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品 - 千手 • 千手(十六)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10日 下午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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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临汝城开启了一场足以动荡朝廷新旧两党的大战。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意那可能改变天下的风云战场,在这乱世的一角,一场沉重得化不开的丧礼正在苗家堡举行。
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包括苗家堡大小姐苗珊在内,一共五十三口棺木整齐排列。顶着一副强盗枭雄脸面的远思大师,此刻正带领着一众香山寺的和尚,在大堂内急促地敲打着木鱼。那往生咒的诵念声,试图超拔这些被仇恨与阴谋撕碎的灵魂。
苗庄形同枯木般伫立在苗珊的棺木旁,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他心里混乱得早已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接待来客的重任全然落在了小兰身上。宾客们看着苗庄那副近乎神游的状态,皆不敢多言,只是默默点上三支清香,长叹一声便转身离去。这其中,自然也有其他势力的代表,他们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苗家堡主如今颓废至此,心中虽有暗喜,却也不好在这一片素白中表现出来。
铁刀和药师在安排好陈有财自首的事宜后,也披着晨霜赶了回来。
药师站在苗珊的灵位前,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了……苗小姐聪慧过人,心思通透。我原本还动过念头,想要收她为徒教她医术。若她能活下去,定能以仁心造福一方。”
小兰忍着伤痛,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谢了……也多谢你们。要不是两位,或许姐姐连最后安详离去的机会都没有。”
铁刀点燃三支檀香,郑重地插入香炉,声音浑厚:“造不造福我不知道,但凭她的性子,这世间肯定会多出许多有趣的事情来。可惜,被那疯子全毁了。”
小兰轻轻点头,转而问道:“对了,二位不必留在临汝城等案件的结果吗?陈有财那边……”
“结果已不再重要,”药师摇了摇头,看向远方,“在这浑浊的官场,这件事顶多只能算是一道伤口,不太可能真的让高廷玉受到足以致命的制裁。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小兰:“倒是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先不说其他势力会不会趁火打劫,若是苗家堡在失去约束后继续在父城为恶,我们就不得不再次出手了。”
小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疲惫:“我不清楚……也许很对不起义父,但我已打算在小姐入土为安后,便去白云院出家。此生不再过问江湖事,只想日夜诵经为珊儿姐姐积德,希望她来世……能生在寻常人家,过一个快乐平顺的人生。”
铁刀与药师默然点头,缓步走向苗珊的棺木,想送这位曾有过几分缘分的女子最后一程。
苗庄直到此时才像是从某种深长的梦魇中惊醒,浑浊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你们……”
“我们是‘观世音’。”药师平静地回答,语气中不带半分江湖人的草莽气。
苗庄木然地点了点头,又像失去了支撑力一般,将头转回去继续痴痴地盯着棺木:“嗯……我听珊儿提过你们。她说,你们是有些本事的人。”
药师看着他这副枯槁的样子,眉头微蹙:“我们与珊儿相识一场,出于这份善缘,有些话不得不提醒一句。你身为苗家堡堡主,若不想方设法约束部属,任由他们继续横行作恶,那么下次见面,我们或许就是敌人。”
灵堂内的空气寂静得让人窒息,唯有远处诵经的木鱼声声声紧逼。
“呵呵……作恶?”苗庄突然发出一串干涩的冷笑,声音里满是嘲弄,“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苗庄这辈子拼了命地往上爬,满手血腥地抢地盘、争利息,无非是想让珊儿这一生都过得锦衣玉食,不必受人脸色……可是……她现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死寂更甚:“这苗家堡接下来的事,与我还有什么关系?谁死谁活,这天下又是谁的,与我……又如何?”
药师面色一沉,语气凌厉了几分:“作为统领一地势力之主,你这种想法极其危险。若是苗家堡权力失衡导致父城势力重新洗牌,那带来的兵燹之灾对平民的伤害将百倍于前!”
苗庄仿佛已经失聪,他的世界已经缩减到了那口漆黑的棺木里,口中喃喃自语,似是回答药师,又似在自言自语:“与我……何关?”
铁刀那火爆脾气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宽大的手掌如鹰爪般死死揪住苗庄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怒吼道:“苗庄!你还是个男人吗!?身为一门之主,你这样对得起那些为你卖命的兄弟吗?对得起那些死在血泊里的手下吗!?”
苗庄依旧不为所动,即便呼吸受阻,他的目光却始终钉在苗珊苍白的遗容上:“珊儿……没了……”
“混蛋!”铁刀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攥成铁拳,带着风声狠狠轰在苗庄的侧脸上!
“碰!”
苗庄像一截断木般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这一声巨响惊动了整个灵堂,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苗家堡弟子们纷纷按住腰间刀柄,眼神凶狠地围了上来。
“师兄!冷静点!”药师赶紧拽住铁刀的胳膊,生怕他真的在大丧之日开了杀戒。
远思大师也带着一众僧人快步走来,那张如强盗般的凶恶脸孔此刻写满了凝重:“怎么回事!?”
苗庄缓缓抹去嘴角的血迹,既没有发怒,也没有还手。他一言不发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甚至懒得看铁刀一眼,只是像丢了魂的僵尸一般,再次摇摇晃晃地走回棺木旁,继续守着他那已经破碎的梦。
铁刀死死握着双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爆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药师见状,赶紧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在灵堂前真的闹出不可收拾的动静。
远思大师目光如炬,扫过现场,便已将缘由猜了个七八分。他长叹一声,宣了声佛号:“两位施主,诵经之礼已毕。接下来的入土之礼,乃是生者对亡者最后的送别,两位不如就一同前往,全了这段缘分吧。”
药师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头还礼:“有劳大师引路。”
随着沉闷的起棺声,众人抬起那具厚重的楠木棺,缓步移向后山的墓地。苗庄如同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机械地迈着步子,双眼始终死死钉在棺木上。那种眼神,仿佛只要他移开视线一瞬,苗珊就会在这世间彻底消失。
铁刀终究还是忍不下这口气,他跨步走到苗庄身侧,压低嗓音,咬牙道:“啧!你现在这副烂泥样,简直是在浪费苗珊的牺牲!你躲在自责里不肯出来,不仅救不了任何人,更是在抹黑她为你做的努力!”
说完,铁刀也不看苗庄那死水般的反应,一甩袖子走到了队列旁。
直到最后一锹黄土落下,墓碑稳稳立起,远思大师才走上前,沉重地拍了拍苗庄的肩膀:“老苗,老衲明白你此时噬心之痛。先回去歇歇吧,让心静一静。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苗庄木然地点了点头,他转过头,对满脸担忧的小兰轻声道:“小兰,你带着弟兄们先回去吧。”
“义父……”小兰欲言又止。
“安心吧,”苗庄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让人发毛,“我只是想留下来,再和珊儿聊两句。我不会做傻事的。”
小兰这才犹豫着招了招手,领着一众苗家堡子弟先行离去。空旷而萧瑟的墓场中,最终只剩下了苗庄,以及还没离去的两名“观世音”。
药师看着时机差不多,开口告辞:“好了,葬礼既已结束,我们也该启程了。”
“你们知道吗?”苗庄突然开口,声音空洞地回荡在墓碑间,“珊儿这孩子……她曾经亲口告诉我,她拼了命地去行善、去帮人,其实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药师和铁刀的脚步同时一顿,两人都愣在了原处。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苗庄低头看着墓碑上还未干透的刻痕,凄然道,“这孩子从小就害怕寂寞。我找来小兰当她的丫鬟,我给她买最好的首饰,雇最多的护卫……可我从来没想过,她真正想要的,只是她父亲能坐下来陪她吃一顿饭。”
药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她想起那眼神明亮的女子,轻声回应道:“她确实对我们说过。她说当她做善事被感激时,她才能感觉到自己是被在意的,是这世上被‘需要’的那个人。”
苗庄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自嘲地笑了,笑声中带着丝丝凉意:“我这个做父亲的……在她生前没能为她做成一件事。那么至少在她死后,我得做成她最想做的那件。”
药师与铁刀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眼前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一种介于崩溃与觉醒之间的诡异气息。
“她以前总爱行善,说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苗庄缓缓抚摸着冰冷的墓碑,“那么从今往后,我就以行善来怀念她。她生前说过,她想加入‘观世音’,想成为你们那样的人。”
铁刀听罢,眉头紧皱,缓缓摇头道:“苗庄,你没弄明白。我们‘观世音’,是放下了小我之人。以凡人之躯,行菩萨之责;观世间苦难之音,救溺水苦难之人。你,放不下。”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更不在乎你们的规矩!”苗庄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狂热,“珊儿说她要做观世音,那她就是观世音!谁也拦不住!”
铁刀被这蛮横的逻辑怼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这个护短到了疯魔地步的父亲。
“没错……珊儿不但要做,还要做最厉害的那一个!”苗庄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在荒凉的墓场中回荡。
药师摇了摇头,语气冷淡中带着警惕:“苗堡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行善不是过家家。”
“我记得王老大以前喝醉时念叨过,什么《大悲经》里有一句……‘若我当来,堪能利益安乐一切众生者,令我即时身生千手千眼具足’。”苗庄的神情变得恍惚而理性,像是在计算一桩极大的买卖,“千手千眼,那便是最强、最厉害的菩萨了吧?”
药师与铁刀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男人此刻半是疯癫,半是清醒;半是残忍,半是慈悲。他们完全摸不透,他究竟是在说胡话,还是在谋划一个惊天动地的疯念。
苗庄转过身,死死盯着墓碑上刻着的‘苗珊’二字,语气近乎咆哮:“珊儿,你听着!我们苗家堡……五百个刀尖舔血的弟兄,从今往后就是你的千手!就是你的千眼!你在天之灵看好了,爹爹会不断地做善事,没完没了地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森而决绝:“不为救人,不为慈悲,更不为了那劳什子的正义!爹爹只是要让你看到,你在爹爹心里到底有多重要!我要让这天下人一提起观世音,想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你!”
“我说你这人……”铁刀正要发作,却被药师伸手拦住了。
药师看着苗庄那副近乎献祭般的姿态,淡淡说道:“‘观世音’的名号本就不是我们的私产。你要以这个名号做什么,我们无权置喙。只要你做的事不祸害苍生,我们夫妻二人绝不干涉。”
她看得出来,这个狂妄的念头已成了苗庄活下去的唯一支柱。若不让他这么疯下去,这头困兽随时会拉着整座城陪葬。
两人转身步入风雪。而在他们身后,苗庄似乎完全遗忘了两人的存在。他一个人兴奋地蹲在女儿墓碑前,像是在商量什么了不得的大计,絮絮叨叨地低语:
“对了!爹爹还得找全天下最好的工匠,给你打造一座最大的千手千眼观音像……手心里的每一只眼睛,都要嵌上最亮的宝石,让你能看清这世上的苦难,也能看清爹爹……”
远离了凄凉的墓场,药师与铁刀并肩走在父城的街道上。此时晨雾已散,街头渐渐有了烟火气,仿佛昨夜那场灭门惨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铁刀扛着阔刀,浓眉紧锁,显得有些不解:“我说师妹,其实咱们根本没必要帮那个陈有财开启新旧两党的政战吧?姓陆的和姓高的,说到底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费这么多心思,反倒像是给那姓陆的送了份大礼,白让他捡个便宜。”
药师闻言轻轻摇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陈有财虽是个可怜之人,选错了路,但这终究也是被这世道环境生生压迫出来的。若能以此举化解他心中那口吞天噬地的怨念,至少在行刑前,咱们也算帮他了却了最后一桩心愿,不是吗?况且……”
药师停下脚步,舒展了一下双臂,伸了个懒腰,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因为这场政战,姓高的现在被各种文书弹劾、调查,不得不死死地钉在临汝城接受质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咱们想要他的命,可比去他经营多年的地盘上硬闯,要容易得多了。”
铁刀听得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佩服:“还是师妹你想得远,当真是聪明与善良两不耽误。换成是我,除了提刀乱砍一通,怕是想不出这等兵不血刃的法子。”
一个月后。
一则消息如惊雷般传遍官场:四品大官高廷玉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之中。
其死状极其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沉睡。经多名老牌仵作反复检验,死者身上既无刀兵外伤,体内亦无半点中毒迹象,最终只能被定性为“操劳过度,突发急症而亡”。
唯有在那间密封的书房里,曾有一缕极淡的冷香萦绕不散,像是谁曾在这儿,为死者燃了一炷送魂的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