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森林在让路

商队离开的第二天，岩谷村的猎人满载而归。

隋影刚从屋里出来，就看到村子中央躺着四头长耳兽。

旁边还有两只叶背鹿。

其中一只居然还是活的。

四条腿被麻藤绑住，躺在地上不断挣扎，鼻孔里呼哧呼哧往外喷气。

再往旁边看，还有几只叫不上名字的小兽。

一眼望过去，收获比前几天多了一倍不止。

隋影站着看了一会儿。

“今天什么日子？”

正在绑叶背鹿的洛抬起头。

“什么什么日子？”

“这么多。”

隋影指着地上的猎物。

“森林开饭了？”

洛低头继续收紧麻藤。

“它自己跑过来的。”

“自己？”

“差不多。”

隋影低头看了看那头叶背鹿。

这才发现它有些不对劲。

身上没有明显伤口。

四条腿却全是泥。

胸腹不断起伏。

像是已经跑了很久。

“在哪抓的？”

“北边。”

“多远？”

“没多远。”

“那不是挺好？”

这次回答他的不是洛。

“好什么？”

石牙扛着几根长矛从旁边经过。

“猎物都跑到家门口了，以后打猎不是省事？”

石牙停下来。

看着他。

“你家着火的时候，老鼠全跑出来，你是不是也觉得今晚加菜了？”

隋影想了想。

“如果火不是我家的，好像也不是不行。”

石牙沉默了一下。

洛没忍住笑出声。

“我就说他脑子有问题。”

“我只是合理利用资源。”

“那你等下把它吃了。”

洛拍了拍叶背鹿。

“没说不吃。”

石牙懒得听他们废话。

把长矛扔到一边。

“昨晚东边三个陷阱都有东西。”

“北面的套索也中了两只。”

“早上这头叶背鹿直接跑到了村子附近。”

隋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都是从北边来的？”

“差不多。”

“被什么东西赶的？”

“不知道。”

石牙转身往古岩那边走。

“所以今天去看。”

隋影跟上两步。

“今天不训练？”

石牙停下。

回头。

隋影立刻把表情收好。

“我是说，调查比较重要。”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石牙盯了他两秒。

最后从旁边抽出一根短矛扔过去。

隋影接住。

真的矛。

石质矛尖磨得很薄。

和这几天拿来练习的木杆完全不同。

“你也去。”

“真的？”

“怕了？”

“那倒没有。”

“那就闭嘴。”

出发的一共五个人。

石牙。

洛。

乌木。

青禾。

还有隋影。

离开村子以后，青禾把那只寻味兽从皮袋里放了出来。

巴掌大的小东西落到地面。

先在附近转了两圈。

然后低着头往北跑。

“它能找到那些动物从哪里来的？”

隋影问。

“找不到。”

青禾回答。

“那带它干嘛？”

“它鼻子比你好。”

“……”

无法反驳。

青禾蹲下来。

指了指泥地。

“看。”

隋影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脚印。

很多。

有些很小。

有些接近手掌大小。

还有几道蹄印。

泥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如果让隋影自己来看，大概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昨天这里很热闹。

青禾却用手拨开一层落叶。

下面还有新的印子。

“昨晚。”

又往旁边走了几步。

“这个早上。”

隋影凑过去。

“你怎么看出来的？”

“边。”

“边？”

“昨晚下过小雨。”

青禾指着其中一枚脚印。

“旧的边已经塌了。”

然后指向另一个。

“这个没有。”

隋影看了半天。

勉强看出一点区别。

“都往南？”

“嗯。”

石牙已经站起来。

“走。”

他们没有顺着脚印走。

反而逆着方向往北。

一开始没什么特别。

偶尔还能看见小兽从灌木里钻出来。

有一次甚至有只长耳兽从隋影脚边冲过去。

把他吓了一跳。

“这东西平时也这样？”

隋影回头。

没人回答。

因为石牙他们全在看那只跑远的长耳兽。

隋影也转回去。

那东西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们。

只是跑。

“它没看到我们？”

“看到了。”

青禾说道。

“那还往这里冲？”

“所以才奇怪。”

继续往前。

路上的动物反而越来越多。

却没有一只停下来。

有些甚至互相撞。

一只小兽刚从灌木里钻出来，另一只从旁边冲过，两只滚成一团。

爬起来以后连架都没打。

各跑各的。

隋影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它们很急。”

“嗯。”

“为什么？”

石牙头也不回。

“你问它们。”

隋影突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岑婆好像也特别喜欢这么回答。

这个世界的人遇到不知道的问题，似乎都很擅长把责任推给动物。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动物开始变少。

不是恢复正常。

是真的变少。

刚才一路上还能不断看到东西往南跑。

到了这里以后，只剩下地面的痕迹。

青禾的寻味兽也慢了下来。

原本一直在前面跑。

现在开始频繁停下。

鼻子贴着地面闻几下。

抬头。

再走。

最后干脆不走了。

“怎么了？”

隋影问。

青禾没回答。

她把寻味兽抱起来。

往前放了两步。

小东西站在原地。

鼻子动了动。

转身。

又跑回青禾脚边。

洛看见以后皱眉。

“再试一次。”

青禾又放。

还是一样。

往北两步。

闻。

转身。

回来。

这一次它甚至主动往青禾裤腿上爬。

青禾把它捞起来。

“它不去了。”

隋影看向前面。

“为什么？”

“不知道。”

“有它害怕的东西？”

“可能。”

石牙已经把背后的长矛拿下来。

“收起来。”

青禾把寻味兽放进皮袋。

几个人继续往前。

速度明显慢了一些。

乌木走在最前面。

这个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的男人忽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他指了指旁边一棵树。

树干上有四道抓痕。

很深。

位置也很高。

隋影走近。

“新的？”

“旧的。”

乌木说道。

果然。

抓痕里面已经变成深褐色。

边缘甚至长出了一点新皮。

“那看这个干嘛？”

乌木没有解释。

只是绕到树后。

那里有一片被压平的草。

旁边还有几根黑毛。

石牙捡起一根。

“黑牙熊。”

隋影记得这个名字。

“厉害吗？”

“你一个人遇到就跑。”

“你呢？”

“也跑。”

“洛呢？”

洛在后面开口。

“看情况。”

隋影转头。

“你比石牙厉害？”

“没有。”

“那你看什么情况？”

“看跑不跑得掉。”

“……”

这个回答倒很实际。

青禾检查了一下周围。

“走了。”

“多久？”

“应该昨天。”

隋影看看树下。

“这是它的窝？”

“睡觉的地方。”

“那它为什么走？”

没人回答。

这次隋影也没继续问。

答案大概就在前面。

再往北走。

类似的痕迹越来越多。

一个被挖开的土洞。

里面空空荡荡。

几处树上的鸟巢。

也没有鸟。

甚至有一片明显经常有动物活动的泥地。

脚印很多。

最新的却全是往外。

隋影开始觉得周围有点太安静。

他抬头。

树冠之间还有阳光。

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也在动。

就是没什么声音。

刚才那些乱跑的小动物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连鸟都少。

“你们以前遇过这种事？”

隋影压低声音。

“遇过。”

石牙说道。

“然后呢？”

“看是什么。”

“如果是很厉害的？”

“回村。”

“再然后？”

“等它走。”

“如果不走？”

石牙看了他一眼。

“我们走。”

隋影愣了一下。

“整个村？”

“嗯。”

回答得非常自然。

好像搬走一整个村子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隋影想了一会儿。

“不能杀？”

洛从后面说道。

“你可以试。”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问。”

石牙倒是解释了一句。

“能杀的叫猎物。”

“杀不了的就不是。”

“那叫什么？”

“麻烦。”

隋影觉得很有道理。

又走了一段。

前面的乌木突然蹲下来。

这一次不用他指。

所有人都看到了。

血。

灌木叶子上有。

地上也有。

已经干了一部分。

青禾走过去。

用手指碰了一点。

“昨晚。”

几个人沿着血迹走。

没多远。

一头动物倒在树下。

隋影第一眼还以为是一块灰色岩石。

走近才发现那是一层覆盖全身的甲片。

体长接近两米。

四肢粗壮。

头顶有一对向前弯的短角。

胸腹已经被撕开。

“这什么？”

“岩甲猪。”

石牙走过去。

脸色不太好。

隋影蹲下来。

伸手敲了一下外面的甲片。

很硬。

“这个呢？”

“什么这个？”

“我一个人遇到要不要跑？”

石牙看着他。

“你一个人遇到什么都先跑。”

“……”

“它算群猎。”

青禾在旁边补了一句。

“通常三个人。”

隋影重新看向尸体。

“谁杀的？”

没人回答。

这问题有点多余。

青禾开始检查伤口。

洛则绕到另一边。

“没吃多少。”

隋影也发现了。

这头岩甲猪虽然胸腹被撕开。

身体却基本完整。

“死了不吃？”

“吃了。”

洛用矛尖拨开伤口。

“这里。”

一部分内脏不见了。

青禾看了一会儿。

“肝。”

又看另一边。

“心也少了。”

隋影皱眉。

“只吃这个？”

“看起来是。”

“这么挑？”

石牙忽然抬手。

所有人闭嘴。

隋影也马上安静。

几秒。

什么都没有。

然后。

咔。

很轻。

从前面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

隋影握紧短矛。

洛已经慢慢转向声音的方向。

乌木搭箭。

青禾则往后退了半步。

咔。

又一声。

这次更清楚。

不是树枝自己断。

有什么东西在吃。

石牙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

没人反对。

他们已经知道这里有什么。

也知道那东西能很轻松地杀死岩甲猪。

再往前看一眼，没有意义。

几个人开始慢慢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人转身。

声音停了。

隋影也跟着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他反而更不舒服了。

刚才还在吃。

为什么突然不吃了？

石牙脸色一变。

“走。”

这次不是慢慢退。

五个人同时转身。

就在这一瞬间。

头顶传来一阵树叶摩擦声。

隋影下意识抬头。

什么都没看清。

只有一道灰黑色的东西从两棵树之间掠过。

很快。

下一秒。

砰！

一团东西落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泥土溅开。

“跑！”

根本不用喊第二次。

隋影已经跑了。

这几天被石牙折腾出来的东西，总算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现在知道踩哪里不会把自己摔死。

树根。

绕。

泥地。

踩边。

前面洛突然转向。

隋影跟着转。

身后没有吼叫。

也没有追赶声。

反而更加让人难受。

他忍不住回头。

然后终于看见了。

狼。

第一眼只能想到这个。

一头大得离谱的狼。

肩膀几乎和成年人胸口一样高。

灰黑色毛发。

脑袋很大。

前腿也粗得不正常。

嘴里还叼着半块什么东西。

大概就是刚才咬碎的东西。

最奇怪的是腰。

和前半身比起来。

细得过分。

隋影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念头。

这玩意吃饭是不是全长前面去了？

狼站在原地。

没有追。

只是看着他们。

洛也回头看了一眼。

“别看！”

石牙在前面喊。

隋影立刻转回来。

继续跑。

跑出很远以后。

后面依然没有动静。

直到重新听见鸟叫。

石牙才慢慢停下。

几个人都在喘。

隋影扶着一棵树。

“它没追？”

“没有。”

洛说道。

“为什么？”

“你回去问它。”

“你们怎么都喜欢叫我问动物？”

洛没理他。

青禾把寻味兽从皮袋里拿出来。

小东西刚露头。

鼻子动了几下。

这次没有往她怀里钻。

反而开始左右张望。

“这里可以了。”

她说道。

石牙点头。

“回村。”

“就这样？”

隋影问。

石牙看向他。

“不然呢？”

“我们不是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刚才没看到？”

“看到狼。”

“那就够了。”

“什么狼？”

“不知道。”

“哪里来的？”

“不知道。”

“为什么来这里？”

“不知道。”

隋影沉默。

石牙拍拍他的肩。

“所以回去。”

“活着回去以后，可以慢慢不知道。”

“死在那里，就什么都不用知道了。”

隋影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虽然一点都没有满足他的好奇心。

回去的路上。

乌木突然开口。

“它不是在追我们。”

所有人看向他。

今天这是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石牙问。

“怎么说？”

“没追。”

“废话。”

洛说道。

乌木摇头。

“它刚才可以追。”

“没追。”

这次没人反驳。

隋影回想了一下。

确实。

那东西的速度很快。

至少从树上落下来的那一下来看。

如果真想追。

他们未必跑得掉。

“那它出来干嘛？”

隋影问。

乌木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很好。

又回到原点。

青禾却突然说道。

“可能只是看。”

“看我们？”

“嗯。”

隋影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看不到那片树林。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答案比“它想吃我们”还让人不舒服。

几个人继续往村子走。

快到岩谷村的时候。

隋影才发现今天早上还觉得猎物特别多的森林边缘，现在又多了不少脚印。

都是往南。

还有几只小动物躲在离村子很近的灌木里。

以前它们应该不会靠人这么近。

可现在。

似乎宁愿待在人旁边。

也不愿意回北边。

隋影站着看了一会儿。

“石牙。”

“嗯？”

“那东西要是一直不走呢？”

石牙没有停。

“那就麻烦了。”

“多麻烦？”

“先回去告诉古岩。”

“然后？”

“看。”

“看什么？”

石牙回头。

“看它想干嘛。”

隋影想起那头狼最后站在树林里的样子。

没有追。

没有叫。

嘴里还叼着吃剩的东西。

只是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

那东西大概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这几个人。

到底是来干嘛的。

走进村口之前。

隋影最后看了一眼北面的森林。

风吹过树冠。

叶子沙沙作响。

从这里看。

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里面少了很多东西。

而多了一头狼。