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是靖州的漫天风沙，还有那个消失了十年的周账房，在大雪地里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这事我做不了主！”

沈渡猛地睁眼。

窗外天刚蒙蒙亮，夏泠泠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均匀，指尖还带着淡淡的、温润的光。他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轻轻抽身下床，披上外衣进了书房。

影七已经在等了。霜打湿了他的肩头，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殿下，查到了。”影七递上一张揉皱的纸条，“周账房当年在京城见的那个‘绸缎商人’，根本不是什么客商，而是靖安王府的家臣，叫陆平。但这陆平十年前就因病回乡了。”

“回哪了？”

“回的是西北，但不是靖州，是靖州相邻的武威县。”影七顿了顿，眼神微沉，“那地方离侯爷的驻军地，只有三十里。”

沈渡的手指猛地收紧。

三十里。

如果边关战事吃紧，这支“家臣”变死士，背后来上一刀，西北防线顷刻便会崩塌。

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眼底沉了一瞬，像有东西压下去了。

“调两个生面孔去武威，盯着陆平的家宅。别动手，只看他跟谁往来。”

“是。”

……

正午时分，赵月和萧逸在东宫的花园里坐着。

萧逸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神却总往赵月身上瞟。赵月正指挥着青禾把那一坛子北朔烈酒搬到石桌上，挽起袖子就要拍泥。

“赵月，大中午的喝这个？”夏泠泠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子刚洗好的樱桃。

“心里闷，找点东西顺顺气。”赵月拍开坛子，一股浓郁到近乎辛辣的酒香瞬间散开，“泠泠，你说这人心怎么就长得那么偏？皇上对沈渡是偏爱，对那帮兄弟是无视，对靖安王……我看那是纵容。”

萧逸放下书，淡淡地接了一句：“纵容是为了收网。如果不让他觉得有机可乘，狐狸尾巴永远不会露出来。”

“就你会说。”赵月倒了一碗酒，推到萧逸面前，“喝了它，听我说。”语气不像邀请，像是这件事就该这么做。

萧逸看着那碗足以烧喉的烈酒，眉心跳了跳。他没接话，看了赵月一眼，端起来抿了一口。

赵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拍着萧逸的肩膀：“行啊萧逸，出息了！”

夏泠泠看着他们闹，心里却总压着沈渡早上那个眼神。不是冷，是沉。像冬天的河水，表面不动，底下的暗流已经转起来了。

……

午后，东宫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温颜是一个人来的。她没带萧承安，穿了一件极素的鹅青色褙子，进门时脚步比往常沉了许多。

“皇嫂。”温颜行了礼，没寒暄，直接从袖口掏出一叠厚厚的纸，“承安这两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画这些，他脑子笨，画得乱，但我瞧着不对劲。”

夏泠泠接过纸，沈渡不知何时也从书房走了出来。

纸上画的是京城的街道，歪歪扭扭的线条中间，标注了许多卖古玩、砚台、字画的铺子。

“这是什么？”沈渡皱眉。

“承安说，他买砚台的那家掌柜，最近在大量回购一种叫‘墨晶石’的料子。”温颜声音清冷，“那种料子不值钱，质地脆，做不了上好的砚台。但他查了半个月，发现京城里只要是靖州背景的铺子，都在收这种石头。”

沈渡接过一张纸，指尖划过那些标记点：“墨晶石？”

“我托父亲手下的老兵看过。”温颜压低声音，“这种石头如果掺在生铁里锻造，能让兵器更加坚韧，且不易生锈。但这种工艺……只有靖州那边的老匠人才知道。”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萧承安不是在胡闹，他是用那颗看起来“不太灵光”的脑子，在京城繁华的市集里，嗅到了硝烟的味道。

“他人呢？”沈渡问。

“在后面跟着呢，说是怕皇兄骂他，躲在宫门口吃糖葫芦。”温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沈渡收起那些纸，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

“去把那傻小子拎进来，”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告诉他，砚台不退了，那一千二百两，我补给他。”

夏泠泠靠在门框边，看着沈渡挺拔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场关于血缘、权力和背叛的旧账，终于到了要清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