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爪豹比看起来更重。
这是隋影回村路上最直接的感想。
六个人带着伤员、叶背鹿身上取下来的部分,以及一整头裂爪豹,回程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最后还是石牙从附近找来了一种隋影没见过的植物。
那是一片贴着地面生长的宽大叶片。
长度接近两米,表面覆盖着一层油亮的透明薄膜。
石牙用刀割断叶柄后,整片叶子居然没有立刻枯萎。
反而微微卷起边缘。
几个人把裂爪豹放上去,再用藤绳固定。
隋影原本以为接下来要一起抬。
结果石牙直接抓住叶柄往前拖。
整片叶子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阻力小得异常。
“这是什么?”
隋影已经习惯先问。
“滑叶。”
石牙回答。
“下面会出油,拖猎物用的。”
隋影蹲下来摸了一下。
叶片下方确实在不断分泌透明液体。
非常滑。
“专门种的?”
“森林里到处都是。”
“没人种?”
石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到处都有,为什么要种?”
隋影无话可说。
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在原来的世界,如果有一种能够大量分泌润滑液、承重能力强,还能用来运输货物的植物,大概早就有人研究怎么规模化种植。
这里的人却觉得森林里随手就能割到。
那还种什么。
资源过于丰富,有时候反而会让技术走向另一条路。
隋影帮忙拉住藤绳。
一行人继续往村子的方向走。
路上没有再遇到危险。
直到能够看到岩谷村外围的木墙,所有人才明显放松下来。
守在入口的人很快发现他们。
几个人跑出来帮忙。
“有人受伤。”
石牙说道。
“叫药婆。”
伤员很快被抬走。
裂爪豹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几个孩子围过来。
其中一个伸手想摸,被旁边的大人一巴掌拍开。
“爪子还有毒,别碰。”
隋影脚步停了一下。
“有毒?”
洛正在解藤绳。
“爪沟里有。”
“刚才怎么没人说?”
“你又没被抓到。”
很合理。
隋影低头看向裂爪豹的前爪。
那些巨大的爪子已经收回一部分。
仔细观察以后能够发现,爪根附近存在一道颜色很深的细槽。
原来如此。
昨天他面对角背兽的时候只知道对方很大。
今天真正跟着猎队走了一趟,才逐渐理解这个世界的危险到底来自哪里。
体型只是最明显的部分。
毒。
速度。
习性。
环境。
甚至食物本身都可能是危险的一部分。
如果只看一只生物长得大不大来判断强弱,大概活不了多久。
“别发呆。”
石牙把一条藤绳扔给他。
“拖进去。”
“来了。”
裂爪豹被送到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
这里显然是专门处理大型猎物的地方。
地面铺着平整石板。
旁边有排水沟。
墙上挂着各种大小不同的刀具。
还有几种隋影叫不出名字的生物被关在木笼里。
古岩已经在那里等着。
老人看了一眼裂爪豹,又看了一眼猎队。
“谁伤了?”
“阿木。”
石牙回答。
“撞了一下,肋骨可能断了。”
“药婆看了?”
“送过去了。”
古岩点头。
这才蹲下来检查裂爪豹。
“不错。”
“不是我们找的。”
洛说道。
“抢叶背鹿的时候撞上的。”
“那也是猎物。”
古岩伸手按了按裂爪豹的腹部。
又掰开嘴看了一眼。
“年轻的。”
“肉不会太柴。”
隋影站在旁边。
“年轻?”
古岩抬头。
“牙。”
他指了指裂爪豹口中的犬齿。
“老的裂爪豹牙根会变黑。”
隋影凑近一点。
果然。
这头裂爪豹的牙根还是灰白色。
又是一条经验。
没有图鉴。
没有数据库。
都是一代代猎人靠命积累下来的东西。
古岩拿起刀。
“看着。”
“为什么?”
“你不是想学?”
隋影马上靠近。
古岩第一刀没有切腹。
而是先从前肢下手。
刀尖沿着爪根切开。
一条颜色发紫的腺体被完整剥离出来。
“毒囊?”
隋影问。
“毒腺。”
古岩把它放进旁边的石碗。
“不能弄破。”
“破了会怎样?”
“这条腿废掉。”
“人呢?”
“手烂几天。”
“……”
古岩说得很平静。
隋影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处理继续。
皮。
爪。
筋。
内脏。
肉。
几乎没有任何部分被直接扔掉。
隋影原本以为猎人只是把能吃的肉留下。
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
裂爪豹的皮会被处理成护具。
爪子可以做刀具。
毒腺会交给猎人制作武器。
筋可以做弓弦。
骨头能够熬汤,也可以加工成工具。
就连某些不能直接吃的内脏,也会拿去喂养村里其他生物。
一头猎物进入村子以后,几乎被彻底拆解。
这让隋影第一次真正理解所谓的“食材”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不是盘子里的肉。
从捕获开始,它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有可能被利用。
“想吃哪块?”
古岩突然问。
隋影看向已经被分开的肉。
“有区别?”
“当然。”
古岩用刀指了指后腿。
“这里最硬。”
又指向腹部。
“这里软。”
最后指向靠近脊椎的一段暗红色肉块。
“这个最好。”
隋影顺着刀尖看过去。
“为什么?”
“香。”
“就这样?”
“好吃还不够?”
隋影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非常符合这个世界的价值观。
“那后腿呢?”
“你想吃?”
“想试试。”
古岩看了他一眼。
“牙不错。”
“跟牙有什么关系?”
“那肉难嚼。”
隋影笑了一下。
“我胃也不错。”
古岩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不过也没阻止。
“晚上给你留一块。”
太阳落山之前,村里便开始准备晚餐。
裂爪豹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猎物。
空地周围比昨天热闹很多。
孩子们跑来跑去。
几个女人处理白天带回来的叶背鹿。
隋影终于知道为什么青禾第一时间要割下背上的叶片。
那不是普通叶子。
放进水里以后,叶片会逐渐变软。
最后变成一种类似蔬菜的口感。
味道则带着淡淡的肉香。
至于裂爪豹。
古岩没有直接烤。
后腿肉先被切成长条。
然后用一种颜色发白的果汁浸泡。
“这个又是什么?”
隋影问。
“软筋果。”
“能让肉变软?”
“能让筋变软。”
古岩回答。
“肉顺便。”
隋影盯着石盆。
又学到一个。
软筋果的汁液显然含有某种能够分解结缔组织的成分。
如果放在现代世界,可能需要先分析酶的种类,再研究浓度和使用方式。
这里的人不需要知道那些。
他们只知道裂爪豹的肉太硬。
软筋果能让它变软。
于是两种东西就被放到了一起。
料理本身就是经验积累出来的技术。
泡了一段时间后,肉条才被取出来。
这一次没有直接放在火上。
古岩拿出一种很大的叶片。
把肉包进去。
随后埋进火堆下面的热灰。
“多久?”
隋影问。
“闻到香味。”
“没有时间?”
“为什么要看时间?”
古岩反问。
“每块肉大小都不一样。”
隋影再次被问住。
听起来居然比固定计时更加合理。
过了一会儿。
香味真的出现了。
不是昨天角背兽那种单纯的烤肉味。
更浓。
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果香。
古岩用木棍把叶包从灰里拨出来。
打开。
热气升起。
里面的肉已经完全变色。
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肉汁。
隋影咽了一下口水。
这一次是真的饿了。
古岩切下一块扔给他。
“你的。”
隋影接住。
有点烫。
等温度稍微下降以后,他咬了一口。
第一反应是嫩。
完全不像下午看到的那种坚硬肌肉。
软筋果似乎已经把最难处理的部分分解。
但没有让肉变得松散。
依然保留着很强的弹性。
咀嚼时甚至能够感觉到肉纤维在牙齿之间轻轻弹开。
随后才是味道。
肉香。
果香。
还有叶片带来的淡淡清气。
没有复杂调味。
味道却异常完整。
隋影没有说话。
第二口。
第三口。
很快吃掉一半。
然后。
六库开始动了。
这一次的感觉和中午完全不同。
太清楚了。
隋影的咀嚼速度慢下来。
食物进入胃中。
分解。
吸收。
那股属于裂爪豹的“东西”再次出现。
中午吃角背兽的时候,他只能模糊感觉到肌肉结构存在某种不同。
现在却像隔着雾重新靠近了一些。
不是看见。
也不是知识突然进入脑海。
而是身体正在品尝。
不仅仅品尝味道。
还在品尝这块肉曾经如何作为生命的一部分存在。
后腿。
爆发。
收缩。
筋腱。
肌肉。
骨骼。
几种完全不同的结构共同作用,才让裂爪豹拥有那种惊人的瞬间速度。
隋影闭上眼睛。
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
他想起白天那一幕。
裂爪豹伏低身体。
后肢肌肉收缩。
然后瞬间扑出。
当时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现在吃下这块肉以后,身体却似乎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了那个动作。
不是怎么做。
而是为什么能做到。
裂爪豹的肌肉纤维比人类更加粗壮。
排列方式也不一样。
后肢承担爆发的部分尤其明显。
筋腱则像提前被拉紧的绳。
肌肉收缩的一瞬间,积累的力量同时释放。
然后。
感觉断了。
隋影猛地睁开眼睛。
周围依然是村里的晚餐。
火堆还在燃烧。
孩子还在吵闹。
古岩坐在旁边吃肉。
没有任何异象。
隋影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没有变化。
肌肉没有膨胀。
力量也没有突然增加。
他站起来。
“你干什么?”
古岩问。
“试一下。”
隋影活动了一下腿。
然后突然向前冲。
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脚下一乱。
差点摔倒。
“……”
旁边几个孩子笑了起来。
古岩也看着他。
“肉有问题?”
“没有。”
隋影重新坐下。
很好。
至少没有发生吃完以后突然学会豹类步法这种离谱的事情。
可刚才的感觉绝对存在。
六库确实从食物中读到了某些东西。
问题在于。
知道裂爪豹为什么快。
不等于自己的身体就能变得一样快。
人的骨骼不同。
肌肉不同。
关节不同。
身体比例也不同。
如果强行把裂爪豹的结构照搬到自己身上,结果可能不是变快。
而是先把腿弄废。
隋影再次咬下一块肉。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追逐那种感觉。
只是正常咀嚼。
让六库自己运转。
食物被分解以后,大部分东西和普通食物一样成为营养。
只有极少一部分。
非常少。
被身体以一种他还无法理解的方式留下。
不是一块肌肉。
不是某种器官。
更像是某些有价值的部分被挑了出来。
留下。
然后尝试融入。
这个过程慢得几乎无法察觉。
隋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六库仙贼。
他原本以为这个能力在美食世界最大的优势只是能吃。
现在看来。
可能不止如此。
如果身体真的能够从吃下去的生命中,筛选出对自己有价值的东西。
那么每吃下一种生物。
自己都会知道它为什么能够成为它。
甚至有可能。
把其中适合自己的部分留下。
不是复制。
是消化。
想到这里,隋影忽然停下。
他看向手里的肉。
中午。
自己也吃过角背兽。
可那时候感觉远没有现在这么清楚。
是因为裂爪豹比角背兽特殊?
不一定。
还有一个区别。
中午的角背兽肉,只是普通烤熟。
今晚的裂爪豹却经过了软筋果处理,再用叶片包裹慢慢焖熟。
料理。
隋影抬起头。
“古岩。”
“嗯?”
“如果这块肉直接烤,会怎么样?”
“硬。”
“除了硬呢?”
“腥。”
“还有?”
古岩想了一会儿。
“没这么香。”
“身体吃下去呢?”
“什么?”
“我是说,更容易消化吗?”
“当然。”
古岩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软筋果都把筋化开了,你肚子当然省事。”
隋影没有继续问。
答案已经够了。
六库仙贼能够消化。
但料理可以提前改变食材。
让原本难以利用的部分变得更容易被身体接受。
那么更高明的料理呢?
如果有人能够真正理解一种食材。
知道它每一个部位的特点。
知道应该使用什么温度。
搭配什么东西。
用什么方式处理。
最后让整种食材最有价值的部分全部释放出来。
六库能够从中得到多少?
隋影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拥有六库仙贼。
并不意味着料理失去了意义。
可能恰恰相反。
对于自己来说。
好的料理,也许比任何人都更加重要。
“你今天怎么老发呆?”
古岩问。
“想到一点东西。”
“什么?”
隋影看着手里的裂爪豹肉。
“我以前觉得只要能吃下去,最后都差不多。”
古岩皱眉。
“谁教你的?”
“没人。”
“难怪。”
“……”
隋影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老人用最简单的话鄙视了。
古岩拿起另一块肉。
“同样一头兽。”
“不会处理的人,吃的是肉。”
“会处理的人。”
老人咬下一口。
“吃的是好东西。”
隋影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很简单。
甚至可能只是古岩几十年生活经验总结出来的一句普通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记住了。
晚餐结束后。
隋影回到古岩暂时安排给他的木屋。
没有床。
只有一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木板。
条件比昨天的树洞好太多。
他盘腿坐下。
开始第一次主动尝试消化裂爪豹留下的东西。
呼吸。
六腑。
炁。
暖流逐渐出现。
食物迅速被分解。
大量营养进入身体。
然后是那极少的一部分。
隋影终于再次捕捉到了。
裂爪豹后肢中最具有价值的东西。
爆发。
但身体没有直接接受。
它在尝试。
像是在比较。
人的肌肉应该如何保留这种优势?
人的筋腱能不能承受?
骨骼是否需要改变?
关节呢?
无数细微的调整似乎正在身体深处发生。
幅度小得可怜。
甚至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看到结果。
隋影却笑了。
慢一点反而让他安心。
如果吃一块肉就直接变成怪物。
那才真的有问题。
现在这种感觉更像是身体在学习。
用最直接的方式。
把其他生命经过不知道多少代才形成的优势。
一点一点。
变成适合自己的东西。
隋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是裂爪豹。
六库看中的是爆发力。
如果是角背兽。
可能是承受冲击的身体结构。
那么鸟呢?
鱼呢?
生活在极寒地区的生物。
生活在高温中的生物。
深海。
高山。
毒物。
甚至那些原作中真正站在生态顶端的怪物。
它们身上又有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
隋影就压了下去。
太远了。
现在的自己连裂爪豹都打不过。
想那些东西没有意义。
先把眼前这点东西消化干净再说。
他闭上眼睛。
继续运转六库。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体内部那种活跃的感觉终于逐渐平息。
隋影睁开眼。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起来。
腿没有明显变化。
于是试着蹲下。
起身。
又跳了一下。
还是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他准备重新坐下的时候。
动作忽然停住。
刚才起跳的一瞬间。
似乎比平常轻了一点。
非常微弱。
小到完全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隋影没有急着得出结论。
一次感觉说明不了任何东西。
明天再试。
后天再试。
吃更多东西以后再试。
如果真的发生变化。
时间会给出答案。
他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隋影睁眼。
“……”
晚上明明吃了不少。
而且六库已经把食物充分消化。
为什么又饿了?
他摸了摸腹部。
这一次的感觉和昨天一样。
胃并不空。
真正饥饿的地方似乎更加深。
像是刚刚尝到了一点什么。
于是想要更多。
裂爪豹不够。
角背兽也不够。
甚至这个念头出现以后,隋影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不是晚餐。
而是昨天那头巨兽体内旺盛的生命。
以及白天森林里那些自己叫不出名字的生物。
想吃。
隋影皱起眉。
“这到底是六库……”
他停了一下。
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一个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隋影躺在黑暗中。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词。
美食细胞。
可紧接着,他自己否定了这个判断。
不对。
至少现在还不能确定。
他没有吃过自己记忆中所谓的美食细胞。
也没人告诉他这个时代是否已经发现了那种东西。
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体拥有美食细胞。
仅仅因为食欲异常,就直接得出这个结论没有意义。
也许是六库仙贼本身。
也许是这个世界的食物。
也许是穿越以后身体出现了某种变化。
答案还不知道。
隋影闭上眼睛。
不过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这个世界。
很适合六库仙贼。
也可能。
危险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