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隋影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平时煮肉汤的味道。
更香。
油脂落在热石上的焦香从门缝里钻进来，里面还混着一股很淡的肉甜味。
隋影躺了一会儿。
肚子叫了。
他睁开眼。
右手还有些酸，昨天握矛太久，掌心磨破的地方碰到床沿还有点疼。
不过问题不大。
至少不影响吃饭。
推门出去。
清晨的雾还没完全散。
昨天那头豆腐狼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了，灰黑色的皮挂在一旁，几根粗壮的腿骨摆在地上。
那颗硕大的狼头还留着。
额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洛昨天那一矛留下的。
至于现在真正吸引人的，是火堆上的石板。
古岩蹲在旁边。
一片肉正在上面烤。
隋影走近。
“腰肉？”
古岩嗯了一声。
肉切得不薄。
大概两指厚。
颜色比普通兽肉浅很多，白里透着一点淡粉。
受热以后，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油脂并不算多。
但随着温度升高，一层透明的肉汁慢慢从表面渗出来。
滋。
一滴落在石板上。
香味一下浓了。
隋影蹲下来。
古岩往旁边挪了一点。
隋影也跟着挪。
古岩看他一眼。
“还没熟。”
“我看看。”
“你脸都快贴上去了。”
隋影往后退了一点。
旁边还有几块已经烤过的肉。
有的发黑。
有的缩成一小团。
最惨的一块已经变成了某种黏糊糊的东西。
隋影拿木棍戳了一下。
软得直接陷进去。
“这是什么？”
“昨天的腰肉。”
“怎么变这样？”
古岩指了一下旁边剩下的软筋果。
隋影懂了。
本来就软。
再拿软筋果处理。
彻底没救了。
古岩显然已经试过不少方法。
用叶子包着焖，肉太嫩，时间稍微长一点就碎。
放进汤里煮也一样。
肉还没入味，边缘已经开始散。
反而是最简单的石板炙烤，目前看起来最好。
“前腿呢？”
古岩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隋影顺着看过去。
洛坐在那里。
嘴里正在嚼。
一直嚼。
隋影走过去。
洛抬头看他。
还在嚼。
“怎么样？”
洛没回答。
继续嚼。
过了一会儿。
终于咽下去。
“硬。”
隋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肉。
“好吃吗？”
洛又撕下一条。
“香。”
看来就是还会吃第二口的程度。
隋影也拿了一块。
前腿肉颜色明显更深。
表面烤得有些干，撕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一条条紧密的肉纤维。
他咬了一口。
第一下。
没断。
再咬。
终于扯下来。
肉质紧实得惊人。
甚至有些韧。
但嚼开以后，味道倒不错。
没有太重的腥膻味，反而有一种很厚的肉香。
越嚼越明显。
尤其靠近筋膜的部分，弹韧中带着一点胶质感。
牙齿咬下去会微微弹回来。
隋影嚼了半天。
咽下。
腮帮子有点酸。
“适合慢慢吃。”
洛看他。
“就是硬。”
“你不懂。”
“那你再来一块。”
隋影看了一眼剩下的前腿肉。
“等下。”
洛没说什么。
自己又撕了一条。
火堆那边传来古岩的声音。
“好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
腰肉已经离开石板。
古岩没加什么东西。
只有一点盐。
隋影拿起一块。
很烫。
指尖刚碰到就换了只手。
肉的边缘已经烤成浅褐色。
表面薄薄的一层油光。
拿在手里时甚至还能感觉到里面的肉轻轻颤了一下。
隋影吹了两口。
咬下去。
牙齿几乎没有遇到阻力。
最外面那一层经过炙烤，带着一点薄薄的焦脆感。
再往里面。
一下就软了。
不是煮烂的那种松散。
而是一种细嫩到几乎要在嘴里化开的口感。
肉纤维很细。
咬开以后，藏在里面的汁水一下涌出来。
鲜。
紧接着才是肉香。
味道比前腿清淡很多，却更加柔和。
盐只放了一点，刚好把那股鲜味提出来。
继续嚼。
靠近中心的位置甚至带着一点软糯。
舌头轻轻一压，肉就散开了。
然后是一丝很浅的甜。
不是糖的甜。
更像新鲜肉汁本身留下来的回甘。
隋影嚼着嚼着，动作慢了。
这和昨天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昨天它还顶着一个硬得能把矛尖崩开的脑袋在村口追人。
今天最嫩的一块肉就在嘴里。
他咽下去。
舌尖还能感觉到一点淡淡的咸鲜。
古岩正在看他。
“怎么样？”
隋影伸手。
拿了第二块。
古岩点头。
不用问了。
第二块隋影吃得更快。
这次没等完全凉下来。
外面还烫。
里面的肉汁更热。
咬开的瞬间甚至烫了一下舌头。
隋影吸了口气。
没吐。
继续嚼。
洛已经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叶子上的肉。
伸手。
隋影也伸手。
两只手同时碰到最后一块。
停住。
洛看他。
隋影看洛。
谁都没松。
“你刚才不是吃前腿？”
“吃完了。”
“那你继续。”
“我想换。”
隋影手指收紧一点。
洛也收紧。
肉被夹在中间。
古岩一巴掌拍在两个人手上。
啪。
肉掉回叶子。
他自己拿走了。
“……”
“……”
古岩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
又咬一口。
隋影盯着他。
“怎么样？”
古岩没理。
吃完了。
然后重新切肉。
答案已经很明显。
第二批很快上了石板。
这次没人碰前腿肉了。
青禾过来的时候，石板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看了看。
也蹲下。
没人说话。
大家都在等。
肉刚离开石板，马上少了几块。
青禾拿了一片。
吹凉。
咬了一小口。
她原本只是尝。
嚼了两下以后，又把剩下的一半全部放进嘴里。
然后看向石板。
下一批还没熟。
隋影注意到了。
“好吃吧？”
青禾点了一下头。
没多说。
继续等。
腰肉本来就没有多少。
狼的身体那么大，真正拥有这种口感的却只有中间一小段。
吃到第三轮，古岩就不肯再切了。
隋影还想伸手。
古岩直接把剩下的肉包起来。
“没了。”
隋影看着那一大包。
“我看见了。”
“明天的。”
“明天再抓一头？”
古岩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他。
隋影想起昨天那东西冲进村子的样子。
“开玩笑。”
还是别了。
吃一次挺好。
天天来可能受不了。
六库从第一块肉下肚以后就一直在运转。
豆腐狼和之前吃过的动物都不一样。
尤其是腰肉。
那种极端柔软又富有弹性的结构，在被消化以后，有一部分东西被身体牢牢留了下来。
但隋影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站起来试。
也没有刻意去找哪里发生了变化。
反正吃都吃了。
身体要怎么折腾。
等它折腾完再说。
他现在比较在意另一件事。
“这个如果切薄一点呢？”
古岩正在包肉。
“什么？”
“腰肉。”
隋影比了一下厚度。
“切薄，火再大一点。”
古岩看向石板。
隋影继续说。
“外面应该会更脆。”
古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从包起来的肉上又切了一小块。
这次切得很薄。
石板烧热。
肉片放上去。
滋！
边缘几乎立刻卷了起来。
油脂和肉汁同时冒出。
翻面。
再等一会儿。
古岩夹起来。
隋影已经伸手。
古岩先塞进自己嘴里。
“……”
隋影忍了。
古岩嚼了两下。
又切了一片。
这次扔给他。
隋影接住。
入口。
果然不一样。
薄薄的肉片外层被烤得焦香。
边缘甚至有一点酥。
可里面依然保持着柔嫩。
因为切得薄，肉汁少了一些，香味却更加集中。
咸香、焦香，还有肉本身淡淡的甜味一起出来。
如果说刚才厚切是软嫩多汁。
这一片就是焦香软韧。
隋影眼睛亮了。
“这个也行。”
古岩点点头。
又切了一片。
洛的手伸过来。
古岩把肉换到另一边。
“你的前腿还没吃完。”
洛脸黑了。
隋影笑得很开心。
这一早上，几乎都在折腾豆腐狼。
最后也没研究出什么特别复杂的料理。
厚切石板烤最好吃。
薄切又是另一种感觉。
前腿硬，但越嚼越香。
肩肉适合煮久一点。
腰肉反而最不经折腾。
东西越加越多，味道越容易被盖住。
简单一点最好。
隋影吃饱以后靠在一旁。
肚子很满足。
那股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始终藏在身体深处的饥饿感，也难得安静了不少。
当然。
没有消失。
只是今天暂时不吵了。
他觉得这已经很给面子。
石牙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火堆。
又看了一眼已经包起来的豆腐狼肉。
“还有？”
古岩没抬头。
“没了。”
石牙看着那一大包。
没有拆穿。
隋影拍了拍旁边。
“前腿还有。”
石牙看了一眼洛嚼了半天的样子。
没坐。
“后天有人去南边。”
隋影原本还在剔牙。
动作停了一下。
石牙把一捆处理好的兽皮放下。
“村里要换东西。”
然后就去帮古岩收肉了。
隋影坐在那里。
看了他一会儿。
南边。
岑婆之前也是从那里来的。
沿着河走。
会先经过几个小聚落。
再往外，就是集市。
有岩谷村没有的食材。
也有从更远地方来的人。
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东西。
隋影把嘴里的细骨头吐掉。
“我也去。”
石牙嗯了一声。
没什么特别反应。
古岩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包肉。
“路上自己找吃的。”
隋影指了指他手里。
“那个给我一点。”
古岩把肉往怀里收。
“想得美。”
两天很快过去。
隋影照常跟石牙出去。
也照常训练。
豆腐狼带来的变化没有立刻变成什么夸张的东西。
只是第三天早上拉伸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腰背似乎比以前松了一些。
以前做到某个位置就会绷紧的筋，现在还能继续往下。
隋影多试了一次。
石牙从旁边经过。
“别扭断了。”
隋影马上站直。
没再折腾。
反正肉还在身体里。
慢慢来。
真正出发那天，天刚亮。
村口停着两头叶壳驮兽。
宽大的背壳两侧绑满东西。
其中一头正在低头啃木栏旁边晒着的草绳。
牵它的人拉了一下。
没动。
再拉。
还是没动。
最后一巴掌拍在它屁股上。
驮兽终于抬头。
嘴里还挂着半截草绳。
隋影背着自己的东西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看了看被咬断的草绳。
又看看驮兽。
“那个要赔吗？”
牵兽的人脸一黑。
“走你的。”
隋影决定不问了。
他东西不多。
一把短矛。
石刀。
水袋。
几块干肉。
还有古岩昨天扔给他的一小包豆腐狼腰肉。
洛没来送。
伤还没完全好。
隋影早上经过他屋子的时候，他还在睡。
青禾已经进森林了。
乌木也不知道在哪里。
石牙倒是在村口。
不是来送他。
是在修昨天被豆腐狼撞坏的木栏。
隋影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石牙把一根木桩砸进土里。
“矛别丢。”
隋影看了看手里的短矛。
“知道。”
石牙继续干活。
隋影也没再说什么。
跟上队伍。
出了村。
路沿着河往南。
早晨的林子还有些湿。
鞋踩过草地，裤脚很快沾上一层水。
走出一段以后，道路开始往上。
到了坡顶。
隋影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里看岩谷村。
比想象中还小。
几十间屋子挤在河流和岩壁之间。
几缕炊烟慢慢升起来。
昨天处理豆腐狼的空地还能看见。
那张灰黑色的狼皮挂在架子上。
石牙还在村口敲木栏。
远一点。
古岩正把什么东西从屋里搬出来。
没人站在那里向他挥手。
村子也没有因为他离开而有什么不同。
该吃饭的吃饭。
该打猎的打猎。
该修东西的继续修。
隋影站了一会儿。
前面传来声音。
“走了！”
隋影回过头。
“来了。”
他走下坡。
岩谷村很快被树林挡住。
再往前。
看不见了。
隋影摸进包里。
走了一早上。
有点饿。
手指碰到叶子包。
他把豆腐狼腰肉拿出来。
已经凉了。
昨天古岩用大火薄烤过。
边缘收得微微发干。
隋影咬了一口。
凉掉以后没有刚出石板时那么软嫩。
却变得更有嚼劲。
焦香也沉了下来。
慢慢嚼的时候，肉里那点淡淡的甜味反而更加明显。
还有一点油脂凝结后的软糯感。
当路上的零食倒是不错。
隋影边走边吃。
一片。
两片。
伸手摸第三片的时候。
空了。
“……”
古岩就给了两片。
隋影把叶子翻过来。
真的没有。
他有点后悔昨天没多偷一点。
前面的驮兽突然停下。
隋影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牵兽的人正在看路边。
隋影也跟着看过去。
河边长着几棵低矮的树。
其中一棵树上挂着几个金黄色的东西。
大概拳头大小。
外表圆滚滚的。
乍看有点像果子。
可每个果子下面都垂着几片半透明的东西。
风一吹。
那些薄片就会轻轻摆动。
像鱼鳍。
其中一个似乎熟透了。
啪。
从树上掉下来。
落进浅水。
隋影看着。
那颗“果子”居然没有沉。
下面的薄片摆了几下。
顺着水流慢慢游走了。
隋影嘴里的豆腐狼肉刚好咽下去。
他盯着那东西。
又看向树。
前面的人已经开始继续走。
隋影站着没动。
“那个能吃。”
有人随口说了一句。
隋影马上跟上。
“怎么吃？”
“摘下来就吃。”
“什么味？”
前面的人回头。
“自己摘一个不就知道了。”
隋影觉得很有道理。
他转身往河边走。
走了两步。
又回来。
把包放到驮兽旁边。
“等我一下。”
“别掉河里。”
隋影已经往树上爬了。
阳光刚刚越过森林。
河水往南。
树上的金色果实随着风轻轻晃动。
而这一次。
前面还有很多东西。
他连名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