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影最后还是没能吃上白饭。
准确来说，这里似乎根本没有白饭这种东西。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肉，两颗淡黄色果实，还有一碗颜色发绿的汤。
肉不知道来自什么动物。
表面烤得微微焦黄，边缘还带着一层透明油脂。
那两颗果实他倒是认识。
正是早上在森林里吃过的那种。
至于汤。
隋影低头看了一会儿。
里面漂着几片叶子。
还有某种正在轻轻蠕动的东西。
“……”
古岩坐在对面。
“怎么不吃？”
“我在想。”
“想什么？”
“汤里的东西是不是还活着。”
古岩低头看了一眼。
“活的才新鲜。”
隋影沉默两秒。
很有道理。
他拿起木勺。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天，他对于食物的接受能力已经开始迅速提高。
毕竟昨天连虫子都吃了。
现在碗里这东西至少闻起来不错。
汤入口的一瞬间，隋影有些意外。
很鲜。
没有多少调味料。
至少他没有吃出盐以外明显的味道。
可肉汤本身的鲜味已经足够浓郁。
里面那几片叶子带着一点清香。
至于那个刚才还在动的东西。
隋影咬下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动了。
口感有点像贝肉。
“怎么样？”
古岩问。
“好吃。”
“当然。”
老人语气理所当然。
“石壳虫只要还活着，放进热汤里就会自己把泥吐干净。”
隋影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不是因为活着比较新鲜？”
“也是。”
“……”
隋影继续喝汤。
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世界的人对于食物理所当然的态度。
一碗汤很快见底。
随着食物进入胃中，熟悉的暖意再次出现。
六库仙贼开始运转。
比昨天更加顺畅。
隋影没有刻意进入修炼状态，身体内部却已经产生了微弱反应。
食物被分解。
吸收。
转化。
昨天这种过程还需要他集中精神才能勉强感受到。
现在却已经逐渐变成一种半本能的反应。
尤其是那块肉。
吃下去以后带来的感觉明显比果实和汤里的石壳虫更加强烈。
其中蕴含的东西更多。
隋影暂时只能用“生命力”来形容。
但他知道，这个词并不准确。
那不是简单的体力。
也不是吃下去以后立刻增加多少力量。
更像是组成生命本身的某种东西。
身体正在尝试理解它。
只是这种理解非常模糊。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隋影放下木碗。
“这个肉是什么？”
“角背兽。”
隋影抬起头。
“昨天追我的那个？”
“可能。”
古岩咬下一块肉。
“附近就那几头。”
隋影看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肉。
昨天还追着自己满森林跑。
今天已经躺在盘子里了。
“谁杀的？”
“不是我们。”
古岩摇头。
“陷进泥潭了，猎队捡回来的。”
“……”
原来是捡的。
隋影还以为这个村子随便几个猎人就能解决昨天那种东西。
“这种算你们说的什么？”
“群猎。”
“几个人？”
“看人。”
古岩回答得很随意。
“好猎手三四个也敢试，普通猎队最好六七个。要是在开阔地碰到发狂的，就再多叫几个。”
“所以不是固定的。”
“当然不是。”
古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人又不是一样强。”
隋影点头。
确实。
未来的捕获等级是为了建立一种相对统一的参考。
这个时代显然没有这种需求。
村民只需要知道自己能不能猎。
至于其他地方的人怎么判断，那是其他地方的事情。
“想学？”
古岩突然问。
“什么？”
“打猎。”
隋影看向老人。
古岩指了指他面前已经吃得差不多的食物。
“你总不能一直白吃。”
“我昨天不是搬了一下午木头吗？”
“所以昨天让你吃了。”
“……”
非常公平。
隋影无话可说。
“今天呢？”
“今天跟猎队出去。”
“我？”
“怕？”
“怕。”
隋影回答得非常干脆。
古岩反而笑了一声。
“怕就对了。”
“村里那些第一次进林子不怕的，通常活不了几年。”
老人站起来。
“吃完去找石牙。”
“他带你。”
隋影看着剩下最后一块角背兽肉。
想了想。
夹起来放进嘴里。
肉质很硬。
甚至有些难嚼。
味道倒是不错。
随着咀嚼，一股比之前更加明显的热量进入身体。
六库开始运转。
隋影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昨天面对活着的角背兽时，他感受到的是压迫。
庞大的身体。
沉重的脚步。
能够轻易撞断灌木的力量。
现在吃下它的肉，那种感觉似乎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出现。
不是记忆。
也不是画面。
只是肉。
纤维。
结构。
隋影能够隐约感觉到，这种生物的肌肉与自己不同。
非常粗。
排列也更加紧密。
尤其是刚才吃下的部位。
其中似乎存在某种特别适合承受冲击的结构。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想看得更加清楚。
那种感觉却马上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隋影睁开眼睛。
错觉？
他低头看着盘子。
角背兽肉已经吃完。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但太短。
也太模糊。
现在还无法确定。
“隋影。”
门外传来声音。
石牙已经到了。
“来了。”
隋影站起身。
先把刚才的感觉记在心里。
不着急。
如果六库仙贼真的发生了某种自己不知道的变化，以后有的是机会确认。
现在先活着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个世界的狩猎。
石牙没有因为他是新人就给他武器。
只给了一根木矛。
真正意义上的木矛。
前端削尖以后经过火烤硬化。
没有金属矛头。
“就这个？”
隋影问。
石牙背着自己的长矛。
“够了。”
“昨天那东西这根能捅死？”
“不能。”
“那为什么给我？”
“遇到角背兽的时候，你负责拿着它跑。”
隋影看了看手里的木矛。
又看了看石牙。
“所以这是让我安心的？”
“你可以这么想。”
隋影突然有些怀念系统了。
至少系统一般会送把新手武器。
猎队一共六个人。
除了石牙和昨天见过的洛、乌木，还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女人叫青禾。
她没有拿弓。
腰间挂着几个皮袋。
肩膀上趴着一只手掌大小的灰色动物。
看起来像蜥蜴。
出村以后，那只小东西便一直抬着脑袋，舌头偶尔伸出来。
隋影看了一会儿。
“它是干什么的？”
“闻血。”
青禾回答。
“附近有受伤的动物，它能找到。”
“能闻多远？”
“看风。”
“平时吃什么？”
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先问这个？”
隋影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像确实。
看到一种陌生生物。
第一反应居然是它吃什么。
昨天以前的自己应该不会这样。
“随便问问。”
青禾摸了摸肩膀上的小兽。
“血果。”
“肉也吃。”
隋影点头。
记住了。
一行人进入森林。
这一次的感觉和独自行动完全不同。
昨天隋影看到的只有危险。
今天跟在猎队后面，他开始注意到许多自己根本不会发现的东西。
石牙会看泥土。
乌木会观察折断的树枝。
青禾偶尔摘下一片叶子闻。
洛负责注意头顶。
有时候六个人会突然停下来。
什么都不说。
等几分钟以后再继续前进。
第一次发生时，隋影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几十秒后，一群体型接近野牛的动物从前方树林穿过。
如果他们继续走，双方正好会撞上。
“怎么知道的？”
隋影低声问。
石牙指了指旁边。
一只原本趴在树干上的小虫缩进了树皮缝隙。
“它们来了，这种虫会躲。”
隋影看着那条缝。
如果没人告诉他，他永远不会注意。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知识。
没有雷达。
没有无人机。
没有地图软件。
可生活在这里的人已经学会利用环境中无数生物的反应。
森林本身就是他们的工具。
继续前进一个多小时后，青禾肩膀上的小兽突然抬起头。
舌头快速伸缩。
随后朝右侧发出一声细小的叫声。
所有人立刻停下。
石牙蹲下。
“有血。”
青禾点头。
“刚流不久。”
猎队改变方向。
隋影跟在最后。
没过多久，他也闻到了。
很淡的血腥味。
前方灌木上能够看到少量暗红色液体。
再往前几十米。
他们找到了一只动物。
体型接近鹿。
四条腿。
背部长着一排绿色叶片一样的结构。
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血正在不断流出。
它还活着。
看到人类以后立刻挣扎着站起来。
“叶背鹿。”
洛低声说。
石牙观察伤口。
“不是咬的。”
青禾蹲下来。
“像爪子。”
几个人的表情明显认真了一些。
隋影注意到了。
“有问题？”
石牙没有回答。
他看向周围。
“叶背鹿跑得很快。”
“能把它伤成这样，还让它跑这么远……”
乌木已经取下弓。
那条活物般的弓弦缓缓绷紧。
“附近有东西。”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隋影握紧木矛。
地上的叶背鹿还在喘气。
它似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石牙向洛点头。
洛走过去。
短刀刺入脖颈。
动作干净利落。
叶背鹿挣扎几下，很快不动了。
“为什么不带回去养伤？”
隋影问。
“活不了。”
洛拔出刀。
“而且血味已经散出去了。”
隋影马上理解了。
会有东西被吸引过来。
“走。”
石牙说道。
“肉不要了？”
“带最值钱的。”
猎队立刻开始处理尸体。
速度快得惊人。
青禾割下背部那些绿色叶片。
洛取走两条后腿。
另外两人处理内脏。
没有人试图把整只动物带走。
隋影站在旁边看。
“这些叶子有什么用？”
青禾头也不抬。
“吃。”
“……”
好。
很符合这个世界。
“什么味道？”
“回去你就知道了。”
青禾把叶片塞进袋子。
就在这时。
她肩膀上的灰色小兽突然炸毛。
这一次不是抬头。
而是整个身体瞬间缩成一团。
青禾脸色变了。
“走！”
几乎同一时间。
头顶传来一声断裂声。
咔嚓。
隋影抬头。
什么都没看到。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树冠之间落下。
速度太快。
隋影甚至来不及看清是什么。
站在最外侧的一名猎人已经被撞飞出去。
砰！
身体撞上树干。
石牙大吼。
“散开！”
所有人同时向不同方向闪避。
隋影也动了。
可他慢了一步。
黑影落地。
这一次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头猫科动物。
体长接近三米。
身体异常瘦长。
四肢却粗壮得不成比例。
皮毛呈灰黑色。
最显眼的是两只前爪。
爪子几乎有成年人手掌那么长。
叶背鹿腹部的伤口。
就是它留下的。
“裂爪豹！”
洛喊出名字。
隋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东西绝对比昨天那头角背兽危险。
不是因为体型。
而是速度。
太快了。
裂爪豹没有马上攻击。
它站在叶背鹿尸体旁边。
显然，这本来就是它的猎物。
双方短暂对峙。
石牙慢慢后退。
“别跑。”
隋影没有动。
“为什么？”
“你跑不过。”
非常有说服力。
裂爪豹低下身体。
肌肉开始收缩。
隋影看到了。
这一次不是六库。
纯粹是眼睛看到的。
后腿肌肉明显鼓起。
要扑了。
“散！”
石牙喊出的瞬间，裂爪豹消失在原地。
隋影只看到一道灰影。
然后身体被人狠狠推了一下。
他摔向旁边。
爪子从原本的位置划过。
木矛断成两截。
隋影滚了几圈。
抬头时，石牙已经和裂爪豹撞在一起。
长矛刺进肩膀。
没有深入。
裂爪豹一爪拍下。
石牙及时后退。
衣服还是被撕开三道口子。
乌木松开弓弦。
嗡！
箭矢射中裂爪豹侧腹。
箭头刚刚刺入，后方那条藤蔓一样的东西突然膨胀。
裂爪豹动作明显慢了一瞬。
“麻藤箭！”
青禾喊道。
“撑不了多久！”
所有人都动了。
洛从侧面冲上去。
另外两名猎人同时用长矛牵制。
隋影趴在地上。
理智告诉他。
别过去。
自己没有战斗经验。
武器也断了。
冲上去只会添乱。
所以他没有做小说主角最喜欢做的事情。
没有热血上头。
没有突然爆种。
他往后退。
尽可能不给猎队制造麻烦。
裂爪豹挣扎越来越激烈。
麻藤似乎正在发挥作用。
但效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它突然转身。
一爪拍断其中一根长矛。
随后撞开猎人。
乌木再次拉弓。
来不及。
裂爪豹已经扑向他。
就在这一瞬间。
隋影看见了旁边的东西。
那只叶背鹿。
准确来说，是刚才被切开的腹部。
大量鲜血仍然在往外流。
他又看了一眼裂爪豹。
这东西是为了猎物来的。
一个想法瞬间出现。
隋影抓起地上一块被切下却没来得及带走的内脏。
用力扔向另一侧。
血肉撞在树干上。
裂爪豹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疑。
只有一瞬。
却够了。
乌木松手。
第二支箭直接射进裂爪豹张开的嘴里。
裂爪豹发出一声惨叫。
石牙抓住机会。
长矛从侧面刺入脖颈。
洛紧跟着扑上去。
短刀连续刺入同一个位置。
挣扎持续了十几秒。
终于。
裂爪豹倒下。
森林重新安静。
所有人都在喘气。
隋影坐在地上。
手里还沾着叶背鹿的血。
他没有觉得自己刚才有多帅。
只有后怕。
如果第一爪再偏一点。
如果刚才没人推他。
如果裂爪豹没有被那块内脏吸引。
任何一个如果出现不同结果。
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人。
石牙检查了一下受伤的猎人。
撞到树的那个人肋骨可能有问题。
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今天到这里。”
石牙说道。
“回村。”
隋影看向地上的裂爪豹。
“这个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隋影指了指尸体。
“能吃吗？”
短暂的沉默。
洛突然笑了。
“你还真是饿了。”
“能不能？”
“当然能。”
青禾走过去踢了踢裂爪豹。
“就是肉很硬。”
隋影看着那具尸体。
身体深处。
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这一次比面对角背兽时更加明显。
不是胃在饿。
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一种对于生命本身的渴望。
昨天。
他只能逃。
今天。
虽然真正杀死裂爪豹的人并不是他。
但至少这一次。
猎物就在眼前。
隋影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突然很想知道。
如果吃下这种能够在树林中爆发出惊人速度的生物。
六库仙贼。
究竟会从它身上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