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十七年的冬末,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大楚皇城。
狂风如兽吼般呼啸过冷宫荒凉的废墟,顺着破损不堪的纸窗猛烈地灌入室内。吹得案头那盏残存的半截油灯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的光影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扭曲拉长,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怪物。
萧元祁缩在阴冷潮湿的墙角,正咬着牙给自己的左臂扎紧布条。布条是从破布衫上硬生生扯下来的,早已被脏污和冷汗浸透。刚才为了去御膳房废料堆里偷那一小包干硬发霉的杂粮面,他险些被巡夜的禁军侍卫抓个正着。乱棍轰赶之下,他凭着一股蛮劲护住了怀里的吃食,左臂却硬生生挨了沉重无比的两棍,此刻早已青紫肿胀了一大片,连稍微动一下指头都疼得直冒冷汗。
楚泯坐在破旧单薄的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发霉棉絮外露的破被子。他忍着喉间不断涌上来的腥甜与刺痒,低低地轻咳了两声。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幽深得如同两潭死水,冷冷地看着墙角咬牙忍痛的少年。
“值得吗?”楚泯的声音奶气未脱,却透着一股冰封骨髓的冷意,“不过是一包掺了沙子的霉面,若被当场抓到了,你这条命就交代在御膳房了。” “怎么不值?” 萧元祁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青筋暴起,却依然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与满脸的脏污,“你身子骨本就带着胎毒,再饿上两天,怕是连这大雪天都撑不过去。我是你的侍卫,死也得死在你前头,哪有让主子先饿死的道理?”
楚泯长睫微颤,垂在身侧的小手悄悄抿紧了破烂的衣角。他嘴硬地扭过头去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长久的沉默里,没再多说一个字。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冷宫深处,他早已习惯了至亲的背叛与世态炎凉,可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却一次又一次拿命去换他一口活命的残食。
萧元祁忍着左臂上钻心的剧痛,用右手在湿透的怀里掏摸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块随身佩戴的玉佩。那是他入宫前,家里唯一留给他的物件。玉佩并不算什么极品羊脂白玉,边缘甚至带着几处微小的瑕疵,但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与月光映照下,却散发着一层极其温润微弱的光芒。
萧元祁从靴筒里掏出那把平时用来砍柴切肉的钝小刀,咬紧牙关,将玉佩抵在坚硬的砖缝间。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竟然凭着一股笨拙的狠劲,硬生生沿着玉佩原本的云雷纹理,“咔嚓”一声将那块双龙拱瑞的玉佩一分为二!
碎玉的边缘显得有些粗糙发白,萧元祁在自己的衣角上狠狠擦拭了几下,将其中边缘微糙的半块硬塞进了楚泯冰凉如铁的掌心里。另一半则用一根磨损得厉害的细麻绳穿好,郑重其事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塞进贴身的布衫内。
“我听宫里的老太监说,这种纹样的玉佩叫‘龙凤佩’。”萧元祁有些笨拙地擦了擦鼻尖上的灰土,眼神亮得吓人,“虽然碎了半块,但也是个信物。若是以后……我是说若是,我们俩都能活着从这冷宫里滚出去,这半块玉就是凭证。”
楚泯紧紧握着那块尚带着少年体温的半块暖玉,微糙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抬起头,迎上萧元祁那双坚定如铁、毫无杂念的眼眸,心中那块长年累月被冰雪覆盖的角落,仿佛被一团炽热的烈火重重敲击了一下。
他沉默了良久,终是将那半块暖玉死死攥在手心,冰凉的唇角微动,低低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窗外大雪纷飞,白芒芒的一片天地掩盖了深宫里所有的罪恶、哀鸣与阴谋。
破旧的柴房里,两个遍体鳞伤的少年紧紧挤在一起,借着彼此微弱的体温驱散着漫长无边的严寒。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对在饥寒交迫中强行砸开的半佩,会在多年后成为两人在万丈深渊与生死边缘唯一能够辨认彼此的信物;也不知道在这相依为命的寒夜里许下的稚嫩誓言,会变成日后纠缠一生、彼此折磨至死方休的宿命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