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比隋影预想中更加难熬。
太阳落下以后，森林并没有安静下来。
恰恰相反。
白天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的东西，似乎全部在黑暗降临以后活了过来。
远处不时传来低沉的吼声。
树冠之间有什么东西高速掠过。
偶尔还能听见巨大的翅膀拍打空气时产生的声音。
最麻烦的是，隋影根本分辨不出这些声音来自多远。
有时候听起来就在几十米外，过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有时候明明只是一声极其遥远的鸣叫，脚下的地面却会跟着轻微震动。
在这种环境下睡觉，需要的不只是胆量。
还需要一点运气。
隋影最后找到了一棵树。
树干距离地面三米左右的位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陷，空间不算大，勉强能够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进去。
他没有选择在地面生火。
白天的经历已经证明，这里的动物对气味相当敏感。
火焰能够驱赶普通野兽，却不代表能够驱赶这个世界的东西。
搞不好反而会变成一句非常醒目的提醒。
这里有东西可以吃。
所以隋影宁愿忍着寒冷，也没有继续冒险。
好在六库仙贼再次发挥了作用。
进入那个树洞以后，他没有马上睡觉，而是按照脑海中的方法继续调整呼吸。
经过白天第一次成功以后，他已经能够偶尔捕捉到身体内部那种微弱的感觉。
依然很淡。
甚至称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控制。
但至少不再像第一次尝试时那样完全没有反应。
呼吸逐渐平稳。
注意力集中在腹部。
胃。
小肠。
大肠。
胆。
膀胱。
三焦。
六腑。
过去隋影从来不会主动感受这些东西。
正常情况下，人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胃正在如何蠕动，更不会清楚食物进入身体以后究竟经历了什么。
可六库仙贼的修炼似乎就是在打破这种隔阂。
让原本不受意识直接控制的身体内部，逐渐成为能够感知，甚至能够影响的一部分。
只是现在的他还差得很远。
真正能够感觉到的，只有胃部附近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白天吃下的那只奇怪昆虫已经被消化得差不多了。
剩余的能量一点一点被身体吸收。
隋影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原本因为奔跑而疲惫的双腿正在缓慢恢复。
这种恢复没有夸张到几分钟内满血复活。
酸痛仍然存在。
肌肉也仍然疲劳。
只是比正常情况下快了一些。
这已经足够了。
至少证明六库仙贼并不是只能用来吃东西。
消化只是开始。
真正重要的，是把吃进去的东西变成自己。
隋影靠着树壁，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看不到太远。
偶尔有几只散发着微光的小虫从树洞外飞过。
他没有去抓。
不是所有发光的东西都适合塞进嘴里。
尤其是在一个连虫子都可能反过来咬人的世界。
隋影调整了一下姿势。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死亡。
穿越。
六库仙贼。
还有这个极有可能是《美食的俘虏》的世界。
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一个普通人怀疑人生。
现在却全部挤在一天之内。
奇怪的是，他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
可能是因为身体已经累到没有余力胡思乱想。
也可能是因为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活下去。
只要明天太阳还能升起来，剩下的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
隋影闭上眼睛。
森林深处再次传来某种生物的咆哮。
这一次，他没有睁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终于逐渐模糊。
这是隋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夜晚。
他睡得很差。
但至少活到了天亮。
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的时候，隋影便醒了。
身体僵硬得厉害。
脖子也因为一整晚保持着别扭的姿势而酸痛。
可精神状态比预想中好得多。
最重要的是，没有什么东西趁他睡觉的时候把脑袋伸进树洞。
“看来运气还行。”
隋影活动了一下肩膀，从树上爬下来。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昨天奔跑造成的疲劳已经恢复大半。
六库仙贼到底发挥了多少作用，他暂时无法判断。
不过这种恢复速度明显比自己以前好。
简单活动身体以后，新的问题马上出现。
饿。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饿。
昨天那只虫子提供的食物显然不足以支撑太久。
隋影重新回到河边。
经过昨天的经历，他没有继续往巨兽出现的方向走，而是顺着河流向下游移动。
有河流，就意味着附近更容易出现动物。
也意味着更容易找到人类。
至少正常情况下如此。
一路上，隋影又发现了几种看起来能够食用的植物。
但他没有贸然尝试。
直到看见一群小型动物正在吃一种淡黄色的浆果，他才摘下一颗。
没有立刻吞。
先闻。
再舔了一点汁液。
等了几分钟。
身体没有异常。
最后才咬下一小口。
味道很甜。
甜得有些过分。
像是在吃浓缩后的蜂蜜。
一颗只有葡萄大小的果实，吃下去以后竟然产生了相当明显的饱腹感。
隋影看着手里剩下的几颗果实。
这个世界的食物果然不能用原来的常识判断。
他没有全部吃掉。
留下几颗放进口袋。
继续前进。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森林里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最先出现的是树桩。
切口很整齐。
明显不是动物造成的。
隋影蹲下来摸了摸。
痕迹还算新。
有人。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
继续往前走，人工活动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被清理出来的小路。
树枝上绑着的不知名植物纤维。
还有插在泥土中的木桩。
其中一根木桩顶端挂着某种动物的头骨。
头骨上被涂了一圈红色颜料。
隋影停下来。
警告？
领地标记？
他没有贸然越过。
正在观察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别动。”
隋影身体一僵。
是人声。
听得懂。
这至少是个好消息。
他缓缓转过头。
三个男人站在十几米外。
年龄都不算大。
身上穿着以兽皮和粗布拼接而成的衣物。
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一根接近两米长的长矛。
另外两人则分别拿着弓和一把宽刃短刀。
三人的装备看起来很原始。
可隋影的视线很快停在那把弓上。
弓弦不是普通绳索。
它正在动。
极其轻微地收缩。
像某种活物。
拿弓的男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将手指搭在弦上。
那条看起来像藤蔓的弓弦立刻绷紧。
隋影马上移开视线。
很好。
至少不能单纯按照冷兵器理解。
“你从哪来的？”
拿长矛的人开口。
隋影脑中迅速思考。
穿越。
另一个世界。
这些答案显然都不适合第一次见面时说出来。
“我迷路了。”
这是最简单，也最不容易立刻被拆穿的答案。
男人皱眉。
“迷路？”
他的视线扫过隋影身上的衣服。
显然没见过这种打扮。
“一个人？”
“对。”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拿刀的人表情有些奇怪。
“一个人从东林出来？”
隋影不知道所谓的东林指哪里。
大概就是身后的森林。
他点头。
“有什么问题吗？”
拿刀的男人上下打量他。
“你遇到角背兽没有？”
隋影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昨天那头巨兽。
额头有角。
背部宽厚。
“如果你说的是一头比我高很多，额头长角的东西，那应该遇到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
拿弓的人忍不住问：
“然后呢？”
“跑了。”
“你？”
“嗯。”
“一个人？”
“嗯。”
那人看他的表情顿时更加奇怪。
隋影有些不理解。
“它很危险？”
这句话刚问出口，对面三人的表情更加精彩。
最前面的男人沉默片刻。
“你到底从哪来的？”
隋影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常识问题。
但这反而说明了一件事。
昨天那头东西，在当地人眼里应该属于比较危险的生物。
他没有继续追问。
拿长矛的男人倒是主动解释了一句。
“角背兽不算真正的大凶兽，但也不是一个人该碰的东西。”
大凶兽。
隋影记住了这个词。
不是捕获等级。
至少这个时代的人没有开口就说什么一级、二级。
“你们这里怎么判断一只动物危险不危险？”
隋影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
“看能不能猎。”
“怎么说？”
“一个猎人能杀，就是独猎。”
“需要一队人，就是群猎。”
“再往上呢？”
拿刀的男人接过话。
“村猎。”
“整个村子的猎人一起？”
“差不多。”
“那再往上？”
这次三个人都看着他。
拿弓的人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跑啊。”
“……”
非常合理。
隋影点了点头。
“所以没有更详细的划分？”
“为什么要有？”
这句话反而把隋影问住了。
是啊。
为什么要有？
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知道什么东西自己能打，什么东西需要叫人，什么东西看见就跑，已经足够了。
他们没有必要给全世界的生物制定统一标准。
隋影却知道，未来会有。
捕获等级。
由IGO制定，用来让普通人能够更加直观地理解食材捕获难度与危险程度。
想到IGO，隋影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里距离IGO的城市有多远？”
三个人没有回答。
隋影看见他们脸上的疑惑。
不是不知道距离。
而是没有听懂。
最前面的男人皱起眉。
“什么？”
隋影心里微微一沉。
“IGO。”
依然没有反应。
“国际美食机构。”
三个人面面相觑。
拿刀的人甚至笑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东西？”
隋影没有笑。
如果这里真的是《美食的俘虏》。
如果对方不是因为生活在偏远地区所以不知道IGO。
那么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
时间。
他来到的时代，比自己原本想象中更加早。
“你们听说过美食猎人吗？”
“猎人当然听过。”
“我是说专门寻找珍贵食材的美食猎人。”
“寻找食材的猎人？”
对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理解这个奇怪的说法。
隋影心中的猜测越来越强烈。
这时，最前面的男人终于放下长矛。
“你先跟我们回去。”
他指了指隋影身后的木桩。
“再往前就是我们的猎区。你一个外人乱走，死了没人知道。”
隋影没有拒绝。
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至少能够接触人类社会。
三人转身带路。
途中，隋影知道了最前面的男人叫石牙。
另外两人分别叫洛和乌木。
名字和他熟悉的现代社会完全不同。
但语言交流没有障碍。
这一点本身就已经够神奇了。
他们所在的聚落叫岩谷村。
距离这里并不远。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森林逐渐稀疏。
隋影第一次看见了这个时代的人类聚落。
第一眼看上去，很原始。
木头。
石块。
兽皮。
几十栋大小不一的房屋依靠山壁修建。
外围有一圈粗大的木墙。
入口站着两名持矛的男人。
没有道路。
没有电线。
没有任何现代机械。
隋影心里刚刚冒出“果然是古代”这个想法，就看见一名女人从旁边经过。
她手里没有水桶。
肩膀上趴着一个圆滚滚的蓝色生物。
那东西像一只巨大的软体动物。
女人走到房屋旁边，拍了拍它的背。
蓝色生物张开嘴。
清澈的水流直接喷进石缸。
装满以后，它自己闭上嘴。
女人拍了拍它。
转身走了。
隋影：“……”
再往里面走。
一座房屋旁边放着几个透明的囊状物。
里面塞满肉类。
周围的空气明显比其他地方冷。
一只白色、长得像蜥蜴的小动物趴在囊袋中央，身体不断散发寒气。
几个孩子从旁边跑过。
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甲虫。
甲虫腹部正在发光。
亮度甚至不比手电筒差多少。
隋影停下脚步。
石牙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隋影继续往前。
他收回了刚才的判断。
这里确实没有现代科技。
但绝对不能说生活方式原始。
他们只是没有用机械。
水由生物储存。
低温由生物提供。
照明也是生物。
这是一条和自己原本世界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
如果这种文明继续发展几百年，会变成什么样？
隋影脑海中浮现出原作里那些利用特殊生物完成各种工作的场景。
原来这种习惯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
石牙把他带到村子中央。
那里有一栋明显更大的房屋。
门前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正在处理一条鱼。
准确来说，是一条长着四只脚的鱼。
隋影已经懒得惊讶了。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外乡人？”
“东林里捡到的。”
石牙说道。
“一个人。”
老人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活着走出来？”
“还遇到了角背兽。”
老人这次终于认真看向隋影。
“你杀的？”
“没有。”
隋影很诚实。
“跑掉了。”
老人点点头。
“知道跑就行。”
这句话让隋影对老人多了一点好感。
至少没有出现那种因为他成功逃跑，就马上觉得他是什么绝世高手的奇怪发展。
老人继续处理手里的鱼。
刀刃划过鱼腹。
动作非常熟练。
“叫什么？”
“隋影。”
“哪里人？”
来了。
隋影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很远的地方。”
老人抬眼。
“多远？”
“远到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这不算说谎。
老人看了他几秒。
没有继续追问。
“那就先留下。”
隋影有些意外。
“这么简单？”
“你想复杂一点也行。”
老人指了指旁边堆积的木材。
“先干活。”
隋影看着那堆木头。
突然觉得这种安排意外地合理。
想留下，就工作。
没有免费的食物。
也没有因为他是陌生人就立刻把他奉为上宾。
“行。”
老人点头。
“我叫古岩。”
“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隋影正准备过去帮忙，忽然想起了最重要的问题。
“古岩。”
老人抬头。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隋影稍微整理了一下措辞。
IGO不存在。
美食猎人这个称呼似乎也没有形成。
那么直接问年份可能是最快的方法。
“现在是什么年份？”
古岩的动作停了下来。
“年份？”
“对。”
老人说出了一个数字。
隋影没有听懂。
不是语言问题。
而是那个纪年方式，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不是公元。
也不是原作中他熟悉的任何纪年。
隋影皱起眉。
“有没有其他算法？”
古岩想了想。
“你想问什么？”
隋影沉默片刻。
换了一个方法。
“你听说过阿卡西亚吗？”
刀刃停在鱼腹上。
这一次，老人没有露出疑惑。
隋影立刻注意到了。
有反应。
古岩抬起头。
“你认识他？”
隋影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不认识。”
他盯着老人。
“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也正常。”
古岩重新低下头。
“最近几年，听说过那个年轻人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年轻人。
隋影没有说话。
脑海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连接起来。
阿卡西亚。
年轻。
IGO不存在。
美食猎人这个职业甚至还没有形成统一称呼。
眼前的人类文明也远远没有发展到原作时期的程度。
一个原本只是猜测的答案，终于有了最关键的证据。
这里确实是《美食的俘虏》。
但不是他看漫画时熟悉的那个时代。
隋影站在原地。
“他现在多大？”
古岩想了想。
“谁知道。”
“二十多？三十？”
“应该差不多。”
老人显然对一个远方年轻人的准确年龄没有兴趣。
隋影却彻底沉默了。
他记得阿卡西亚活跃的年代。
距离原作故事开始，差不多六百年。
六百年。
隋影慢慢抬起头。
村子里，几个孩子正追着那只会发光的甲虫跑。
女人肩上的储水生物打了个哈欠。
远处的猎人正在处理今天带回来的猎物。
炊烟从木屋之间升起。
一切都显得普通。
至少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很普通。
可隋影知道。
六百年以后，这个世界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IGO。
美食猎人。
捕获等级。
美食时代。
人间界。
美食界。
八王。
还有那场几乎毁灭整个世界的战争。
很多在他记忆中已经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现在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那些被漫画写成过去的故事。
现在还没有发生。
隋影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自己过去看到的，是历史。
而现在。
历史还没有开始。
“喂。”
古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老人指了指旁边。
“不是说干活吗？”
隋影看向那堆几乎有半个人高的木材。
沉默两秒。
六百年后的世界暂时和他没有关系。
阿卡西亚也没有。
IGO更没有。
因为他现在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不干活。
今天可能没饭吃。
隋影挽起袖子。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