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的雨总是说下就下,密密匝匝地砸在船檐上,打得花窗噼啪作响。萧元祁在画舫里住了整整半个月。
酒喝光了一坛又一坛,肚里灌满了辛辣的苦酒,却怎么也醉不过去。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可心口那块缺了肉的地方,却像被泼了浓盐水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发溃发烂。
“爷……”船头传来一阵怯生生的声音。
影七穿着一身江南寻常百姓的青布麻衣,踏着湿漉漉的船板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漆木盒,眼眶泛着青黑:“属下不放心爷。这是……这是属下临离京前,从御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陛下生前交代过,若是……若是有朝一日您离了京,便把这东西交给你。”
听到 “陛下” 二字,萧元祁那双死寂的眼瞳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头,沙哑开口:“拿过来。”
漆木盒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兵符,只有几样简陋的小玩意儿——
半块用干布包着、早已发霉硬如铁块的粗面饼;
一只用竹片削的、手艺拙劣的小竹马;
以及一叠整整齐齐、沾着陈年干涸血迹的素白绢帕。
绢帕展开,上面不是什么秘辛诏书,而是楚泯清劲瘦硬的字迹,一字一句,记满了萧元祁受过的伤、吃过的药。最后一页,字迹带了一丝极轻的微抖:
“元和七年……萧卿恨朕。恨亦好,活下去便好。”
“世局未定,暗潮仍存。若有来日,大楚需你。”
“若留有用之身,替朕看遍大好河山。”
萧元祁将那一叠绢帕死死按在胸口,躬下身去,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不能死。
他答应过楚泯,要替那个人看遍这天下春色,要代他走完这条未竟的万里长路。哪怕心里早已烂成荒丘,他也得活下去,带着楚泯的心愿,踏遍这大好河山。
萧元祁将绢帕小心翼翼地收好。他抹去脸上的雨水与热泪,眼底撕裂的绝望渐渐退去,化作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深沉与执念。
“影七,” 萧元祁看着窗外烟雨朦胧的秦淮河,声音沙哑却异常冰冷,“回京吧,替我护好新帝。”
影七浑身一震:“爷……那您呢?”萧元祁抚摸着身旁那口沉重冰冷的樟木冰匣,眼神飘向了极其遥远的天际,低声道:“他走不出去的冷宫,我带他走;他看不完的山河,我陪他看。”
他卸下了摄政王的头衔,解下了重兵刀剑,只牵了一匹马,背上了那口刻满深情的冰匣,从此步入了无边红尘。
从江南的烟雨楼台,到大漠的孤烟直日;
从长白山的千里积雪,到蜀道上的高耸悬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世人皆传,大楚多了一个形单影只的独行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衣,鬓角一年年染上风霜,每到一个风景绝佳之处,便会解下背上的樟木匣子,打来最烈的酒,对着空旷的天地低语:
“楚泯……你看,这里的风光,也是极好的。” 风吹过万里河山,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深情,捎向了极远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