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隋影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才刚亮。
木屋里还有些昏暗。
外面已经能够听见村民活动的声音。
隋影躺在兽皮上，没有马上起来。
他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胃是空的。
这一点很正常。
昨晚六库运转以后，食物消化的速度明显快得惊人。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外一种感觉。
腿。
隋影掀开兽皮。
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
外观没有任何变化。
肌肉没有突然膨胀。
皮肤下面也没有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还是原来的腿。
他坐起来。
脚掌踩在地面。
缓缓站起。
没有异常。
走两步。
也没有异常。
隋影想了想。
蹲下。
起跳。
砰。
脑袋差点撞到屋顶。
隋影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赶紧扶住墙。
“……”
他抬头看了一眼距离自己脑袋已经不远的木梁。
昨天晚上绝对跳不了这么高。
不是错觉。
隋影重新站好。
这一次没有全力。
稍微屈膝。
起跳。
落地。
再来一次。
连续几次以后，他终于确定。
腿部力量确实增加了。
幅度没有大到夸张。
更不是裂爪豹那种瞬间消失在视野里的速度。
但和昨天相比，差异已经明显到能够察觉。
隋影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真的留下来了。”
昨晚六库从裂爪豹肉中捕捉到的东西。
并没有随着消化结束而消失。
身体真的发生了某种调整。
他尝试快速向前踏出一步。
动作比以前快。
第二步。
第三步。
木屋太小。
第四步还没迈出去，隋影就差点撞墙。
只能停下。
力量增加了。
爆发也有一点提升。
但问题同样明显。
控制跟不上。
刚才连续几次动作，他都能感觉到身体有一种不协调。
像是发动机突然强了一点，其他部分却还没有适应。
如果只是普通走路当然没问题。
一旦突然发力，重心就容易出现偏差。
这和隋影昨天的猜测一样。
六库没有给他一个所谓的“裂爪豹能力”。
只是从那种生物的身体中筛选了一部分适合人类的东西。
至于怎么使用。
还是自己的问题。
隋影活动了一下脚踝。
没有继续乱试。
这里不是训练场。
撞坏古岩家的墙，他大概还得赔。
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气。
岩谷村已经醒了。
有人在搬东西。
有人在处理昨晚剩下的猎物。
几个孩子正在追一只圆滚滚的动物。
那东西每跑几步，背上就会喷出一小团白色蒸汽。
孩子们笑得很开心。
隋影看了一会儿。
没有问是什么。
不是不好奇。
而是他突然发现。
自己来到这个村子以后，几乎每隔几分钟都能看到一种完全不认识的生物。
如果每只都问。
大概问一年都问不完。
他朝昨天处理猎物的空地走去。
裂爪豹已经被分得差不多。
剩下一部分骨架挂在木架上。
旁边还有几条肉。
古岩坐在那里磨刀。
“醒了？”
“嗯。”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路怎么怪怪的？”
隋影脚步停了一下。
这么明显？
“腿有点不习惯。”
“昨天伤了？”
“没有。”
古岩放下刀。
“过来。”
“干嘛？”
“看看。”
隋影走过去。
古岩伸手在他小腿上按了几下。
又捏了捏肌肉。
“疼不疼？”
“不疼。”
“这里？”
“不疼。”
“这里？”
“也不疼。”
古岩皱眉。
“没伤。”
“我知道。”
“那你走路为什么像刚换了两条腿？”
隋影沉默了一下。
某种意义上。
这形容居然非常准确。
“可能睡姿不好。”
古岩明显不信。
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饿了？”
“很饿。”
“那边。”
古岩指向一旁。
石桌上放着几块昨晚剩下的肉。
隋影走过去。
刚拿起一块。
“等等。”
古岩突然开口。
“怎么？”
“那块别吃。”
隋影看了看手里的肉。
“坏了？”
“不是。”
古岩走过来。
从他手里拿走。
“这是腰肉。”
“腰肉不能吃？”
“能。”
“那为什么不给我？”
古岩把肉翻过来。
隋影这才看到肉块内侧有几条极细的紫色纹路。
“毒？”
“不是。”
古岩说道。
“裂爪豹腰肉直接烤，会苦。”
隋影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
“那怎么吃？”
“跟苦叶一起煮。”
“苦加苦？”
“煮出来是甜的。”
隋影：“……”
这是什么原理？
古岩已经把肉放回去。
重新拿了一块昨晚处理过的后腿肉给他。
“吃这个。”
隋影没有马上接。
“你怎么知道腰肉要跟苦叶一起煮？”
“我爹教的。”
“你爹怎么知道？”
“他爹教的。”
“那最开始是谁发现的？”
古岩看着他。
“我怎么知道？”
“……”
好吧。
隋影接过肉。
冷掉以后口感明显差了一些。
但依然能吃。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块腰肉。
苦肉。
苦叶。
两个东西一起煮。
最后反而变甜。
如果不是有人告诉他。
就算六库能够消化，他大概也只会把腰肉吃下去，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不好吃。
甚至以后再次猎到裂爪豹，可能直接把这个部位丢掉。
“其他地方的人也这么吃？”
隋影问。
古岩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又没去过。”
这个答案让隋影停下咀嚼。
“你从来没离开过这里？”
“年轻的时候去过南边。”
“多远？”
“走二十多天。”
“那里的人也吃裂爪豹？”
“没有。”
“为什么？”
“他们那里没有。”
隋影慢慢咽下嘴里的肉。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却让他突然意识到某件之前没有真正想清楚的事情。
没有网络。
没有书籍大规模传播。
甚至连道路都不完善。
岩谷村知道怎么处理裂爪豹。
是因为他们生活在裂爪豹存在的地方。
南边的人没有这种生物。
自然也没有相关的料理经验。
那么更远呢？
另一片森林。
另一座山。
另一个国家。
他们可能拥有完全不同的食材。
也积累了完全不同的知识。
每个地方的人都知道自己周围的世界。
但没有人知道整个世界。
“古岩。”
“嗯？”
“你听说过有人把不同地方的料理方法记录下来吗？”
老人想了一下。
“商人有时候会带食谱。”
“很多吗？”
“不知道。”
“有没有那种专门到处寻找食材，然后记录怎么吃的人？”
古岩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不是才问过类似的？”
隋影想起自己问过美食猎人。
“对。”
“我知道一个。”
隋影马上抬头。
“谁？”
古岩继续磨刀。
“阿卡西亚。”
又是这个名字。
隋影没有出声。
“他会记录？”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到处找食材？”
“听来的。”
“听谁？”
“商队。”
古岩说道。
“前几年有一支北边来的商队在这里住过。”
“他们说有个年轻人到处跑。”
“见到没吃过的东西就问。”
“怎么抓。”
“怎么处理。”
“怎么吃。”
“有时候还会拿自己知道的东西跟别人换。”
隋影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和他记忆中的阿卡西亚。
很像。
却又不完全一样。
漫画里的阿卡西亚已经是传说。
美食神。
发现无数食材。
留下全套菜单。
甚至影响后来整个美食时代的人。
可现在。
那个所谓的美食神。
似乎只是一个到处问别人“这个怎么吃”的年轻人。
隋影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也是从不会开始的。”
“什么？”
“没什么。”
他咬下最后一块肉。
六库开始自然运转。
和昨晚一样。
裂爪豹的肉被迅速分解。
只是这一次，那种生命结构的感觉弱了很多。
隋影微微皱眉。
同样的肉。
为什么？
他仔细感受。
六库依然能够捕捉到裂爪豹肌肉中的特点。
但留下来的部分明显减少。
不是食材的问题。
也不像料理问题。
更像是。
身体已经得到了一部分。
所以对同样东西的需求下降了。
隋影若有所思。
这很好。
至少意味着自己不需要以后每天抱着一种动物狂吃。
如果六库真正需要的是生命中“有价值的部分”。
那么当身体已经吸收以后。
重复摄入同一种东西的收益自然会越来越低。
否则最有效的成长方式就会变成找一种强大生物养殖，然后每天吃。
那也太无聊了。
隋影刚吃完。
石牙从村口方向走过来。
肩膀上背着长矛。
“醒了？”
“刚吃完。”
“腿怎么样？”
隋影看向他。
“你也看出来了？”
“你走路像喝醉了。”
“……”
有这么明显吗？
石牙把长矛靠在墙边。
“昨天吓到了？”
“没有。”
“那为什么？”
隋影想了想。
“力量突然大了一点。”
石牙沉默。
然后看向古岩。
古岩也看向他。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
“怎么了？”
隋影问。
石牙走过来。
“你说什么？”
“腿的力量。”
“比昨天大？”
“应该是。”
“为什么？”
“不知道。”
隋影没有打算现在就解释六库仙贼。
不是因为一定要隐藏什么秘密。
而是他自己都没搞明白。
连原理都说不清楚。
解释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
石牙蹲下来。
“跳一下。”
“这里？”
“跳。”
隋影看了看周围。
这次控制着力量。
屈膝。
起跳。
落地。
石牙没说话。
“再来。”
隋影又跳一次。
“全力。”
“会不会撞到什么？”
“往前跳。”
隋影站到空地边缘。
深吸一口气。
双腿发力。
身体猛地向前。
落地。
惯性比预想中更大。
他向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石牙走到起点。
又看了看隋影落地的位置。
“昨天你能跳这么远？”
“不能。”
“以前练过？”
“没有。”
石牙皱眉。
“昨天吃了什么？”
隋影看着他。
这个问题。
居然一下就问到了重点。
“裂爪豹。”
“还有呢？”
“叶背鹿。”
“果子。”
“汤。”
石牙思考了一会儿。
“以前吃过裂爪豹吗？”
“第一次。”
他和古岩对视。
隋影注意到了。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石牙没有马上回答。
古岩倒是开口了。
“知道一些类似的事。”
隋影心里一动。
“什么？”
老人放下磨刀石。
“有些东西。”
“吃多了。”
“人会变。”
隋影盯着他。
“怎么变？”
“看吃什么。”
古岩指向森林方向。
“北边山里以前有一种硬骨牛。”
“听说那边的人从小吃它。”
“骨头比普通人硬。”
“真的假的？”
“不知道。”
古岩很坦然。
“我没去过。”
石牙补充了一句。
“南边有些猎人会吃风鸟的心。”
“他们说吃久了以后，人跑得快。”
“有效？”
“有人说有。”
“也有人说没用。”
隋影沉默。
所以这种现象。
并不是只有自己才会遇到。
这个世界的人早就观察到了。
只是他们没有统一理论。
不同地方甚至会把这些现象解释成不同的东西。
食物本身就能改变人。
这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这里可是《美食的俘虏》的世界。
真正奇怪的是。
自己的变化太快。
别人可能要从小吃。
可能要吃很多年。
自己只吃了一顿。
第二天就已经出现明显变化。
区别在哪里？
答案几乎不用想。
六库仙贼。
普通人的身体只能缓慢从食物中获取其中一部分。
六库却会主动分解。
筛选。
吸收。
然后尝试把适合自己的东西留下。
别人需要几年。
自己可能只需要几顿。
甚至。
如果料理方式正确。
会不会更快？
隋影看向古岩刚才放回去的那块腰肉。
他忽然有些期待今晚了。
“别高兴太早。”
石牙突然说道。
隋影回过神。
“什么？”
“力气突然变大不是好事。”
“为什么？”
石牙拿起自己的长矛。
“跟我来。”
“去哪？”
“村外。”
隋影看向古岩。
老人继续磨刀。
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
于是他只能跟上。
两人走出村子。
没有进入森林。
而是来到木墙外的一片空地。
地面很平。
能够看到不少脚印。
还有几根被反复击打过的木桩。
“训练场？”
“什么场？”
“没事。”
石牙把长矛扔给他。
隋影接住。
比昨天那根木矛重很多。
真正的矛头是某种黑色材料。
不像金属。
更像打磨过的骨头。
“刺。”
“哪里？”
石牙指向木桩。
“随便。”
隋影双手握住长矛。
学着昨天看到的动作。
向前刺出。
啪。
矛头撞在木桩上。
力气不小。
但姿势很难看。
石牙摇头。
“再来。”
第二次。
第三次。
第五次的时候。
隋影终于忍不住。
“到底哪里不对？”
“全都不对。”
“……”
“脚。”
石牙用长矛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脚踝。
“太松。”
又敲了敲膝盖。
“这里也是。”
最后拍了一下他的腰。
“力全散了。”
“我腿不是变强了吗？”
“所以才更差。”
隋影愣住。
石牙走到木桩前。
“看。”
他没有蓄力。
只是非常普通地向前一步。
长矛刺出。
砰！
木桩明显震了一下。
隋影看着他的脚。
脚掌。
小腿。
膝盖。
大腿。
腰。
肩。
手臂。
最后才是长矛。
力量像从地面一路传上去。
“你腿有力。”
石牙说道。
“但你不会用。”
“昨天没这么大的力气。”
“所以昨天摔一下最多疼。”
“现在呢？”
石牙看着他。
“跑快一点。”
“你自己就能把自己摔断。”
隋影沉默。
很有道理。
裂爪豹的身体能够承受它的爆发。
自己现在只是从其中取走了一点东西。
但整个人的身体协调没有同步跟上。
如果以后六库吸收的东西越来越多。
肌肉。
骨骼。
神经。
反应。
各种不同生物的优势不断进入身体。
如果只是堆上去。
最后可能得到的不是一个完美身体。
而是一团彼此冲突的东西。
六库负责吃。
但怎么把吃下来的东西真正变成自己的。
可能还需要自己去学。
“再来。”
石牙说道。
隋影重新举起长矛。
“先练脚。”
“怎么练？”
石牙走过去。
调整他的站姿。
“站稳。”
“然后呢？”
“站着。”
“就这样？”
“就这样。”
隋影站了一会儿。
“多久？”
“站稳为止。”
“我现在不是站着吗？”
石牙突然一脚踢在他小腿侧面。
隋影身体一歪。
差点倒下。
“……”
石牙面无表情。
“没站稳。”
隋影重新站好。
这一次。
他认真了一点。
太阳逐渐升高。
村外不断传来长矛敲击木桩的声音。
一次。
两次。
十次。
几十次。
没有突然学会什么招式。
没有获得技能。
也没有脑海中出现新的知识。
隋影只是不断重复。
调整脚掌。
膝盖。
腰。
肩膀。
一点一点习惯这具正在发生变化的身体。
直到接近中午。
他终于刺出了一次让石牙没有马上摇头的攻击。
砰。
木桩震动。
隋影自己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间。
力量没有散。
从脚底开始。
一路传到手中的长矛。
非常顺。
石牙点头。
“这次像点样子。”
隋影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六库能够替他吃。
能够替他分解。
甚至能够从其他生命身上取走最有价值的部分。
但有些东西。
六库吃不来。
经验。
技巧。
判断。
还有如何真正使用自己的身体。
这些只能自己学。
隋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
石牙看向他。
“什么？”
“没什么。”
隋影重新握紧长矛。
如果什么东西都能靠吃解决。
那这个世界反而没什么意思了。
“再来。”
这一次。
是隋影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