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先于危险一步抵达。

那不是纯粹的死尸腐臭，而是海水腥气、高热润滑油以及某种被强行揉碎在生物组织里的电线塑料焦糊味。在四湾镇卫生院通往冷藏码头的沿海高架栈道上，风吹得铁网呼啦作响。

“嘉姐，我走不动了。”小莫背着改装过的声呐发射箱，几乎整个身体都缩在那件大号的冲锋衣里，双腿在发抖，眼眶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但双手却紧紧抱着那台电量仅剩12%的行车电脑。

大壮哥留下的高压氧气瓶爆炸的余波仿佛还在耳膜里回荡，但陆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别看后面，把粗盐口袋扎紧。”陆嘉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她身上那套物业工作服已经被血水和脱漆剂腐蚀得不成样子，两条小臂上缠满了用生料带和 A4 纸做成的临时防具，紧绷的肌肉显露出超越极限的疲态。她手里提着一只从卫生院废弃化验室和渔具店里找到的重型塑料桶，里面装着她用市面上能找到的最高浓度二氯甲烷脱漆剂、浓硫酸清洁剂以及打捞上来的废弃工业油脂混合而成的“土制粘酸”。

脚下的栈道开始规律地颤抖起来。

咚、咚、咚。

这不是脚步声，而是肉块撞击钢铁的沉闷重音。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第三阶段的“生肉海床”正沿着栈道的钢铁支架快速蠕动。数以百计的感染者残躯被强行黏合在巨大如鲸鱼内脏的肉质瘤体上，密密麻麻的血管里插满了断裂的船用缆绳和生锈的绞盘齿轮。

枪击打上去只能爆出一团脓血，两秒内就会被新生的菌丝填满；高压电打上去只能让它痉挛抽搐一阵，却杀不死它，因为它没有痛觉。它就像一块无限膨胀的膨化海绵，吞噬沿途的一切。

“它吃过来了……它踩到了我们刚刚留下的声呐诱饵！”小莫看着行车电脑上的声波反馈图，声音带着哭腔，“嘉姐，超声波只能让它僵直十二秒，它在适应这个频率！”

“十二秒就够了。”陆嘉停在一处拐角，这里是栈道与旧货运码头泥地交界处。

眼前是一段长约三十米的低洼凹槽，原本是四湾镇用来冲洗运鱼车泥沙的沉淀池，两侧是高耸的集装箱废墟。

“小莫，把剩下的粗盐全部泼在凹槽里。”陆嘉冷冷地命令道，眼睛像激光测距仪一样迅速扫过周围的建筑结构，“还有隔壁货仓里偷运的六袋高标号硅酸盐水泥，全都搬过来。”

“水……水泥？我们要在这里砌墙？”

“砌墙赶不上它一巴掌。”陆嘉咬断了一条生料带，将塑料桶的喷嘴固定在废弃的高压喷枪上，“第三阶段的体表有一层强碱性的黏液和生物真菌，这是它保持肉质活性和无限再生的介质。如果它要跨过这个池子，我们就给它下一道‘硬化剂’。”

小莫没有再问，重重地点了点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旁边的货仓。

五分钟，只有五分钟。

背后那头肉质巨兽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卫生院那栋三层小楼的预制板在它庞大的躯体下像饼干一样脆裂，无数畸形的手臂在空气中狂乱地挥舞着，寻找着空气中的震动。

小莫拼命地把两百斤粗盐和三包水泥倒进低洼的池水里，混浊的水体立即变成了乳白色的黏稠液体。

“退后！贴紧集装箱！”陆嘉厉声喝道。

下一秒，庞大的生肉巨兽轰然撞碎栈道护栏，重重地砸进了沉淀池中。

极其恶臭的腥风扑面而来，粘液溅在集装箱铁皮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巨兽那由几十个躯干挤压而成的“头部”正在蠕动，它感知到了集装箱旁的活人呼吸。数十条肉质触须，缠绕着铁丝网，瞬间如钢鞭般抽来！

“就是现在！小莫，超声波过载！”

小莫狠狠地按下了电闸键。

高频超声波在狭窄的集装箱夹缝中剧烈折射。巨兽前端的肉质瘤体骤然僵死。十几条触须在半空中猛地一停，像失去神经控制的烂肉一样，掉落在沉淀池里。

十二秒倒计时开始！

陆嘉没有丝毫犹豫，抱起高压喷枪，对准巨兽陷在沉淀池里的下半部分躯体，扣动了扳机。

高浓度的强酸脱漆剂与工业油脂的混合物如暴雨般喷洒在巨兽的体表。

“嘶——！！”

这不是叫声，而是化学反应带来的剧烈气化声。强酸脱漆剂在接触到生物真菌和肉质黏液的瞬间产生了惊人的放热反应，强行剥离了变异体表层的防护角质，瞬间破坏并溶解了原本滑腻的蛋白质结构。

更绝的是，这些被强酸破坏了黏液保护的肉体直接暴露在含有高浓度粗盐和硅酸盐水泥的混合池水中。

脱水、吸水、结块！

强酸打破了生物防御，粗盐迅速抽取肉体细胞的水分，硅酸盐水泥则在强烈的放热反应中快速吸水固化。

原本不可阻挡、像液体一样流动的肉质海床，下半身在短短数秒内开始急剧硬化、结壳，像是一块刚浇筑了速干混凝土的建筑基坑。

“嗷——！！”

第十二秒刚过，超声波晕眩效果失效，巨兽试图抬起庞大的躯体再次向前挤压，然而它陷在池子里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散发着刺鼻酸味的数吨重灰白色水泥肉块。

它越是发力，硬化的躯体与上层还在蠕动的肉质之间产生的撕裂就越剧烈，鲜血与脓液如喷泉般喷涌。然而，它整个身体却被死死地“卡”在这片自己制造的减速泥潭里。

它的速度被放慢了至少十倍。

“成了！嘉姐！它动不了了！”小莫失声喊道。

“死不了，水泥支撑不了多久，它的菌丝会慢慢把混凝土蚀穿。”陆嘉抹了一把掉进眼睛里的酸臭汗水，甚至没有多看那头在泥潭里剧烈挣扎、咆哮的怪物一眼，“只能争取二十分钟，走！”

她一把拽起瘫软在地上的小莫，抢过他背上的行车电脑，将最后半瓶风油精抹在鼻尖刺激神经，然后大步冲向四湾镇尽头那条停泊着废弃渔船的死水港湾。

身后的沉淀池里，水泥开裂的声音与酸液腐蚀肉体的炽热蒸汽一同升腾而起，在这座陷入死寂与癫狂的架空小镇里，两个普通的打工人用最粗暴的工程学和化学反应，在神明般不可战胜的灾难面前再次硬生生地为自己砸出了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