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1

湖底的镜子 • 镜子里的他 上篇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23日 上午12:44    总字数: 4044

湖底的光线很弱,沉得越深,视线里的黑暗扩大,呼吸变得更浅。

我跌进了冰冷的湖水,不祈祷有任何人把我拉起,只想沉到湖底,湖水会隔开周围的空气,隔开整个世界。

在那湖底,我总能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我是弯曲的、模糊的。

很小的时候,我就和别人家的孩子不太一样。现实中,融不进去别人的圈子,自然就会脱离所谓的正常生活。一开始是因为害羞没有共同话题,到后来是失去交流能力,少了对别人的好奇心,我的性格变得乖僻,听话不是因为乖巧,而是因为无欲无求,不知道活着是为什么,所以才听着别人的指示活着。边缘人和奇怪的家伙,这都是别人给我的标签。

而我就像水里死去的鱼,漂浮在汹涌的水面,随波逐流。

忘了是几时,我收到了校方寄来的心理检测报告,说我得了抑郁症。

抑郁症吗?我有一瞬间是愕然的,但很快地又接受了这个现实,甚至没有去想过原因,也懒惰怀疑。那份报告像是一页一页的普通白纸黑字,并没有在我心底掀起过分的情绪。或许在我变得反应迟钝,无法专注,夜夜难眠,精神匮乏开始,就已经警示着我已经病了,只是我不在意而已。

反正没人在意。

对于抑郁症这个诊断,我很平静。

但我的家人并不像我那样平静,就好像他们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关注。

他们把我送到了精神病院,白色的墙壁爬满了囚禁的蔷薇,蓝色的天空多了高铁栏的维护,耳边多了“为你好“, “有没有吃药”,“笑多一点“, “坚强一点”的关怀。

嘴里的药味浓得用白开水都冲不淡,而那关怀像笼子,把我困得不自在,曾几何时并无所求的我居然有了渴望。

想离开,想坠入那片湖底,找回那片宁静和黑暗。

然后我不受控制地,莫名其妙地在自己白湛的手腕划下深深浅浅的刀痕,每划一笔,我的肌肤就会开出鲜红色的血花,把白色的皮肤涂上一些自由的味道。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虽然伴随着疼痛,但我并没有恐惧,反倒是期待得很,仿佛死亡之门的后面能开出我想要的翅膀和白云。

翱翔过后就是回归到那片湖底。

..............................

直到他的出现。

他不多话,没有太多的朋友和交际,我甚至没有听过他的嗓音。浅黄色的头发毛茸茸的垂着,像刚出生的柔软小鸡;他有着水灵的墨黑色眸子,但少了些什么,是星星?还是月光?

可能是他头发的颜色太亮眼,我竟觉得我手上那些红色的花不如他那般好看,不如他那般引人注目,所以我的目光每次都不由自主地飘到他的身上,会好奇他发呆时在想什么,甚至好奇他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些什么。他很爱画画,他的每幅画作像是泡染在蓝色药水里一段时间才取出来的,最亮堂的颜色仅仅止步于浅蓝色,剩下的是层层的灰黑色和墨绿色。

他画的东西都很抽象,我看不懂,但却很喜欢。好像画作上面撒了致幻剂还是迷幻粉,让我沉迷之际,也看出了共鸣。

他就像一个负极的磁铁,却背离了科学原理,吸引着同样是负极的我。

看见他仿佛看见我自己,我在没打开死亡之门的情况下不知不觉跨过了云朵,坠入湖底的深处,那面镜子的容貌渐渐变得清晰,变成了他的模样。

................................

又是从梦里醒来的黑夜,梦里的湖变成了紫蓝色,月光被打碎撒进了湖底,形成了我看过无数次的镜子,镜子装了一个他。

窗外飘着大雪,白花花的雪带着吞没世界的蛮劲,霸道地侵占大地。以前有想过在这样的大雪里堆一个雪人,可我从来没有付诸过行动。暖气开得十足,可我好像能感觉到外头的冰冷,还是说我感受到的是世界的冰冷?

有什么吸引了我走向窗边。

那是柔软的浅黄色,蹲在白雪里夹着小鸭。也不知道在外面多久了,院子的墙角都是满满的小雪鸭。我裹上了厚厚的棉袄,打起了黑色的伞,走到了院子里。雪地把我的脚步消音,伞越来越重,我离他越来越近,最后我停在了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

他抬头,我们四目交错。

那刻,我感觉打在伞上的雪花似乎变成了冰雹,发出有节奏的阵阵巨响。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弯腰给他拍掉了肩上的雪。妈妈说过玩雪就像淋雨一样,会感冒会发烧的。他的半张脸埋在了红色的围巾里,露出了大大的眼睛,任由我轻轻地托起他的手,任由我把他拉回屋子里。他全程没说过一句话,走廊的灯并没有开,可我看见了黑暗里他那充满疑问的眼睛,随着长长的眼睫毛下,忽闪忽闪地望着我。

我好像看到那本该在他眼里的星星…又或是月光。

他住在103号房,我住在092。差了一层楼,我把他送到房门口,想看着他走进去,可他愣在门口,视线黏在了我身上。这是我偷偷看了他那么久,他第一次注意到我。我挪不动脚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想再多看他一会儿,最后还是他先关上的门。

..............................

高高的栅栏把人锁在了有限的空间里,建筑的结构和楼层把里头的人都分散了,像迷宫一样,走在里面的人虽然走不出去,碰到彼此却是有可能的。

之后我们在冷清的食堂里、又或是热闹的院子、或是没人的图书室看到彼此。我炙热的目光仍然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偶尔也会悄悄地望过来我这里,然后我们就是一阵对视。像是暗中较劲,我们对视的时间越来越长,谁都不肯先撇开脸。一开始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里带着隐藏的警惕;时间长了,他的墨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敌意。

我不喜欢别人望着我,不喜欢引起人群的注意,可我不讨厌他看向我的视线。

我想他应该是在观察我,而这样光明正大的观察,他维持了一年。

后来他摔了一个跟头,就在我眼前,当我扶他起来时,看到了他手腕上不浅不短的疤痕。他欲抽手,可我不随他意,反倒用着拇指轻轻地抚着他那些丑陋的疤痕,好像这样做可以把它们抹掉一样。

他的手腕,像极了我的。只是我很久很久没有尝试过割腕了,那些刻骨的痛被我遗忘了许久,明明我曾经是那么的迷恋那份痛感。

我拉起自己的袖子,他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我能看见他复杂的表情和欲言又止。

眼前的这个人,不该出现在我湖底的镜子里。他不该像我一样,不应该是另一个我。

他是因为什么而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也像我一样不爱说话?因为我看他也没说过一句话。

樱花树下,我把那颗绊倒他的石头踢走了,踢得远远的。眼前的人被我环在怀里也没有反抗,他的安静默许了我把他抱得更紧,他的身子热乎乎的,把我的脸颊烫出了红印子。

我仿佛闻到空气里飘散着有点甜的樱花香。不知道我的拥抱是安慰了他,还是安慰了我。

我只知道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他代表了天空,代表了星海,代表了世间好多好多美丽的事物。这是我的习惯,每关注他一天,就会想一个美好的事物来形容他。

那天的他…是樱花籽。

......................................

小信封里面装了信纸,出现在了我的房门口。

我看了里面的内容,工整的字体,仅凭一眼,我就知道送信的人是谁。

第一封信上,印着短短的一行字:你好,我叫林智锌。你叫什么名字?

我握着手里的信纸发呆了很久,护士喊我吃药喊了三次我都没回过神。而我很配合的,用写信的方式回复他。我们见面时没有说话,有时我会看着他静默半响,然后脑子里过了一遍当天该聊些什么,然后就火急火燎地跑回房里写信。因为怕他觉得很烦,我还特地一次性攒了几个想到的话题,写了几页纸,装在一个信封给他送去。

我们都不觉得这种沟通方式很奇怪,可能在别人眼里会透着古怪。

从一个星期一封信,变成一天一封,到后来变成一天两封。我们聊的东西很普通,聊天气聊风景聊画画,我们会纠结每天应该吃什么,该不该到图书室去看书,都是些旁人觉得琐碎无聊的事情,可我们不觉得,也很默契的从来没有问过彼此的背景。

..........................

直到一个半夜,雨潮来访,雷声轰得很响。沉睡在湖底的我感受到了闪电带来的波动,我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想的是镜子里的他。

林智锌说过他不喜欢雨天,因为不喜欢打雷。

我好像半睡半醒的梦游僵尸,回过神的时候,我竟是跑到了他的房门,敲响了那厚重的门。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智锌摸着困顿的眼皮给我开了门,看到来人是我吓了一跳。我睡懵了脑袋,什么也没说抱着抱枕就凑到人家身上,把脑袋垂在了他的肩上,嘴里呢喃着:因为你不喜欢打雷,所以我来找你了。

我察觉到他的身子变得僵硬,可是因为太累了,我摸着黑找到床就躺了上去。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他躺在了我的身侧,他的手推搡着我的肩膀,我迷糊地看见了黑暗里唯一的手机蓝屏上打了几个字:是不喜欢打雷,不是害怕。

我沉默了,眯了几秒又睁眼,问他为何不开口说话。

-因为我是哑巴,说不了话-

蓝屏上是这么写的。

我眯起了眼睛,试图在黑暗中找寻他的眸子,可我找不到,所以摸索着就抓到了他的手。顺着他的手,我把他圈进了怀里,然后像是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雨势渐大,我在睡着之际能感觉到他还没睡,可我撑不了多久,睡着的我回到了湖底,只是湖水异常宁静,雨水像是空气,没有掀起星星点点的惊涛骇浪。

醒来的时候,我看着睡着的他,看了很久。早上的雾水很重,没有太阳,房间里只是透着一点点灰色的光。林智锌枕在我的手臂睡得甘甜,我们之间挡着一个我带来的粉色兔子抱枕,而我看林智锌看得出神。一大早醒来就看到他睡在我身边,这种感觉很微妙。

后来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姐姐们正四处慌乱地找我,还以为我去哪里自寻短见了。

从那以后,我们没有再写信。我们就像没见过面的笔友,开启了正面沟通的方式。他会教我手语,很有耐心地一遍又一遍重复。手语其实不难,我每天私底下偷偷躲在房里上网学了三天,我就学会了基本的。他显然对我的进步感到诧异,我说我是特地去学的,随之我看到他惊讶的表情沾了微微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