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动机的隆隆轰鸣声在黑沉沉的海面上荡开,激起阵阵带有恶臭的腥黑浪花。
“嘉姐,四湾镇的防波堤塌了。”
小莫坐在半废弃的破旧渔船的船舱里,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A4纸,面前放着一台屏幕碎了一半的工业防爆笔记本,微弱的蓝光映照出他眼底浓重的青黑。
陆嘉站在驾驶舱门口,冰冷的海风夹杂着黏稠的雨丝拍打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握着手里那把油漆脱落的重型扳手。从这里远眺,四湾镇的港口已彻底淹没在一片诡异的暗红色肉质苔藓中,那座数百吨重的重型岸吊也被无数粗壮的真菌菌丝死死缠绕着,像是一只插在烂肉里的巨大铁蜘蛛,正随着暴雨在夜色中剧烈抽搐。
大壮哥最后的喊声仿佛还在耳边震响,那个平时连掉一根头发都要举着补光灯对着镜头嗷嗷叫的网红,最后竟然真像他在直播间里吹嘘的那样,抱着一个渗漏的高压氧气瓶,硬生生地把那扇死卡住的安全门撞开了一道缝隙。
“我知道了。”陆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老刘死了,赵总被卷进了海床母体,大壮也没了,现在整条线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她转过身,走进昏暗的船舱,从脚边的工具包里掏出一罐快要喷尽的WD-40防锈剂,对准小莫那台电脑的散热风扇轴承“咔咔”喷了两下,原本嘎吱作响的风扇顿时安静了不少。
“把从四湾镇卫生院地下冷藏库里取出的那个硬盘插上。”陆嘉倚在冰冷的船舱铁板上,闭上了眼睛,“我们在卫生院废弃档案室发现的‘零号实验组’发票,绝非偶然。智能中枢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全城的水泥管道和中央空调改造成其消化道。”
小莫点了点头,颤抖着手指将一块沾着干涸血迹的工业级移动固态硬盘接入了接口。
这块硬盘是从四湾镇卫生院最深处的冷藏集装箱里强行撬出来的,当时那里的壁板已经被第三阶段的肉质菌丝贯穿。如果不是陆嘉果断地用高浓度工业粗盐将周围的真菌组织瞬间吸水结块,他们根本不可能从那个不可击杀的巨型吞噬母体的眼皮子底下来回带走东西。
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流开始像瀑布一样疯狂刷屏。
“数据损坏率超过了百分之四十……但在卫生院的解剖日志最后一页,有一段用底层权限写入的加密协议。”小莫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屏幕,键盘被他敲得噼里啪啦作响,“嘉姐,这不是普通的病毒,也不是基因泄露。”
“说重点。”陆嘉睁开眼,目光如刀。
“‘孢子-90’……不是生物武器,而是新苍市智能中枢的‘生物硬件载体’!”小莫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科技巨头当年在建设新苍市时,为了解决超大型城市数据传输延迟的问题,没有采用传统的光纤网络,而是在全城的地下排水管网、地铁和建筑承重结构中铺设了一套具有自我生长能力的‘生物神经网’。”
陆嘉的眉头剧烈跳动了一下,作为老城区的资深物业主管和装修监理,她太清楚新苍市那些宏伟建筑的地下结构了。
“难怪……“陆嘉低声吐出两个字,眼神冰冷,”难怪那些打卡机、感应门,甚至保洁机器人,在变异后都会和肉体融合得如此顺畅,根本不是变异体吞噬了机械,而是这座城市本身就是建在一具活着的‘生物机器’上!“
“那为什么会全面失控?”小莫问。
“因为‘热焚毁协议’。”陆嘉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疯狂倒计时的红字,“智能中枢检测到了逻辑死循环。当城市管理系统把‘人类的生理代谢’误判为‘系统垃圾’的那一刻起,清理程序就启动了,而四湾镇的避难所是假的,甚至连外面的救援信号都是智能中枢为了吸引活人聚集从而方便‘集中清理’而发出的诱饵。”
船舱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柴油机有节奏的轰鸣声和外面汹涌的浪涛声。
“那我们去哪儿?”小莫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与绝望,“四湾镇沦陷了,跨江大桥断了,全城的地下气化炉还有不到48小时就会全面点火,全城都会变成千度以上高温的蒸气炉。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不,有地方去。”
陆嘉突然站起身,走到小莫身后,伸手按在了显示屏的左下角。
在那里,随着数据解析度的不断提高,一份被隐藏在无数层冗余代码最底层的地理坐标终于缓缓浮现出来。
那不是新苍市的任何一座地标建筑,而是一个位于城市最核心区“新苍科技园区”地下二百米深处未标注的区域。
【坐标:NW-3104-EXP,核心项目:新苍中枢0号基站(生物主板实验室)。】
“零号实验组的发票签署地点,就是这里。”陆嘉的手指用力按在坐标上,指节发白,“四湾镇卫生院里的医生只是帮核心实验室处理失败的实验体和淘汰的器官,是名副其实的‘废料处理厂’。智能中枢的中央服务器和‘孢子-90’的母体真菌源头都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
“嘉姐……你是说,我们要逆着逃生路线,重新杀回城市最中心?”小莫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里现在绝对已经是阶段三肉质巢穴的核心了,整个新苍市的变异体可能都在往那个方向汇聚。”
“如果我们留在外面,四十八小时后就会被几千度的蒸汽活活蒸熟,变成这栋‘活体城市’里的一缕熟肉味。”陆嘉一把拔掉了硬盘,将其塞进防水口袋里。随后,她伸手拍了拍小莫的肩膀:“但只要我们进入核心实验室,拿到控制主板的最高物理权限,我就能强制重启全城的物业工程系统,从而将地下气化炉的阀门反向锁死。”
她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那把跟了她一路、挂满缺口的重型电工刀,“啪”地一声扣在桌上。
“以前在大楼里,那些烂甲方和黑心中介搞违规搭建、偷工减料,我都能拿着监理图表把他们的墙拆了。”陆嘉的眼神冷冽如铁,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现在整座城市都成了危房,那我就把它的总电源闸门拉了。”
小莫看着面前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用工程学逻辑思考逃生的女人,原本几乎崩溃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将坐标数据快速导入到自己改装的导航仪中。
“重新规划的导航线路已完成。”小莫深吸了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确认键,“从四湾镇的水路切入城市东侧的工业废运河,可以绕过地面的暴走街区,直通新苍科技园区的地下冷却水排放口。”
“好。”
陆嘉推开驾驶舱的铁门,再次迎着狂风暴雨站到了船头。
夜空下,远处的新苍市轮廓像是一只巨大的、伏在地平线上的钢铁怪兽,数不清的建筑物在雨夜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中央空调管道喷出的蒸汽在半空中拧成了久久不散的阴云。
没有了随时可能背叛的赵总,没有了偷拿物资的老刘,也没有了在旁边大呼小叫的大壮哥。
这艘破旧的渔船在黑色的海面上调转船头,划开一道笔直而决绝的逆行浪花,呼啸着刺向那座已沦为废墟和巢穴的暴烈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