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不是刺耳的尖啸,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心跳般的低频嗡鸣。
地下三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石灰和焦糊味,温蒂单薄的身躯紧贴着冷凝管,双手牢牢抓住药剂包的背带,白大褂已被污血和灰尘染得看不出原色,纤细的手指上布满了被金属毛刺划出的细小伤口。
在她脚下不到两米的地方,一只半个人高的巨型黄蜂的残躯还在徒劳地抽搐,尾针深深地钉在水泥地面里。它的头部则被一把黑色的战术匕首死死地贯穿,匕首的柄端握在雷恩那只布满胼胝和伤疤的大手里。
雷恩缓缓拔出匕首,在裤腿上擦了擦血迹,又抹掉了额头上的污垢——那是混着血水和汗液的。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药剂还有多少?”雷恩的声音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只剩两针神经抑制剂和半瓶高浓缩凝血因子。”温蒂迅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小布包,虽然声音带着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敏锐,“管道里的风向变了,我们离主反应堆越来越近了。空气中的真菌孢子浓度已经超标三倍。雷恩,你的伤口必须再涂一次封闭胶,否则孢子会直接顺着血管寄生到你的心脏。”
雷恩没有多说,直接伸出了粗壮的手臂。温蒂熟练地取出合成药剂,在雷恩血肉模糊的伤口周围灵活地推注并封包。
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头顶数十米高的绝密监控室内,这一幕正被清晰地投射在巨型无缝拼接屏上。
监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数十块冷蓝色的屏幕散射着幽光。
这里空气清爽,恒温22度,甚至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白茶香精味,与下方犹如炼狱的地下研究所相比,仿佛另一个世界。
两个穿着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真皮转椅上。
“看看这个号称‘逃跑率 100%’的死刑犯。”右侧的男人端起高脚杯,摇晃着里面的冰镇气泡水,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戏谑,“原本以为他在第一阶段就会被锯齿螳螂撕成两半,没想到他居然能用配电箱把那具三号实验体活活砸死。”
威廉是极光生物的执行董事兼安全部主管,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伪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毒蛇般的冰冷。
坐在他身旁的是霍华德,极光生物的首席病毒架构师。他更加枯瘦阴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双眼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不断跳动的各项生物监测数据。
“雷恩的肉体强度在未注射 MSP-01 的情况下,达到了常人的 1.8 倍。但真正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那个小护士。”霍华德抬了抬指尖,屏幕瞬间放大,调出了温蒂在通风管道内穿行,并精准配药的慢动作回放。
“温蒂·陈,19岁,特别救援小组实习生。”霍华德冷冰冰地念出档案上的文字,“在极度恐慌的状态下,她对药剂合成的精准度依然保持在99.2%,她的胆量虽然很小,但她的本能和知识结构却十分纯粹,威廉,她是个不可多得的优质母体宿主候选人。”
“候选人?”威廉轻笑了一声,抿了一口气泡水,“霍华德,别忘了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的目的,底下的那位‘老朋友’已经醒了。”
听到“老朋友”三个字,霍华德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屏幕中央的主画面正实时传输着主反应堆核心区的画面。
那里的钢筋混凝土墙壁早已彻底龟裂,无数粗如巨蟒的肉质菌丝将整间实验室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肉色蚕茧,而在蚕茧的中央,一个修长诡异的人影正静静地悬挂在半空中。
那是马克·莱特。
十多年前,他曾是极光生物最耀眼的天才,也是霍华德和威廉敬重的导师,但当他试图将 MSP-01 病毒的成果向公众公开时,霍华德却在他喝的咖啡里下了麻醉剂,威廉则带人打断了他的四肢,将他抛尸于深山崖底。
他们以为马克早已化为枯骨,却没想到,他在临死前将最原始的“女王螳螂胚胎”注入了体内。
“他变得真年轻啊……“威廉看着屏幕上马克那张犹如二十岁青年般光滑无暇却又透着异样死白的脸,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嫉妒与忌惮,”岁月好像在他身上倒流了。可惜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那是细胞无限再生和节肢动物蜕皮机制结合的结果。”霍华德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吸收了这间研究所里所有的养分,甚至把老一代的安保系统也侵蚀了,他现在就是这栋建筑的‘大脑’,他在等待,等待我们去见他,或者等待底下的那两只小白鼠彻底激活他。”
“那就给他们加点料。”威廉微笑着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把B3区和B4区之间的隔断闸门放下来,逼他们往主反应堆走。”
“你疯了?”霍华德皱眉道,“引爆程序还没有完全就位。如果现在让马克完全苏醒,他的菌丝可能会沿着电缆蔓延到新苍市的地面网络。”
“怕什么?”威廉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霍华德,“新苍市的‘全域智能中枢’已经在三天前完成了接口对接,就算菌丝蔓延上去也不过是帮我们提前验证了‘生物与机械融合’的可行性罢了,而且你不觉得这场复仇剧需要一个高潮吗?”
屏幕中,随着威廉的操作,一阵剧烈的机械轰鸣声在地下三层骤然炸响。
“小心!”
雷恩猛地一把拽住温蒂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着向后倒退了数米。
“轰!”
重达数吨的厚重防爆闸门从两人眼前轰然砸下,溅起漫天尘土与水泥碎块,气浪将温蒂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如果雷恩再慢半秒,温蒂此时已经被闸门切成了两半。
“路被封死了……“温蒂脸色惨白,伸手摸了摸冰冷厚重的闸门,注意到闸门上方闪烁着红色的光点,”不对,雷恩,这不是自动化的故障,而是有人在手动控制这些闸门!“
雷恩没有说话,他敏锐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里那个正在转动的黑色摄像头。
摄像头顶端的红灯正以规律的频率闪烁,像是一只居高临下的眼睛,流露着毫不掩饰的戏弄与嘲讽。
雷恩缓缓举起中指,对着摄像头吐了一口混着血的唾沫。
“有人在看戏,把我们当成老鼠一样往死路里赶。”雷恩的声音冷如寒冰。
“右边……右边的通风管还有一条缝隙!”温蒂咬紧牙关,指着防爆门上方被震裂的管道缺口,“只有那一条路了。但里面有一股奇怪的甜腻气味,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发酵的味道。”
雷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沉,因为他知道那股甜腻的味道不是腐肉,而是顶级掠食者在吸引猎物时所分泌的具有毒性的信息素。
去,是刀山火海;留,则会被逐渐落下的闸门活活挤压成肉泥。
“听着,小子。”雷恩转过身,粗暴地将温蒂头上的护士帽摘下扔掉,又撕下自己背心的一角,沾了点消毒水,抹在她的鼻腔周围,“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尖叫,因为尖叫不仅会消耗氧气,还会暴露你的位置。”
“那你呢?”温蒂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我把这根铁管拆下来,替你挡住闸门。”雷恩将双手按在旁边一根半米粗的镀锌钢管上,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你先爬过去,把那边的控制阀找出来。”
监控室内,威廉看着屏幕上雷恩徒手撼动重型镀锌管的画面,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无知的蛮力。”
然而,霍华德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因为在主反应堆的监控画面里,原本像雕塑一样悬挂在肉质蚕茧中央的“年轻”马克突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幽绿色的复眼光芒。
马克微微抬起头,那张英俊却诡异的脸上,勾起了一个夸张而撕裂的笑容,脖颈两侧陡然张开了两道呼吸孔,如螳螂的鳃裂,发出一阵刺耳的切片声。
“他醒了。”霍华德站起身,手指微微发抖,“威廉,立刻启动撤离程序!”
威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看到主控台上的温度和生物毒性指标正以几何级数飙升,监控室的屏幕上开始出现剧烈的雪花和电磁干扰。
“该死……“威廉暗骂了一声,迅速将一份加密数据硬盘拔下,放入怀中,”霍华德,下达自洁引爆倒计时,15分钟后把这里彻底抹平。“
“那这两个小白鼠呢?”霍华德冷声问道。
“他们已经完成了使命。”威廉冷笑着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奋力爬入管道的温蒂以及用肩膀死死顶住防爆闸门的雷恩,“给他们留个全尸就是我们对实验对象最大的仁慈。”
监控室的铁门重重地关上,只剩下数十块闪烁着雪花点的屏幕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白茶香气。
而在管道深处,温蒂终于爬过了狭窄的暗道。
当她从管道口滑落,跌倒在地上的一刻,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庞大如大教堂的地下空间。
数以万计的肉质菌丝如血管般交织在四周的墙壁和仪器上。在空间的中央,一个身穿白衣、面容年轻的男子悬浮在半空中,他的背后有一对巨大的、如翡翠雕琢而成的薄膜翅膀,正缓缓展开。他的双手早已退化成两把散发着寒光的黑色骨质镰刀。
“欢迎来到我的研究所,小姑娘。”
年轻人开口说道,声音温润如玉,却夹杂着万千昆虫振翅般的重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