根不知道被什么动物压断的树枝。
“你看到的是这些。”
“嗯。”
“我看到的是路。”
隋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
还是树根、湿泥和碎石。
“有什么区别?”
“等你什么时候不用想脚该放哪,也能走过去,就知道区别了。”
石牙说完,后退几步。
“再来。”
隋影叹了口气。
昨天他还在研究六库究竟能从裂爪豹身上留下什么。
今天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学会怎么正常走路。
他重新调整姿势。
脚掌先落。
膝盖微屈。
腰不能提前转。
重心跟上。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这一次明显顺畅了一些。
然后村子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铃声。
咚。
咚。
声音不大。
却很有规律。
石牙原本还盯着隋影的脚,听到以后抬起头。
“今天?”
“什么?”
“商队。”
石牙把长矛扛到肩上。
“先回去。”
隋影立刻跟上。
“经常有商队来?”
“看季节。”
“卖什么?”
“什么都有。”
“从哪里来?”
“哪里都有。”
隋影看了他一眼。
“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石牙想了想。
“那你自己看。”
两人回到村口时,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隋影原本以为所谓商队,大概就是几辆木车,再加上一群负责拉车的动物。
结果他最先看到的,是一排正在移动的青绿色背壳。
第一只从树林间钻出来时,他甚至以为是一块长了脚的巨石。
整个身体接近成年牛大小。
背部却被一层巨大硬壳覆盖。
壳面并不光滑。
一条条沟槽从顶部延伸到两侧,里面积着雨水,甚至长着薄薄一层青苔。
硬壳两侧固定着木架。
陶罐、兽皮袋、木盒和成捆植物全挂在上面。
壳下伸出六条细长的腿。
看起来和庞大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
走起来却异常稳定。
它每次落脚之前,最前面两条腿都会先轻轻碰一下地面。
确认没有陷下去,后面的身体才慢慢跟上。
低沉铃声就是从壳里面传出来的。
隋影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叶壳驮兽。”
石牙说道。
“河边很多?”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石牙看了他一眼。
“他们每年都来。”
“……”
很好。
非常合理。
领头的驮兽来到村口以后,一个披着灰色短袍的女人拍了拍它的壳。
“低一点。”
驮兽缓慢伏下身体。
六条腿向两侧展开。
原本离地接近两米的货架很快降到普通人胸口附近。
几个村民熟练地上前帮忙解绳。
古岩也从人群里走出来。
“还以为你们要等雨停。”
“等雨停才麻烦。”
女人从驮兽背上跳下来。
年龄看起来比古岩年轻一些,头发已经有不少白色。
左耳挂着三个颜色不同的小骨环。
“叶壳喜欢湿地。地干了,它们走半天就要趴下来泡水。”
古岩笑了一声。
“岑婆,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是真的。”
“前年呢?”
“前年也是。”
“那你每年都是真的。”
“做生意的人哪有假的。”
两人显然认识很久。
石牙等他们说完,才指了指隋影。
“前几天捡回来的。”
岑婆转过头。
视线从隋影脸上一路落到他沾满泥的鞋。
“新猎人?”
“还不算。”
“那就好。”
岑婆点点头。
“刚学两天就说自己是猎人的,通常最先踩进兽窝。”
隋影发现这个世界的人好像特别喜欢打击新人的自信。
商队一共来了九个人。
七头叶壳驮兽。
货物卸下来以后,很快铺满村口几块平整石板。
村里的人也开始把准备好的东西搬出来。
晒干的角背兽肉。
装在陶罐里的果浆。
一捆捆处理过的麻藤。
药草。
兽皮。
几袋发光虫蜕下来的透明外壳。
甚至还有隋影昨天见过的软筋果。
没有人拿钱。
至少没有隋影认识的钱。
双方把东西摆出来以后,就开始直接谈。
三袋肉干换一罐盐。
一张处理完整的兽皮换两把刀。
一袋药草加上一罐果浆,换商队带来的某种黑色种子。
有时候双方谈几句。
有时候古岩只看一眼,就摇头。
“这算什么?”
隋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交换。”
石牙正在搬货。
“我知道是交换。”
“那你还问?”
“没有钱?”
石牙动作停了一下。
“钱?”
隋影意识到自己又问早了。
“就是所有地方都愿意收的一种东西。”
“盐算不算?”
“不算。”
“刀呢?”
“也不算。”
石牙想了一会儿。
“南边有地方收一种贝壳。”
“再往西,有人喜欢铜片。”
“上游几个村子认刻石。”
“岑婆他们什么都收。”
刚好经过的岑婆听见最后一句。
“能卖出去的才收。”
她把一小袋盐扔给石牙。
“别把我说得像捡垃圾的。”
石牙接住。
“差不多。”
岑婆没理他。
隋影却已经明白了。
不是没有货币。
而是没有统一货币。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交换方式。
商队真正有价值的,除了运输货物,大概还包括知道什么东西在哪里值钱。
一种在岩谷村随处可见的果子,到了另一个地区也许就能换到完全不同的东西。
知识本身就是商人的货物。
隋影继续往石板上看。
然后闻到了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
甜。
又带着一点凉意。
他顺着味道走过去。
来源是一个用湿布包住的陶盆。
岑婆刚好把布掀开。
里面躺着十几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果实。
果皮几乎看不见颜色。
内部却有一团白色东西缓慢旋转。
像是果肉自己在动。
“这是什么?”
隋影蹲下来。
“雾心水果。”
岑婆随口回答。
“哪里来的?”
“山另一边。”
“能吃?”
岑婆看了他一眼。
“你见到东西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差不多。”
“那你跟一个人挺像。”
隋影原本已经伸出去一点的手停住。
“谁?”
岑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一颗雾心水果。
“先看。”
果实被放在阳光下。
里面那团白色果肉转得越来越快。
几秒以后。
啪。
透明果皮突然裂开。
一团白雾从里面喷出来。
隋影本能后退。
周围几个孩子却已经笑了。
雾气散去以后,果实只剩下一层干瘪的透明皮。
“没了?”
“晒没了。”
“那怎么吃?”
“晚上。”
岑婆重新把湿布盖回去。
“或者放进没有光的地方。”
“味道呢?”
“像冰水里泡过的梨。”
隋影想象了一下。
很好。
更想吃了。
“你刚才说我像谁?”
“一个年轻人。”
岑婆蹲下来重新绑陶盆。
“前阵子听上游的人说,有个家伙经过他们那里。”
“看到什么都问能不能吃。”
隋影已经猜到了。
“阿卡西亚?”
这次换岑婆停了一下。
“你也听过?”
“古岩说过。”
“最近听到这个名字的人越来越多。”
岑婆把绳结拉紧。
“我没见过本人。”
“只是听上游的人讲。”
“他做了什么?”
“吃东西。”
隋影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中毒。”
“……”
岑婆自己先笑了。
“听说那里有一种水藤。”
“平时割开以后,里面的汁能喝。”
“但开花前几天,藤里会多一种苦东西。”
“当地人都知道那时候不能碰。”
“他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吃?”
“他说想知道为什么不能吃。”
隋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结果呢?”
“躺了半天。”
“就这样?”
“第二天起来以后,他又去找那根藤。”
“还吃?”
“这次没有。”
岑婆摇头。
“他把藤切开,问了村里所有知道水藤的人。”
“老人怎么喝。”
“猎人怎么判断开花。”
“哪种动物敢吃。”
“什么时候苦味最重。”
“后来还拿了几种别处带来的草试。”
隋影安静下来。
岑婆继续整理货物。
语气很普通。
像是在说一个旅途中听来的趣事。
“听说最后真让他弄出一种能喝的法子。”
“好喝吗?”
“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喝的人又是他。”
“……”
“而且他说好喝。”
岑婆耸肩。
“一个什么都敢往嘴里塞的人说好喝,谁知道能不能信。”
隋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和他记忆里的阿卡西亚很不一样。
或者说。
比那个只存在于漫画历史里的名字更加具体。
会中毒。
会躺半天。
会因为别人说不能吃,就非要知道为什么不能吃。
也会问当地所有人。
然后拿自己见过的其他东西来试。
这个时代的阿卡西亚还没有站在世界顶端。
他也在学。
而且学习的方法似乎相当不要命。
“他现在在哪?”
隋影问。
“不知道。”
岑婆回答得很干脆。
“这种人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哪。”
“今天在河边。”
“过几天可能就翻山了。”
“你找他?”
隋影想了一下。
“不算。”
岑婆看了他两秒。
也没追问。
旁边忽然传来古岩的声音。
“这个还是河口的?”
他打开一个细长木盒。
里面整齐铺着几排灰白色薄片。
边缘卷起。
看起来像晒干的鱼皮。
“贴舌菇。”
岑婆走过去。
“今年少。”
古岩拿起一片。
“怎么比去年薄?”
“雨多。”
“雨多不是应该长得更厚?”
“你问它。”
古岩真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菌片。
“它不说。”
“那就没办法。”
隋影也凑过去。
“能吃?”
岑婆转头。
“你果然只会问这个。”
“食物不就是拿来吃的吗?”
“毒草也是?”
“那要看怎么处理。”
岑婆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这句话倒像个厨子。”
“我不会做饭。”
“看得出来。”
“……”
古岩已经让人端来一碗热水。
岑婆用木夹夹起一片贴舌菇,放进去。
干燥菌片碰到热水以后,很快开始舒展。
原本薄得像纸。
没过多久就吸水变厚。
表面浮出大量细小孔洞。
一股类似烤谷物的香味逐渐散开。
隋影的胃很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现在能吃?”
“能。”
岑婆说道。
隋影刚准备伸手。
“如果你想今天都说不了话。”
手停在半空。
“会毒死人?”
“不会。”
“那还好。”
“只是舌头会麻。”
“多久?”
“看你吃多少。”
岑婆夹起菌片。
“这一整片,大概到晚上。”
隋影默默把手收回来。
岑婆把已经泡软的菌片放到石板上。
用刀在表面划出几道浅口。
再重新放回水里。
不到十秒。
原本温和的谷物香气里突然多出一种刺鼻辛味。
隋影下意识皱眉。
“刚才为什么闻不到?”
“外面先软。”
岑婆说道。
“里面还没开。”
“要划开以后,辛汁才出得来。”
“然后?”
“换水。”
她倒掉第一碗。
重新加热水。
泡了一阵。
再换。
直到第三次,辛味才几乎消失。
古岩一直在旁边看。
忽然从旁边拿了一片苦叶。
“加这个呢?”
“我们那里不用。”
“裂爪豹腰肉单煮会苦。”
古岩说道。
“加苦叶反而甜。”
“我试过。”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吃的?”
“去年你带来的时候。”
“……”
两个人对视一眼。
岑婆最后还是让他试。
一小块贴舌菇。
半片苦叶。
另外煮一碗。
结果刚入口,古岩眉头就皱起来。
岑婆也喝了一口汤。
“怎么样?”
“辛味少。”
“香也没了。”
“嗯。”
古岩很干脆地把碗放下。
“不适合。”
“也不一定。”
岑婆把剩下那片苦叶拿起来闻了闻。
“我们那边有一种硬根菇。”
“味道比这个重。”
“也许能用。”
古岩点头。
“下次带一点来。”
“拿什么换?”
“你还没试。”
“先说价。”
“……”
两个人很快开始讨价还价。
隋影却还在看那两只碗。
同样是菇。
同样是叶。
在一种食材上能让苦味变甜。
放到另一种上面,却把原本最好的香气一起破坏。
没有万能方法。
更没有所谓“这个东西能软化食材,所以所有肉都拿它泡”的道理。
每一种食材都不一样。
六库可以在吃进去以后告诉他很多东西。
可如果刚才只有他一个人。
闻到第一轮谷香的时候。
他大概已经吃了。
然后麻一下午。
六库或许能消化。
甚至可能比普通人更快处理掉那些让舌头发麻的成分。
但那有什么意义?
食材真正好吃的部分,他还是没有吃到。
“给。”
岑婆把处理好的贴舌菇递过来。
隋影接过。
咬下去。
软。
但内部还有一点很轻的韧劲。
最开始几乎没味道。
咀嚼几次以后,那股谷物香才慢慢出来。
像烤过的麦。
又带着一点菌类特有的鲜味。
最后居然留下了一丝淡淡甜味。
六库随之运转。
食物很快被分解。
生命感很弱。
远远比不上裂爪豹。
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明显变化。
隋影却又吃了一口。
岑婆看见了。
“没让你变厉害?”
隋影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吃完一直在摸腿。”
隋影低头。
自己的手还真的搭在大腿上。
“习惯。”
“年轻人吃东西,总想着能不能让自己更强。”
岑婆把剩下的菌片收好。
“等老了以后,就只想知道好不好吃。”
古岩在旁边哼了一声。
“谁老了?”
“你。”
“你比我小几岁?”
“三岁。”
“那你也快了。”
两个人又吵起来。
隋影没有加入。
只是慢慢把嘴里的贴舌菇咽下去。
没有强化。
没有新的身体结构。
没有特别强的生命能量。
可味道确实不错。
他突然发现。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好像一直在问一件事。
吃了以后能得到什么?
体力。
炁。
生命结构。
爆发力。
适应。
他似乎很少单纯因为一种东西好吃,就想再吃一次。
隋影伸手。
“还有吗?”
岑婆看他。
“有。”
“我拿什么换?”
“你有东西?”
“没有。”
“那没了。”
“……”
现实。
非常现实。
下午,隋影主动帮商队搬了不少货。
不是为了贴舌菇。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结果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岑婆还是丢给他一小片。
“路上碎的。”
隋影接住。
“不是说没东西换?”
“碎的卖不出去。”
“那我谢谢它碎了。”
岑婆笑了一声。
商队带来的东西比隋影想象中多。
其中大部分,他甚至不知道有什么用途。
一种晒干以后仍会缓慢收缩的藤。
据说泡水后可以重新变软,用来绑货比普通绳子牢得多。
一块表面布满细孔的白色石头。
隋影以为是矿物。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大型河贝死后留下的壳,放进浑水里一段时间,水会逐渐变清。
还有几只装在木笼里的小动物。
身体圆滚滚。
嘴却像一根细管。
岑婆的人往陶罐里倒入果汁,再把它们放进去。
过了一会儿,果汁表面原本不断聚集的小飞虫全部消失。
“它们吃虫?”
“只吃靠近甜东西的虫。”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们养它们,不知道为什么?”
“能用就行。”
这个回答让隋影想起岩谷村。
这里的人知道很多。
又不知道很多。
他们知道什么东西能用。
知道什么时候用。
知道怎么养。
知道出了问题该怎么办。
却未必知道背后的原理。
另一边的人可能知道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东西。
知识散落在世界各地。
像一块块彼此分开的拼图。
而阿卡西亚正在到处走。
问。
吃。
试。
再把自己从别处知道的东西带到下一个地方。
隋影忽然明白,为什么古岩第一次提起阿卡西亚时,会记住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不是因为他已经多强。
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
而是因为这种人经过一个地方以后,很难完全不留下东西。
傍晚之前,商队重新装好货物。
岑婆拿出一根手臂长的木条。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痕迹。
古岩也拿出一根类似的。
两个人逐项核对。
“这是什么?”
隋影问。
“账。”
“你们一路都这样记?”
“这一段。”
岑婆指了指其中几道刻痕。
“岩谷村认这个。”
“到了下游呢?”
“有人认陶印。”
“再远一点?”
“薄石。”
“再远?”
“我没去过。”
岑婆把木条收起来。
“听说有地方用金属。”
“也有地方只认某种兽牙。”
隋影看着她。
“这么乱,你们不会搞错?”
“会。”
“那怎么办?”
“赔。”
“……”
简单粗暴。
岑婆转身指向河流南面。
“等这阵雨季过去,我们还会往那边走。”
“有一处集市。”
“多大?”
“不算大。”
“有岩谷村大吗?”
岑婆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从来没出去过?”
隋影想了想。
“在这里,确实没有。”
“那你会觉得很大。”
“有什么?”
“人。”
“……”
“很多人。”
岑婆笑了。
“沿河的。”
“山里的。”
“从西边来的。”
“有些说话我都听不懂。”
“东西也多。”
“贴舌菇在那里不值什么。”
“你们这里的软筋果倒有人抢。”
“为什么?”
“有人拿去处理一种长翅膀的鱼。”
隋影第一次听说。
“鱼为什么长翅膀?”
“你问鱼。”
又是这个回答。
隋影望向河流南面。
树林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什么都看不到。
可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这条河不是只连接岩谷村和森林。
它一直往外。
连接其他村落。
集市。
城市。
不同的人。
不同的食材。
不同的料理。
不同的技术。
甚至还有正在某个地方继续旅行的阿卡西亚。
岩谷村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点。
如果一支每年经过一次的商队,就能带来这么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么那座集市呢?
再往外呢?
这个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
六百年后已经消失的东西,现在又有多少?
隋影忽然很想去看看。
不是为了找阿卡西亚。
至少现在不是。
他只是第一次觉得。
既然自己已经来到了六百年前。
如果最后只是待在一个村子里,把附近森林里的东西全部吃一遍。
好像有点可惜。
“想去?”
岑婆突然问。
隋影回过神。
“有点。”
“那就先学会走路。”
隋影表情僵了一下。
“你怎么也知道?”
岑婆指了指他的裤腿。
上面还沾着早上摔进去的泥。
“这种泥只在北边林子里有。”
“你裤子上这么多。”
“不是自己滚进去,就是有人在教你走路。”
隋影低头看了看。
无法反驳。
“下次什么时候来?”
“看天气。”
“具体一点?”
“雨季后。”
“哪一天?”
“我又不是管天的。”
岑婆拍了拍领头的叶壳驮兽。
巨兽慢慢站起来。
背上的铃铛再次响起。
咚。
咚。
商队开始离开。
孩子们跟到村口。
有人挥手。
有人喊着让他们下次带某种糖果。
古岩站在旁边,直到最后一头叶壳驮兽走进树林。
隋影也一直看着。
青绿色背壳在树木之间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消失。
铃声却还听得见。
“看够了?”
身后有人问。
隋影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石牙把训练用的长矛递过来。
“刚才那一遍。”
“还没走完。”
隋影接过长矛。
“我突然觉得你这个训练很重要。”
石牙有些意外。
“终于明白了?”
“嗯。”
隋影转身往北边林地走。
“毕竟以后想去的地方好像挺多。”
石牙跟在后面。
“那跟你现在有什么关系?”
“至少不能每走三步就踩进泥里。”
“你刚才是七步。”
“有进步。”
“第一次五步。”
“……”
两人重新回到早上的林地。
那条弯曲的路线还在。
树根。
湿泥。
碎石。
落叶。
没有任何变化。
隋影站在起点。
这一次没有急着往前冲。
石牙早上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
不要只看下一步。
看路。
他抬起头。
视线从脚下延伸出去。
第一块石头。
树根。
泥地。
能够借力的硬土。
转弯的位置。
然后更远。
隋影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走路。
他笑了一下。
石牙皱眉。
“笑什么?”
“没什么。”
隋影握紧长矛。
向前迈出第一步。
商队的铃声早已经听不见了。
可河流仍然向南。
而他第一次知道。
自己迟早会沿着它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